第24章 招惹
第24章 第 24 章 招惹
要說他們兩個對彼此完全不了解,也不是。
至少霍祁前腳出門,沈應就叫人去通知周興帶好行李城門口見。
——再不跑就晚了。
原本因客死異鄉的人要做滿七七四十九日法事,魂魄才能歸鄉,沈應是想處理好梁彬的後事再走的,只是看霍祁剛才的态度,再不走只怕還有得糾纏。
他知道自己耳根軟,總是聽不得霍祁的甜言蜜語。
所以他這回幹脆不給霍祁說話的機會,直接挂冠歸去,如果周興手腳夠快,等霍祁想起找他們的時候,他們兩兄弟應該已經在回金陵的路上睡大覺了。
左右照霍祁說的,他只是看上了沈應的皮相。天下美人無數,他又是皇帝,想來失去一個沈應也不會太傷心,沈應都被他用話頭作踐成這樣了,也不必再去跟他講良心。
天涯路遠,皇帝……也滾遠點去吧!
沈應安排好一切,小厮過來問他法事做滿後,是送梁彬的屍身歸鄉,還是就葬在京城。
沈應正為霍祁剛才那句‘也就長得還行’氣得咬牙切齒,聽到小厮的問話卻不由沉默下來。
梁彬與沈應一樣,也是随母改嫁,不過他卻沒有沈應這般好運,梁彬的繼父、繼兄除了他中舉的這幾年趴在他身上吸血外,其餘時間待他并不好,現下梁彬身亡,他的繼父、繼兄在他身上撈不到什麽好處了,肯定不會再管他的後事。
唯餘家中一個有病的老母,聽到他的死訊,不知要受多大的打擊。
沈應走進靈棚,來到梁彬的棺木旁。因做法事的緣故,棺材并未封上,露出梁彬已經衰敗幹癟的容顏。夏日炎熱,饒是沈應已經讓人備上寒冰,也阻止不了屍身腐敗。
沈應從懷中掏出一本古籍。
這本是梁彬之前說要送給沈應的,只是之後沈應匆匆進宮,兩人未曾再見,梁彬也就未能親自将這本古籍送給沈應。
到放榜前,他大抵是已經同馮骥商議好該如何行事,自知命不久矣,便托人在他死後将這本古籍送到沈府。
沈應收到這書時,已經知曉梁彬是被馮骥害死的。
他本想掐死馮骥給梁彬償命,誰知卻在書中發現了一封梁彬的留信。
信上是梁彬為馮骥求情的話,梁彬說他是自願幫助馮骥做這件事,他知道這事背後不像馮骥說得那麽簡單、那麽大義凜然,以沈應聰慧遲早會查明真相,但請沈應不要因他而怪罪馮骥,因為他并不怪馮骥。
沈應嘆息:“你真是太傻了。”
沈應在梁彬的棺木前展開那封信,眼前又再閃過與梁彬的最後一面。
病弱書生向他淺淺笑道:‘我樂得被他騙。’
“被騙了就該及時抽身,為個騙子搭上一生,太不值得。”
沈應喃喃自語,像是在跟梁彬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玉壘上前告訴他馬車已經備好,沈應才一下回過神來。他點頭應了玉壘,又看了梁彬一眼,擡手将梁彬留下的書信用祭桌上的奠燭點燃。
看着紙張慢慢燃成灰燼,沈應松開手上前幾步,走到棺木近前,俯身将那本古籍放到了梁彬身旁。
他看着梁彬,低語道:“梁兄,我們來世再會。”
說罷沈應便起身,邊向院門走去邊對玉壘說:“法事辦完便将梁舉人的棺木送回永州,他的家人你也找人幫忙照看着點,有什麽能幫一把的就幫一把。”
玉壘小跑着跟在他後面,連聲應了是,又滿臉為難地猶豫着問道。
“少爺,你就這麽走了,陛下要是問我們要人該怎麽辦?”
“放心,他向來不屑為難旁人,有什麽也只會沖着我來。”沈應拍着玉壘的肩膀,安慰了他幾句,又道,“等辦完梁彬的事,你就回金陵來找我,我讓人給你漲工錢。”
至于怎麽回霍祁……
沈應踏出院門,望着停在巷口的馬車,沉吟片刻說道:“若宮中來人問,你們就說金陵來信喚我回家成親,我先行一步了,請陛下不必再牽挂。”
說完大步走向馬車,玉壘在後頭望着他的背影張口結舌,心道這話說與皇帝聽,他怕不是要直接發瘋?我的爺喲,你留這話究竟是想安撫他還是想惹怒他。
沈應的馬車跑得飛快,可惜不如暗衛的輕功快。
他人剛出德信門,暗衛已經把他要偷跑的消息報給了霍祁,一同禀報的還有那句回鄉成親的話。
霍祁聽完消息,愣是給逗笑了。他差點當場帶人從宮門口折返回去,抓住沈應問他要回金陵跟誰成親。
好歹大家相好一場。
沈應要成親,怎麽也該提前通知霍祁一聲,好讓霍祁給他備上一份大禮。
餘松問:“陛下……可要派人去攔住沈大人?”
“先不要攔他,讓他再開心片刻。”霍祁玩味地笑了起來,“等到他們出城時再讓人攔住他們,把他和小周興一起帶回去。別讓人傷了他們,朕還要……好好陪他玩玩。”
餘松和那暗衛聞言,偷偷對視了一眼,心道這兩位前些日子還情深似海的惹人豔羨,怎麽今日突然就變成這般了?
說變就變,這君心未免也太難測了些。
二人感嘆着,不過再難測他們也必須得小心伺候着,誰叫霍祁是他們的主子。
暗衛領命去了,餘松暗自咂摸着,這小沈大人是不是要失寵了?那他以後還要不要繼續巴結這位爺?啧想不透。
霍祁瞥他一眼:“伴伴還是別瞎琢磨了,有空多幫朕往德壽宮跑幾趟。聽說昨日金陵又送來一尊瑤池星彩玉壽星、一個觀音五彩瓶進宮給太後賞玩,你也去替朕盡盡孝,免得太後又說朕還不如她遠在金陵的侄子對他有孝心。”
餘松聽霍祁忽然提起遠在金陵的何缙,心裏頓時一慌。
何缙是國舅何榮的獨子,換句話何缙就是霍祁的表兄,可惜跟霍祁與何榮之間的親近不同,霍祁與何缙之間從小就不對盤,只要撞在一起就會鬧出事端。
何缙回金陵,也是因為沖撞了太子霍祁,被何榮扇了兩耳光發配回去的。
為這事太後還埋怨了霍祁和何榮許久,直到現在霍祁去德壽宮拜見,太後嘴上還要提上幾句說霍祁小氣,引得霍祁對何缙更是厭惡。
餘松也知霍祁向來不喜何缙,這回主動提起也不知是試探還是有其他意思。
又想起沈應是霍祁心愛之人都要被他當玩偶戲弄,更何況他這個老太監。
餘松雖心慌卻還是挂着笑容勸道。
“陛下何必與太後置氣,到底您二位才是親生母子,太後心裏還是念着您的。別的不說,就說前些日您問太後借禁衛軍,太後不也二話沒說借給您了?”
霍祁聞言笑了一聲。
“借?”霍祁臉上挂着耐人尋味的表情,“本該是我的東西,從我手上搶了去又反借給我,還收起了利息……母後真是與舅舅一樣會做生意。”
餘松真是說多錯多,暗打了一下嘴巴,只感整個後背都發起冷汗。
所幸霍祁沒多為難他,直接下了馬車。一行人回到太極宮,霍祁換了身紫色繡金龍的帝王常服,才讓人去傳永安王。
換衣時,有宮人抱着卷畫軸來向霍祁請示這畫軸該如何處置。
這畫原是霍祁讓何榮送上的瑞鶴圖。
何榮一送進宮,霍祁就讓人送去了書藝局給沈應賞玩。
偏巧他讓人送去那日,沈應出宮去了,之後便再沒回過書藝局。
書藝局的人不敢代沈應收下帝王賞賜,只能送回太極宮請霍祁處置。又因着霍祁進場監考的事,這東西在宮人手裏待了幾天,也是今日才找到霍祁的空閑問他該如何處置。
霍祁現在哪有空處理這些小事。
他随手把畫塞到餘松懷裏,冷淡說道:“拿去燒了。”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向正殿而去。
這好好的畫,怎麽就要燒了?餘松滿臉摸不着頭腦,他知道何榮送來的必是好東西,低頭悄悄展開畫軸看了一眼,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當即将畫軸全部展開,細細觀察着紙上的筆觸,又細問宮人。
“當日國舅送來的《瑞鶴圖》就是這幅?是不是書藝局弄錯了?”
宮人不解:“就是這幅沒錯。小人捧去了書藝局又給原樣捧了回來,中間沒經過旁人的手。”
聽了這話,想起金陵那位的作風,餘松也猜到事情是怎麽回事。
“我的祖宗,”餘松拿着那畫直跺腳,“你明知他是混世魔王,又何苦招惹他。”
宮人不解:“公公說誰是混世魔王?”
“不知死活的東西,什麽都敢亂打聽。”
餘松斥責了那宮人一句,合上畫軸幾步并作一步跑到殿外,揚手喚來心腹悄悄吩咐了幾句,讓他去宮外何榮府邸傳個信。
等吩咐完,餘松又提着那畫軸趕到膳房,将那畫軸扔進火爐中。
親眼見到那畫軸變為灰燼,餘松心中才算松了口氣,只是想起金陵那位愛挑事的主兒,他不由覺得自己瞬間老了幾歲。
這般提心吊膽,才能賺幾個銀錢?
以後不管誰求他,他都不幹這種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