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朱傘深巷無故人
沈書成趕走在自己身邊哄哄鬧鬧的唐冬,在食堂裏獨自點了一份淮南牛肉湯,卻一點也吃不下去。
他還記得,第一次和田玉來食堂吃飯,吃的也是這個菜。
望着眼前冒着熱氣的牛肉湯,沈書成托着下巴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的湯勺在碗裏反複攪拌着把粉絲撈出來又扔回去,濺起的湯汁不小心落在對面之人的衣服上,那人把眼睛一瞪,卻看見失魂落魄的沈書成,道了一聲“神經病啊”就走開了。
沈書成忽然為自己的遲鈍而有一點後悔。
如果在中秋節把田玉摟在懷裏的那一刻,如果在聖誕節拿到蘋果的那一刻,如果在雪地裏倒在地上仰視着田玉的那一刻,如果能在電影院裏自己的腦袋滑落的那一刻,自己能夠清楚心底那點心意就好了,自己能夠和田玉說出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這樣說不定,走在田玉身邊的那個人就是自己了。
可惜沒有如果。可惜就算有如果,自己真的會那樣無所顧慮地說出口嘛?田玉怎麽會接受這樣一個一事無成的自己的喜歡,同性的那種?
何其荒唐。
更何況,那般親密,除了是他的女朋友,也沒有其他可能了吧。
既然他已經有了女朋友,就說明他和自己地取向,終究是不一樣的。
沈書成嘆了口氣,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大概只剩下祝福和勸勉了吧。
他默默地喝了一口湯,卻仍舊是索然無味。沈書成望着在湯裏被泡的軟趴趴的粉絲,對自己說,就讓這一份感情,被永遠的塵封在自己的心裏,不讓任何人知道,也不要給任何人造成困擾。
……
仍舊是周五,仍舊是下午五點,田玉仍舊按時來到了辦公室。沈書成的心緒仍舊不能平靜。
他喝了好幾口保溫杯裏的桂圓紅棗茶,才将将把自己幹澀不堪的喉嚨潤濕。
田玉也發覺了此時辦公室的異常,沈書成不再像平日裏溫和的絮絮叨叨,而是尴尬地捧着桂圓紅棗茶接着一口又一口。
“沈老師,我……”田玉硬着頭皮找話聊,“沈老師知道清明節假期江城哪些地方比較好玩嘛?”
“清明節假期?”沈書成的心中一顫,又立馬回過神來。既然已經有女朋友了,清明節帶着自己的小女朋友出去玩,也是應該的事情。
可沈書成的手指頭卻是格外的冰涼。
他鎮定了神色,才緩緩開口,“多陪陪女朋友出去玩是正常的事情,我聽別人說有幾個适合約會的地方,我給你列一列?”
田玉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什麽……什麽女朋友?”
沈書成吸了一口氣,“沒關系,又不是中學了,談戀愛不用遮遮掩掩的。”
“我沒有遮遮掩掩啊……”田玉有些恍惚,“不對,我沒有女朋友啊。”
“沒有?”沈書成的心中一驚,“上次不是有個小女生挽着你的手嗎?”
“那個,不是,是我姐姐,來看看我……”田玉輕聲說道。
這樣想來,沈書成确實記得田玉的檔案上寫了有一個叫做田苗的姐姐。
得知是一場誤會,心裏的一塊石頭終于撲通一聲落在地上砸的粉碎,沈書成卻只能掩蓋住自己的欣喜,只能暗自搓了搓手勾起嘴角,将雙眼彎成新月,裝出欣慰的樣子,“是這樣啊!我就說,像小玉這樣的大學霸,怎麽會着急談戀愛呢?!”
田玉總算是給沈書成解釋清楚了所謂的“女朋友”,也長舒了一口氣。
“小玉,晚上我們去食堂吃淮南牛肉湯吧。”
“為……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就是想喝了。”
沈書成滿意地看着窗外叽叽喳喳搭着窩得到麻雀。
終于心滿意足的和田玉吃上了一頓淮南牛肉湯,沈書成的心情很好,卻依舊忐忑不安,他一個人沿着沿江風光帶散步,忽然想到最先察覺到此事的外公。
不知為什麽,沈書成總覺得外公會是唯一能夠明白自己心情的人。
想起自從上次他病了,年後從醫院出院之後,沈書成已經好久沒有來找窦恩澤了,便繞軟去了窦恩澤家中。
秀雲和窦恩澤也剛剛吃完飯,窦恩澤躺在搖椅上,一邊看着報紙一邊喝着瓷杯子裏的普洱茶。
“哎呦外公,這是哪來的好茶啊!真香,好久都沒有聞到這麽香的茶了。”沈書成搓着手,心虛地看了一眼窦恩澤。
窦恩澤的眼睛從報紙中探出來,輕笑着,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般,頗有些玩味的意思。
“這還不是你爸上次去英國開會的時候帶回來的嘛!”秀雲将剩菜放進冰箱,替窦恩澤解釋到,“我都和他說了出去好好開會就行,別老想着給我倆帶東西,非不聽,上次的紅酒都還沒喝。”
“秀雲吶。”窦恩澤喝了口杯中的茶,“家裏好像沒有醋了。明天咱倆不是吃餃子嘛,你去買點醋來吧。”
“吃餃子?”秀雲一愣,“什麽時候說吃餃子了?”
只見窦恩澤皺了皺眉頭,向秀雲使了個眼色,秀雲心領神會,知道爺倆有話要說,邊穿衣服邊出門,“你想吃餃子也行吧,我順便給書成去買些水果回去吃。”
秀雲走後,窦恩澤放下手中的杯子,從躺椅上起身,理了理身上墨藍色的毛衣,輕聲咳嗽着。
“外公,你身體不好,要不再加件外套?”說罷,沈書成便拿着沙發上的一件小薄棉襖作勢要給窦恩澤披上。
窦恩澤卻擺了擺手,走向書房,“我雖然老了,也沒有這麽虛,說吧,來有什麽事情?”
沈書成倒吸了一口氣,心道果然什麽事情都瞞不過這個老頭,低着頭道,“您都把外婆支走了,應該知道我是為什麽來的吧。”
窦恩澤停下步子,“為了上次那個小夥子的事情?”
沈書成撓了撓頭,“老爺子料事如神,我的事情果然瞞不過老爺子您啊。”
窦恩澤眼光一沉,像是沒聽到沈書成拍的馬屁,“來吧,來書房和我說。”
等沈書成走進書房,窦恩澤又把門關上,“怎麽了?”
本以為平時自己在窦恩澤面前無拘無束的,可以毫無顧慮地将近來發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交代清楚,然後求他給自己出點意見指點迷津,可沈書成的話到嘴邊,卻發現要和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說,自己一把年紀了還想着勾搭個大一的學生還是個男生,又說不出口。
“我……”沈書成支支吾吾的含糊不清,像是嘴裏含着塊石頭一般,“我就是,那個……田玉,您也看出來了,但是我,我才知道我自己,那個,喜歡他……”
聲音愈漸微弱,沈書成僵硬筆直地立正站在書桌面前,看着窦恩澤直勾勾的望着自己滾燙的臉頰,覺得自己活生生像一個被抓住早戀的中學生,忐忑地低着頭等着他地訓斥。
“呵……”沒有迎來劈頭蓋臉地訓斥,窦恩澤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
書房意外的安靜,沈書成又格外緊張,他的鼻尖滲出些汗來,他豎着耳朵想要在安靜的空氣中抓住些許可以依傍的聲音,卻只有流入臺燈的電流聲沙沙作響。
“所以呢?”窦恩澤帶起老花眼鏡,懶得去看眼前手足無措的小年輕,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書桌上一張被精致的相框裝裱起來的照片上,照片之的模樣和眼前的小年輕竟頗有幾分相似。
沈書成像只洩了氣的皮球一般塌下腰來。
“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不知道怎麽處理。”窦恩澤的眉毛擰成一道八字,沒有了平時纨绔公子哥的那份閑散,反倒多了幾分平時不易見着的慌張。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也一樣,也不知道他願不願意,也不知道,就算他願意,自己的這份感情會給他帶來什麽。”
沈書成的擔心并不是沒有道理。畢竟他親耳聽到過,田玉最想要的是城市中一盞為他而亮的燈光,是一份簡簡單單三餐一日的生活而已。
自己的愛,無疑會讓他成為漩渦的中心,會成為平時廣場舞大媽跳完舞之後的談資,會讓他成為這個世界上的“那一小部分人”。
但這個刻薄的世界,你若是在平凡的大道上哪怕行走一輩子都只是庸庸碌碌無所作為,也沒有任何人會苛責你。可你若是有朝一日找到了一條自己想走卻無人問津的路,那麽這條路上,就勢必會充滿着謾罵的荊棘和嘲笑的坎坷。
而這個刻薄的世界,對任何的“那一小部分人”,通常是不友好的。
沈書成不知道,将田玉拉入這個泥潭是不是正确的做法。沈書成甚至自私的覺得,如果自己就是偷偷地喜歡田玉不讓他知道,等田玉以後出國了,或者找到工作了,遠離了自己以後,等他可以把自己放進“過客”這個歸類中以後,再遇到了自己愛的人,哪怕仍舊會陷入更大的風波之中,這場風波不是因為自己而起,也是好的。
想法歸想法,做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看着愛的人就生龍活虎地在眼前蹦跶,自己終究舍不得只裝作什麽都察覺不到的就任他離開。
窦恩澤靜靜地看着眼前左右糾結地沈書成,忽然就笑了。上天,總是在漫長的歲月中,給你一個又一個玩笑。
他望着沈書成那雙清澈見底而又憂郁如海的雙眸中,對未來的困惑,和當年的自己何其相似。
當年自己看着窦蔻染的雙眼,大概也是如此吧。
作者有話要說:最多四章!就要他們兩個在一起!
下一章是回憶。
其實想很認真地刻畫窦恩澤和窦蔻染,我很想把窦蔻染這個人物寫好,然而筆力還是不夠吧……
感謝看到這裏地諸位。
愛你們。
沈.雞湯.工:
這個世界是刻薄的,可我仍然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