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子門生
第13章 第 13 章 天子門生
看着朱首輔臉上終于露出愠色,拂袖而去。
霍祁也沒有多得意,他占了先手的便利,在朱泰來不曾經歷過的時間裏洞悉了他的弱點,步步設下陷阱,才換來朱首輔的這一點失态。
雖然是前世今生頭回見到,但霍祁并不認為自己贏了朱泰來。
他只是覺得有些感慨,哪怕冷傲如朱首輔,都逃不過感情的牽絆。
何況他與沈應?
霍祁感慨一陣,見到随宮人走進殿中的沈應,他才終于高興起來。
所謂争權奪利,不過是霍祁閑暇生活的調味劑,對于他來說,好玩只有眼前的沈應。
前世霍祁因他笑,因他哭,因他愛,因他恨。
那麽多的牽腸挂肚、耿耿于懷,沈應總要還他一點才算公平。
他上前伸手拉住沈應,一手勾住沈應的手,一手親昵地摸上沈應的臉頰。
霍祁調笑道:“今天終于知道出門了,我還當你要繼續在家裏做大家閨秀。”
沈應有些不自在,低聲嘟囔道:“我是男子,怎麽做閨秀?”
“什麽?”霍祁假裝自己沒聽清。
“沒什麽……微臣向陛下請安。”
沈應咳嗽兩聲,頗為做作地後退一步向霍祁行禮,借機救下自己還捏在霍祁手中的手掌和臉頰。
霍祁緊了緊失落的手掌,臉上的笑容更深。
“無端講起這些虛禮來,怕是有事要求我。”
沈應暗自腹诽,卻不是有事要求你,是要抛棄你。
所以才會突然講起虛禮來,免得霍祁惱羞成怒,以他殿前失儀發落了他。
——倒不是說霍祁在他心裏是這樣的人。
只是诏獄過後,他看霍祁是哪哪都別扭,心裏也總是有酸話冒出來,沈應根本控制不了。
再加上沈應對霍祁利用會試打擊內閣勢力的行為,頗為不贊同。
兩人政見不同,早晚要拆夥。
不如現在拆,好歹也能在彼此心中留下些好的回憶。
沈應暗自嘆息,張口喚道。
“陛下……”
話出口才發現自己喉頭有些哽咽,沈應頓住。
也是怪了,其實自霍祁登基起,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原以為已經能夠淡然接受,沒想到真的此刻,才發現自己還是舍不得。
“陛下。”
沈應又喚了一聲,努力想要在後悔前把絕情的話全部說完。忽然一只手撫上了他的臉頰,沈應擡頭看見霍祁表情古怪地站在他面前,用拇指關節摩擦着他的顴骨。
沈應感覺到眼眶酸澀、面頰清涼,才發覺自己話還沒說出口竟已經流下眼淚。
這欲語淚先流的美人姿态按在自己頭上,沈應委實有些……尴尬。
“我、臣……”
他想解釋是風大迷了眼睛,雖這宮殿內不知哪處能起風沙,但沈應認為只要心中有風沙便處處有風沙。
霍祁卻先出聲打斷他:“你舍不得我?”
帝王眼中閃動着莫名的情緒。
沈應看到他眼中泛起的波光,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或許……霍祁也有幾分舍不得他?
這他也說不清楚了,若是在霍祁登基前,他還敢揚起腦袋得意洋洋地跟人講,他們兩人中一定是霍祁動情要多一些。
現在卻不敢說了。
當了皇帝,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早在霍祁跟他講若不立後內閣絕不會放過他們時,沈應就已經分不清,在霍祁心中究竟是那把皇位更重要,還是他沈應更重要。
沈應垂下眼眸望着地面,沉默了許久才再度開口。
“霍祁……”
霍祁一下把沈應拉入懷中,用嘴唇摩挲着他的頸窩。
“別說話。”
霍祁在沈應耳邊喃喃道。濕漉的熱氣湧入沈應耳中,沈應的呼吸亂了幾下。許久不曾感覺到的情熱在身體中蘇醒——少年人,總是有幾分血氣方剛在身上的。
他與霍祁久不親熱,又逢情緒激動之時,乍然出現如此暧昧的身體接觸,自然有些動情。
沈應顫動着身子,回應般地偏頭吻上霍祁的側臉。流連到嘴唇處,沈應探出舌頭舔了舔眼前人不識趣的唇齒。
霍祁似有些吃驚,又忍不住望着沈應笑了起來。他在沈應的唇上啄點了幾下,又吻到沈應的耳邊,咬着沈應的耳垂笑道:“沈應,你別想跑。”
笑聲在殿中回蕩着,落入沈應的耳中。
沈應驟然清醒過來。
等一等!他是來斷情的,可不是來亂性的。
他睜開雙眸,擡手抵在霍祁堅實的胸膛上。在兩人中間隔出一段距離後,沈應勉力調整着呼吸,搖着頭向霍祁說道:“不可。”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他和霍祁都是。
“有何不可?難道朕沒上過你的床,還是你沒上過朕的床?”
霍祁抱胸好笑地打量着眼前滿臉情潮、耳垂尚有咬痕的臣子。
他有時都覺得沈應天真。
全天下都知道他和霍祁有私情,把他當做霍祁不能正式冊封的後妃,他卻還覺得自己跑得了。
霍祁忍不住搖頭笑出聲來。
沈應瞪他一眼。想到自己為他心酸流淚,他卻只想睡自己。沈應一時氣上心頭,也顧不得什麽舍得不舍得了,面色一沉便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今天來就是為了告訴你,以後你愛立後立後、愛争權争權,爺不伺候了。”
說完掉頭就走,連禮都不行。
脾氣還挺大。霍祁笑了一聲,幾步追上去把人拉回來。
“好啦好啦。”霍祁摟着沈應的肩膀哄着,“沈大人大人有大量,何必跟我這種滿腹算計,只會争權奪利、算計旁人的小人一般見識?”
“……我可沒這樣說你。”
“但你是這樣想的。”
霍祁不在意地笑着:“你難道沒有在心裏想過,覺得我利用羅旭科舉舞弊謀算朱泰來和羅屏,是為了争奪內閣手中權柄,是小人之舉?”
“我沒這樣想,不過……”沈應在霍祁懷中抱着手臂睨他,“看來陛下自己心裏挺明白的。”
竟是轉頭倒把鍋全甩到了霍祁頭上?
霍祁真是愛極了他這張口是心非的嘴。他伸手捏了一把沈應的臉頰,又長籲短嘆地解釋起。
“你以為朕這回利用科舉生事,真的是因為在意內閣手裏的那點權柄嗎?”
沈應猶豫了片刻:“……難道不是?”
當然是。霍祁心中回答,但這話不能說給沈應聽。
“沈應,你小瞧我了。”
他假裝生氣地放開沈應,往禦案前走了幾步,仰頭望着上面懸挂着的‘正身明法’的匾額,閉上眼眸搖頭晃腦道:“世間知我者,又有何人?”
沈應:“……”
不知道為什麽,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沈應好想直接給他一腳。
這邊他還在動不動手的沖動邊緣徘徊,那頭霍祁卻忽然轉過身來,向沈應問起。
“沈應,你可還記得舉子紀陽嗎?”
沈應差點被抓個正着,吓了一跳。他僵住身子下意識反問道:“紀陽是誰?”
然後才想起紀陽是自己的好友。前年紀陽科舉失意回鄉,還是沈應送紀陽出的城。
沈應心裏湧起幾分對好友的歉意,卻又不解紀陽與此事有何關聯。
他問霍祁,霍祁反問他。
“當年的會試舉子中,唯有紀陽與你才華相當,當時整個京城都在傳今科狀元只會在你二人出,結果最後你中了探花,他卻連三甲都不入,你難道就沒有覺得其中有古怪?”
沈應當然覺得有古怪,甚至還找了當時還是太子的霍祁幫自己查這件事。
是霍祁說……
“我當時騙了你。”霍祁直接認罪。
沈應:“……”
你還真幹脆。
“這件事牽連甚廣,父皇當時并不想深查,但依你的性子,若知好友受了冤枉,肯定要把天捅個窟窿才算完,我才只能告訴你紀陽在試卷中冒犯了昭惠太子的名號,惹父皇不喜,被罷了名次。”
沈應欲言又止,強忍了幾回,才把口中欲放的狂言壓了下去。
“那事實是?”沈應問。
“事實是紀陽的試卷內容被考官發現,與另一考生的試卷內容一模一樣。”
沈應吃驚:“另一個考生是誰?”
霍祁望着沈應的眼睛,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羅旭。”
“羅旭?”
聽到羅旭的名字,沈應下意識便認為是這位慣愛作弊的仁兄抄了紀陽的試卷,但轉念一想又覺不對。
若要羅旭要作弊,如這回一樣提前買了試題自己寫或找人寫好,再進場謄抄,可比抄紀陽的試卷要安全、聰明得多。
羅旭何至于蠢笨至此?
霍祁也點頭:“羅旭素有才名,若他不強求名次,保個三甲總歸沒有問題,何必在考場上做出抄人試卷這種險事?”
是有人為了打擊羅屏,故意替換了羅旭的試卷。
這兩份試卷呈到先帝面前時,先帝便猜出了做這件事的人背後的目的。
若深查此事必有許多人要受牽連,而這兩位舉子的科舉之路從此也便斷了。
先帝于心不忍,便将此事掩下,只收回兩人的卷子同時吩咐旁人不可再提起此事。
羅旭和紀陽沒了卷子,也就沒了成績,自然三甲不入。
兩人落榜後都郁郁不平,紀陽一氣之下回鄉去了,羅旭更是铤而走險,走上了作弊之路。
他二人卻不都知,在三年前他們曾與刑部大牢只在咫尺之間。
不過羅旭最後還是進去了,不知算不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注定。
霍祁調侃一句,又向沈應說道。
“科舉舞弊歷年有之,先帝屢禁不止,朕手中無實權,那群當官的更不可能聽我的。這回你只看到國舅在賣爵鬻官,但你看不到的地方,有更多你想象不到的龌龊生意。”
他将禦案上的一份诏書遞給沈應。
“朕知道,你也不是真的覺得朕争權奪利無恥,你只是在為那些考生抱不平。朕今朝借題發揮,也是想給他們一份公平。”
沈應展開,上面赫然是霍祁要重新舉行會試的旨意
“這回由朕親自監考,禦史巡查,保證是大衍開國以來最公平的一次考試。”
“沈應,你看着吧。這些考生從此就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門生。”
霍祁眼中閃着光芒萬丈,沈應情不自禁地望着他,有那麽一刻真正地陷入了對他的癡念中。
在這一刻,他真的相信他的君主能開創萬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