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問情歸何處
窦恩澤已經記不起來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只記得那天的晚霞特別紅,将整個山坡燒的紅豔豔。
彼時,王雪的肚子已經不小了,可是時局越發緊張,而窦蔻染曾經的家庭成分無疑是一個污點,因而他被趕進了一個窄小的牛棚。
王雪也遭了殃,挺着大肚子每天不是在街上游.行就是在寫自我檢讨書,中學和小學也都停課。識字班也不再識字,那些平時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仿佛都瘋了一般,在街頭巷尾貼着大字.報。
“扣子哥,我給你拿了些吃的!”窦恩澤從一顆大槐樹下鑽進牛棚,“趕緊吃。”
好幾天沒有吃一粒米已經骨瘦如柴的窦蔻染拿着苞米,一想到被別人看見給自己飯吃就會遭殃的窦恩澤,心裏感慨萬分,“澤澤,我……”
“扣子哥,別說了趕緊吃吧,別讓別人看見了。”窦恩澤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圍,小聲說道。
窦蔻染将手中的苞米狼吞虎咽啃着,許久沒有吃過東西的他,□□巴巴巴的苞米粒硬生生地噎到,止不住的咳嗽起來。
窦恩澤連忙拍了拍窦蔻染的背,“你慢點,沒事,我給你看着。”
好在是夕陽西下的時候,所有人都忙着去打飯,并沒有人會勻出一份心來給牛棚裏人的死活。等到窦蔻染吃完,他才終于恢複了些體力,關切地問,“澤澤,小雪那邊怎麽樣了,你和秀雲還好嗎?”
窦恩澤啐了一口痰,心裏暗自說道好個屁,嘴上卻不老實地回答,“扣子哥你放心吧,這幫人再怎麽心狠也不會拿着個懷了身孕的女人尋麻煩,我和秀雲每天把自己領到的吃的都會給她些,也算是能吃飽了。”
陽光落在窦蔻染的眼睛裏,折射出淚滴的光,不過幾月光陰,窦蔻染的頭發已經花白,皺紋也像爬山虎一樣不動聲色地爬上了他的臉。
他摸了摸窦恩澤的頭,“真是辛苦你和秀雲了。”
“和你說個事,扣子哥。”窦恩澤眼光一沉,“我認識一個渡口一個開船的,交情還算不錯,他說年底要運東西去香港那邊,船裏可以塞下一個人,我和他交情不錯,到時候我替你把風,你直接去就行,香港那邊不是有挺多同學的嗎?”
“你!”窦蔻染一驚,天知道這年頭用船把一個活人悄悄運出去是多危險的事情,“我一個人去?被別人知道了,你怎麽辦?我走了,小雪怎麽辦,小雪肚子裏的孩子怎麽辦?”
“扣子哥!”窦恩澤根本沒有時間考慮那麽多,“你先走不行?留在這裏等死嗎?”
“我不能放下你們不管,我要是這麽走了,罪肯定是要你們來承擔的!”
“扣子哥我這是為了你好!”窦恩澤終于不耐煩地低吼起來,左顧右盼着卻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沉聲說道,“不會和秀雲還有雪姐扯上關系的,要是真的被發現了,我會承擔下來一切的。”
“不。不可以。”窦蔻染吸了一口涼氣,斷然拒絕,“你不能這麽做,我不能讓你因為我受那麽多罪!”
“那你呢?你就應該活活在這裏受罪嗎?你做了什麽?殺了人還是犯了法,要睡在這破牛棚裏,每天被那群鄉巴佬拿來出氣?!”
窦恩澤聽到窦蔻染義正言辭的說辭,簡直要被他拯救天下的聖母心給氣壞了,抓住窦蔻染的領子,粗暴地舉起他地胳膊,“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這雙手是用來教書育人寫文章的!不是用來喂牛的!”
窦蔻染瘦的和幹柴一樣,窦恩澤一抓就直晃悠,看着窦蔻染面黃肌瘦的樣子,窦蔻染只能抓起牛棚裏的幹草,像是撒氣一般,狠狠地擲在牆上。
窦蔻染有一瞬失神,随即拉開窦恩澤的手,卻仍舊是好生規勸,“澤澤,他們瘋了,你怎麽也跟着瘋了?”
“我?我被他們逼瘋了!”窦恩澤沒好氣的說,“我就知道我們不應該回來。”
“澤澤,你忘了嗎我們回來不就是為了更好的教育環境嗎?”
說罷,又語重心長勸道,“他們如今的樣子,不就是因為沒有接受過良好的教育,才輕而易舉的被別具用心之人蠱惑嗎?可我們什麽都還沒有做成就要落荒而逃,澤澤,我做不到。”
“可是!”窦恩澤幾近咆哮,他不想聽窦蔻染給他講這些大道理,他只想讓眼前的人活着,“你對他們那般好,他們只想要你死啊!”
“我不怕死,我這條命,從踏上回國船只的甲板那一刻開始,不就是他們的了嗎?”窦蔻染從幹草堆裏支撐起自己瘦骨嶙峋的身子,拍了拍窦恩澤的腦袋,又将他抱在懷中,聲音輕柔,像天空中柔軟的雲彩。
“可是你的命不僅僅是他們的,也是我的啊!”窦恩澤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淚和鼻涕便止不住的流了出來,将眼前之人一推,明明只是輕輕一用力,卻害得他又跌坐在草堆中,“就算你不喜歡我也沒有關系,我只要你幸福就好啊,為什麽你連這個也做不到。”
天空的雲霞仿佛凝固了一般,照在窦蔻染錯愕的臉上,“你說什麽……?”
窦恩澤胡亂拿袖子擦了擦自己睫毛上的淚水,“我說我喜歡你啊!是你對雪姐的那種喜歡的喜歡啊!我只想要你開開心心地活着啊!”
“你……”窦蔻染坐在甘草堆上的身子往後退了退,“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
窦恩澤拿着破袖子擦了一把眼淚,哭吼着,“我怎麽和你說,我和你說了,你一定會把我當成怪物扔出去的!”
窦蔻染倒吸了一口涼氣,看着眼前淚眼婆娑之人,忽然覺得格外內疚——他在自己身邊這些年,什麽時候産生這樣的感情?如果在此之前,能夠讓他遇到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就好了,這樣就不會錯付相思,和自己蹉跎一生了。
“這麽多年……”窦蔻染喃喃自語,“這麽多年……我居然不知道你是……”
窦恩澤睜着還在淌眼淚的大眼睛,哽咽道,“怪物是不是!”
沒有聽到想要的回答,卻從樹後沖出來幾個人來,像瘋狗一般,“我就知道這個人不僅成分有問題作風也有問題!”
另外一個人大聲應和,“沒想到連男人也不放過!”
作勢就要把窦蔻染用麻繩捆起來,“捆起來!快捆起來!看他承不承認自己的錯誤!”
“你們要幹什麽!”窦恩澤沖到窦蔻染面前将兩人扒開,“你們要幹什麽?!”
“沒關系!你不用怕他!我剛剛都看到了!他要對你摟摟抱抱,你拒絕了他還把他推開了!”
窦恩澤瘋狂的搖頭,“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可身子卻被那個身強體壯的人扯了過去。
“是我……”窦恩澤的腦袋一驚一片空白,話剛要說出口。
“是我的錯!”窦蔻染卻強行拿更大的聲音将他的話掩蓋住,他被拿着麻繩捆起來拖了幾步,一句話像是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一般,“我回去寫檢讨書,你們……別為難他。”
窦蔻染用口型和他說,“回家去,等我。”
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等到的,不是所有的家都可以回的。
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窦恩澤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年輕面孔,頭發黝黑,臉上還看不到密密麻麻的皺紋,眼神清澈不染——這便是年輕人的樣子,和年輕的窦恩澤一模一樣。
他已經好久不知道年輕是什麽感覺了。
杯中的茶涼了,他喝了一口便放在桌上,書房裏沉默異常,許久,窦恩澤才緩緩開口。
“不是所有愛都要說出來的,如果你的愛對他的人生是一種負擔,倒不如埋在心裏。”
沈書成輕咬着唇,眉毛輕輕顫動的,明明知道窦恩澤不會再多說什麽,可是他仍舊挪不動步子,只是呆呆地如同一樹枯木般立在書桌前。
這不是他想聽到的答案。
可是放下心中的主觀意願仔細一想,這似乎是最正确的答案。
沈書成倒吸了一口氣,許久緩緩開口說了聲,“我懂了,謝謝外公。”
入春以後,風吹在臉上都有一股暖意。沿着沿江風光帶走回家,看着遠處的燈火,沈書成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如果自己的不存在能夠讓田玉的生活更好,如果自己只是他的負擔,那麽自己為什麽要留在他身邊呢?
或許遠遠的看着他,在天高海闊中翺翔,也是一件好事。
……
又是徹夜無眠的一個晚上,沈書成強行吃了兩片褪黑素,才在昏昏沉沉的睡意中倒過去,夢中田玉的臉上露出的仍舊是一張完美無瑕的腼腆笑臉,只是這張笑臉在沈書成伸手想要觸碰的時候,忽然像一只氫氣球,飛向了天空,消失在雲朵之中。
理性、邏輯都是最有用的東西,分析也大可以頭頭是道,甚至沈書成想,如果是這件事情發生在唐冬身上,自己一定可以吊兒郎當地一邊吃着醉蟹一邊冷靜給他分析利弊。
可是所有的理智邏輯,在悸動的心跳前,都徹底沒了說服力。
醒來的時候,窗外正下着小雨。一場春雨一場暖,可沈書成分明感覺到徹骨的寒意。說到底,終究還是意難平。
周六沒有田玉陪自己吃飯,沈書成的手中忽然就多出了一大把空閑的時間。
窦思蔻見兒子這般魂不守舍的樣子,還以為是工作上有什麽煩心事,勸着他出去走走散散心。
可是沈書成的腳步,不自覺地就走到了科技館。
科技館的門口,是和田玉一起見過的莫比烏斯環——他這才感受到這個環的神奇之處。莫比烏斯環沒有正反,所以在最開始即便是走在兩側的人,有朝一日也能夠相見。
可自己和田玉呢?就像是最開始并肩站在一起的人,可是人生的道路終究不同,總有一天,他們會過上截然不同的生活,有着截然不同的世界。
沈書成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那由鋼鐵打造的莫比烏斯環。
“先生,抱歉,請不要用手觸碰展品。”
旁邊的解說志願者善意的提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