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晦日
第14章 第 14 章 晦日
七月晦日乃地藏王生日,京中有舊俗,百姓應燃珀屑、點水燈。各寺僧侶祝禱,千燈彙作一炬,成蓮花臺,度衆生。
今年流連在京中的舉子們,卻不知誰能來度他們。
原本皇帝登基新賜恩科,對他們來說是件好事。可是今年的科舉真是格外的熬人,本來新帝年前繼位時就發下诏令要開恩科,舉子們都以為會試還與往年是在三月舉行,是以早早便來了京中備考。
誰知從年初雨雪霏霏等到枝頭楊柳依依,好不容易等到考試,考完試又出了羅旭科舉舞弊這一攤事,連累會試遲遲不能放榜。
連主考官都給牽涉在內,朝廷自然要細細斟酌。
但會試的舉子們卻等不起了。
進京趕考的舉子中,多有家中并無薄産,舉全家之人供一人讀書趕考者。對于他們來說,光會試前耽擱的那段時間,在京中租房、吃飯的各項用度已經耗盡了錢財,若是再等下去,恐怕只能靠吃自己維生了。
而那些家中有財有勢的舉子,他們雖不在意在京中久住耗費的銀錢,卻也熬不住這份心力交瘁等待。
到底考沒考上,總歸要給個信才行。
他們左等右等,終于等到七月的最後一日,地藏王生日當天,貢院宣布放榜。
在京的舉子們大喜過望,紛紛雙手合十連道了幾聲地藏王保佑,趕往貢院看榜。
周興趴在茶樓上,恹恹地看着底下興奮地跑向貢院的舉子,搖頭道了句。
“三千年後知誰在,何必勞君報太平?”
他感嘆完又偏過頭去,換作另一邊趴在桌上。周興郁郁寡歡,連放在眼前的糖糕、乳餅都未曾多看一眼。
鄰座響起一個爽朗的笑聲:“周興小弟,何事讓你這般悶悶不樂?”
周興擡頭,便見到禁衛軍統領文瑞坐在不遠處。
“文大人。”
沈應愛交友,京中百官除了內閣那些老古板,大半都與他有交情。文瑞這種性格豁達、相貌生得又好的青年男子,自然是逃不過他的魔爪的。
連帶周興也被帶着跟文瑞熟識起來。
見文瑞在此,周興起身向文瑞行禮。文瑞擺手說道:“我今日沒當值,不必行此虛禮。”
他從座位上站起,走過來扶起周興。
正巧夥計把文瑞原先叫的兩包蜜餞果子包好送了過來,文瑞接過蜜餞付錢過後,看了一眼周興将其中一包遞給了他。
周興疑惑眨眼,文瑞擡了擡下巴。
“蜜煎櫻桃,你哥愛吃的。”
提起沈應,周興的臉瞬間就黑了:“文大人不要提他,我已經在打算跟他斷絕兄弟關系了。”
沈應這種出爾反爾,嘴上才說了要回金陵,結果轉頭連家也不回的忤逆兄,周興不要了。
明日就回金陵,開宗祠把沈應逐出周家。
不對,沈應族譜是記在沈家的,周興還沒法逐他出家門,因為沈應本來就沒在他家。
這樣一想,周興更生氣了。
他回去就要寫信回金陵,向母親控訴沈應眼裏只有男人沒有弟弟的事,真是氣死他了!
聽到周興孩子氣的話,文瑞瞬間笑出聲來。
他将兩包蜜餞放回包裏,自覺不方便參與他們兄弟間的事情,轉而逗趣似的說起。
“上個月你哥做了一件好事,你要不要聽?”
“是什麽?是什麽?”
周興一聽,注意力立即被奪走。
文瑞知他心中其實很崇拜自己的這位兄長,便将沈應從王元緯手下救下竹月的事說與了他聽。
周興聽完撇了撇嘴:“什麽他救?分明是文大人您救的,而且還仗的是那位的勢。”
這別扭勁,倒是像極了一個人。
文瑞低頭笑了笑,又說起:“若不是你的兄長,我與那位都看不到眼前這份苦難。”
周興聞言又得意起來,嘴上卻還是嫌棄道。
“他就是愛管閑事。”
嫌棄完周興又按捺不住好奇:“文大人,那王家大少爺真跟你說的一樣,被他爺爺打斷了腿嗎?”
他問的是文瑞将王元緯提去王家府上的後續。是說王景知道這事皇帝摻和進來了,自然不敢再留竹月,給了竹月一百兩就放他回家去了。最後還當着文瑞的面打斷了王元緯的一條腿,說是等他腿傷好了就把這不孝子弟送回老家撫州。
周興感嘆:“虎毒還不食子,這王老爺子可真夠厲害的。”
文瑞卻笑:“什麽打斷了一條腿?不過說說罷了,我在旁看着估計連筋膜都沒傷到。”
王景是怕他不罰,霍祁罰得更重。
至于什麽腿傷好了就送回撫州,恐怕只是想拖延時間,等着皇帝忘記此事。
周興聽得目瞪口呆。
連皇帝都敢糊弄,這王老頭确實厲害。
文瑞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向霍祁禀報此事時,霍祁翻着那個已經批好的奏疏,滿臉不在意地向他輕笑着。
“這群老東西,不過就是欺負朕年輕。”
又想起朝中有內閣虎視眈眈,後宮中有太後壓迫,國舅也是只知撈錢幫不上忙的。
文瑞嘆息:“陛下其實也過得很艱難。”
周興不屑:“他再難也是別人跪他,難道會讓他去跪別人?”
“……”
文瑞啞言,這小孩說話還真……鞭辟入裏。
兩人正聊着,樓下突然傳來吵鬧聲。
二人齊齊向窗外望去,卻是有人在外呼朋喚友,說是貢院外有個舉子一頭撞死了,讓他們趕緊去看熱鬧。
文瑞一驚,忙向周興道別,大步跑向貢院。
貢院外舉子雲集,西面張貼榜單的牆壁上,還留着一抹叫人觸目驚心的血跡。
舉子們圍在貢院外,義憤填膺地高喊着,讓朝廷給他們一個說法。
文瑞擠過人群,眼角瞥到地下的血泊,他的眼皮直跳。
好不容易擠到最裏面,文瑞拉過一個守衛問他是怎麽回事。
守衛認出他來,聞言看了一眼外頭群情激憤的舉子,滿臉為難地告訴文瑞,是張榜時舉子們覺得榜單不公,問張榜的要說法。
張榜的自然不可能理他們。
兩方拌了幾句嘴,有個偏激的就直接撞死了。
他說得簡略,但文瑞卻知兩方既起了沖突,就絕不會是辦了幾句嘴那麽簡單,他觀最前面的幾位舉子臉上、身上都有傷情,再加上死了一個舉子,今日這事只怕難以善了。
最前頭的舉子,聽到守衛的話,大怒起來。
“拌嘴?我們只是問為何有才名的三甲不入,大字不識的卻赫然在榜,你們為何不敢答?”
“武宗皇帝欽定會試放榜三日內,舉子有查卷權,你們為什麽不讓梁彬查卷?”
“你們逼死了梁彬,卻還要說他偏激!他今日要是不死在這裏要一個公平,日後一生都難平心頭之憤。”
眼看舉子們越來越激動,只怕再不攔着又要再磕死一個。
文瑞咬牙正要上前,請衆人聽他一言。
忽的,最外頭鬧騰起來。
文瑞見到人群一層層跪下,身着總領太監服侍的餘松,右手高舉着聖旨,由侍衛護送着,走到貢院大門處的臺階上。
大太監瞥了一眼文瑞,似乎有些疑惑,他為什麽會在這裏,卻還是顧着皇命要緊。
餘松轉身打開聖旨,向衆人宣讀道。
“诏曰,朕聞科考有不平事,朕亦怒極,必嚴查此事,以正視聽。又憐舉子艱辛,特再開科舉,以朕為考官,禦史監場。以才選賢,以昭公平。”
如此及時的一道聖旨。
文瑞心頭狂跳。
在場舉子聽完這道聖旨,呆愣了片刻,忽然有一人大哭起來。
“梁彬梁彬你為何不再等一等?陛下并沒有忘記我們,他相信我們,他讓我們再考,他說會嚴查此事。你再等一等,我們便可一同效忠這樣賢明的君主。”
在場衆人聞言皆泣,唯有文瑞一人望向那遠處高聳的宮城。
眼前又浮現那小皇帝漫不經心的笑。
‘那群老東西,不過是欺負朕年輕罷了。’
好厲害的小皇帝,繼位短短七個月,只用一場科舉,既打壓了內閣又收了天下士子的心。
這樣的手段,即便文瑞浸染官場多年,也覺膽寒。
宮牆內,霍祁皺眉聽着武柳的回報。
“死了個舉子?”
“正是,是那與馮骥同住的梁彬。”
“朕只讓他把事情鬧大,他卻選了用人命來交投名狀。”
霍祁皺眉思索了半晌,勾唇笑了起來:“馮骥馮骥,你可真是普天之第一等卑鄙無恥大壞蛋。”
不過,朕也不輸你。
“着人将其厚葬了吧。”
“是。”
末了,霍祁又想起梁彬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向武柳問道。
“梁彬?可是沈應前段時間常去探望的那個梁彬?”
“正是。”
霍祁淡淡颔首,半晌後說道:“封鎖這個消息,別讓旁人告訴他。”
這種一定能讓沈應難過的消息,霍祁怎麽舍得拱手讓別人。
還是得他親口告訴沈應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