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贖罪
第94章 贖罪
“教主,探子傳來消息,蕭璋昨天在山頭上觀察了一晚,現在已經往花月教來了。”
這是項超今天第二次來曲成溪的寝宮,沈欽的姿勢幾乎和他兩個時辰前來時沒有半點區別——他坐在榻上,懷中抱着沉睡不醒的曲成溪,手中握着一本書冊,上面寫着“廣寒譜記”幾個大字。
——難道教主一直在給副教主将口述琵琶曲廣寒散編曲的故事?
項超心中唏噓,腦海中沒來由的想起很久以前曲成溪給沈欽作曲,沈欽聽都不聽的事情,一時間只覺得心裏百感交集。
“一個人來的?”沈欽放下書冊笑了一聲,“他怎麽那麽有底氣。”
蕭璋靈力水平雖然與沈欽實力相當,但是花月教教衆上千,就算之前有折損,氣境以上的大能也至少還有五個,和之前對曲成溪有意放水不同,蕭璋如果來,面對的肯定是花月教最強悍的反擊。
“屬下看他就是人如其名,嚣張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項超憤恨道,“他敢來,咱們就讓他有去無回!”
熏香缭繞,沈欽容顏清俊柔和,幹淨的衣衫精致得看不到一絲毛邊,似有似無的強大靈力在周身浮動,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九重天上的谪仙一般高貴俊雅。
“倒也不錯,他敢來,說明他對阿漾是真心的,”沈欽淡笑着低頭,看向懷裏的人,“我們阿漾絕世無雙,他這般愛慕也是應該的……對了,按腳程,改命痣也該指引商唯那孩子到燕都了吧。”
項超周身一凜,立刻明白了過來,垂首道:“今日已經到了城外樹林。”
沈欽微笑:“讓他和蕭璋打個照面,自打這孩子成了天境之後,實力還沒能派上用場呢,他蕭前輩宅心仁厚關照後輩,就讓他幫忙練練手吧。”
改命痣除了能逆天改命,還被加了血咒。
被點了痣的商唯會控制不住地被沈欽吸引來到他身邊,對沈欽言聽計從,成為他的傀儡。
而同時,處于第三階段初期的混沌會讓宿主神志混亂,會對一切強大的靈體産生敵意,除了沈欽外,如果商唯再碰到其他天境大能,一場大戰在所難免。
商唯神智不清收不住手,但蕭璋呢?他身為正道的前輩,在面對被混沌占據身體的熟悉的小後輩時,他能下得了手嗎?
當兩個天境碰到一起,其中一個于心不忍,結果又會是怎樣的呢?
“唔……”
就在這時,沈欽懷裏的沈欽卻忽的輕輕動了一下,項超只看見沈欽臉上那虛假幽深的微笑瞬間退散,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緊張和在意,立刻低頭:“阿漾?”
項超非常有眼力見的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一時間,偌大房間裏只剩下沈欽和他懷中的曲成溪。
“醒了嗎?”沈欽的聲音很輕,但是尾音的輕顫卻暴露了他的緊張和激動,曲成溪已經昏睡了兩天多,這是第一次有醒的跡象,他看見曲成溪絕美的眉眼似乎蹙得更緊了些,額角也隐約有汗水溢了出來。
“哪裏疼?”沈欽輕聲問。
他抱緊了曲成溪緊盯着他的臉,想要得到一絲微弱的回應,可惜即便是這微小的要求都沒有如願。
這種無能為力的焦灼感覺讓沈欽的指甲嵌入掌心,這一刻他真恨不得自己替曲成溪受了所有的疼,只換他眉心的褶皺消失。
遠處傳來咕嚕嚕的聲響,是藥煮好了。
沈欽擡手招來那溫在壺裏的名貴藥汁,倒出一小碗端到曲成溪嘴邊,說:“我喂你喝藥吧。”
曲成溪沒有回答,沈欽于是用臂彎環住他,将他固定在身前,一手端碗一手用瓷勺舀起一勺輕輕吹涼,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邊。
那往日嬌嫩的唇如今顏色淡得讓人心疼,沈欽的心髒就像是被刀割一樣,一點點的用瓷勺撬開他的唇縫,把藥汁往裏送。
“張嘴,乖阿漾,這藥喝下去就能舒服些了。”
這分明是非常困難又沒有成效的事情,但是沈欽卻沒有半分不耐煩,一勺藥喂了好幾分鐘才喂進去,還有一多半從曲成溪的嘴角流了下來,他只是立刻擦幹淨,又接着吹涼下一勺:“乖,再來一勺。”
曲成溪的身子就像水一樣軟,頭靠在他胸口,只有昏迷的時候,他才能這麽安靜地與沈欽和平共處,否則不是冷嘲熱諷就是冰刃相向。
“真的不能原諒我嗎?”沈欽深黑的瞳孔裏映滿了曲成溪,瞳孔深處幾乎有種懇求的輕微晃蕩,可是沒有得到回應。
如果真能這樣照顧他一輩子,沈欽想,我也願意。
然而就是這分神的一瞬間,曲成溪忽然劇烈地嗆咳起來,一口藥不知怎麽嗆進了氣管,單薄的身子就像是風中落葉似的顫抖,咳得幾乎喘不上氣來,沈欽瞬間慌了,摟住他的腰,将靈力注入他的後背:“我錯了阿漾!咳出來就好了!”
曲成溪的嗆咳逐漸平穩下去,然而額角的汗卻越來越多,剛剛嗆咳時好像震動了什麽,他的神色越發痛苦,剛剛恢複些許的臉色又蒼白得毫無血色。
沈欽的心髒幾乎被淩遲成一片片:“是肚子疼嗎?我幫你揉揉。”他立刻從後面環抱住曲成溪的細腰,輕輕地揉按起他的小腹來:“這樣好些了嗎?”
那小腹平坦而緊致,在觸碰到一瞬間,沈欽忽然被喚起了某些久遠的回憶,時光仿佛飛逝回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屋中依舊點着熟悉的熏香,那時候的曲成溪躺在床上,而自己則站在一邊……
“何必這樣假惺惺……”
沈欽的思緒被猛然拉回來,整個人仿佛被雷劈一樣劇顫,低頭看向懷中——曲成溪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濃密的睫毛掩蓋了眼底的神色,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整個人卻依舊從極度的虛弱中,透露出蝕骨的冷淡來。
“阿漾你醒了!……”
曲成溪看了一眼他按揉着自己的小腹的手,諷刺地打斷他:“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回憶翻滾而來,拉扯着沈欽往他最不願意回想的記憶中下陷,思緒又回到了那個兒時的夏天。
……
“有什麽感覺?”小沈欽按住小曲成溪的肩膀輕聲問。
坐在床邊的小曲成溪搖了搖頭,雙手緊緊抓着床沿,渾身都像弓弦似的緊繃着:“現在還沒什麽感覺。”
雖然性子深沉早熟,但是小孩子還不會完美的隐藏自己的情緒,沈欽聽了這話立刻顯得有些焦躁不安起來:“不會吧,這藥的劑量很大,應該很快就有效果才對啊……”
他話音未落,小曲成溪忽的彎下了腰,溢出了一聲悶哼。
“怎麽樣!”沈欽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撲過去。
曲成溪閉了閉眼睛,聲音有些發顫:“肚子疼。”
“我就說。”沈欽笑着松了口氣,“差點還以為這藥又研制失敗了。”
曲成溪的額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溢出冷汗,死死抓着床沿的左手終于忍不住擡起來按住了腹部,用力壓了下去。
“很疼?”沈欽好奇道。
小曲成溪面色蒼白地點了點頭,換做雙手交疊地按住小腹,呼吸都重了起來,腹中如同被冰刀切割着疼痛難忍,畢竟是第一次,他有些怕了,忍不住擡眼看向沈欽。
後者立刻反應了過來,坐到床邊摟住了他的肩膀:“沒事,這藥傷不了身體的,我有數。”
小曲成溪心中稍安,輕輕點了點頭:“我信你。”
然而下一秒,疼痛就像是鋼針猛地刺入髒腑,曲成溪痛得啊的一聲死死捂住肚子顫抖起來,整個人幾乎趴在了大腿上,下意識扯住了沈欽的衣角。
“哎喲,怎麽疼得那麽厲害了!”沈欽的兩眼放光,卻表現出擔憂的樣子,“快躺下吧。”
豆大的汗珠順着曲成溪的下颚滑落下來,他強忍着劇痛搖了搖頭:“沒事……我能堅持。”
“多虧有你,阿漾。”沈欽“心疼”地撫摸着他的後背,“你也知道,我父親給我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今日還研制不出來厲害的毒藥就要罰我了。”
曲成溪痛的眼尾都帶了微微的紅,嘴唇發顫,他原本就長得極好看,擡眼看人時那虛弱忍痛的樣子竟有種說不出來的風韻:“我這條命是你救的……為你做什麽,我都願意……”
這一刻,沈欽的心裏忽然升騰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就像小爪子在心口撓似的,他一方面單純想要知道藥效,另一方面卻又忍不住想要看到曲成溪更痛的樣子,他發現自己好像非常喜歡曲成溪對他百依百順,臣服于他、任他淩-虐都心甘情願的樣子,這給了他從來沒有過的滿足感。
“有多疼?阿漾?”沈欽目不轉睛地盯着他,“詳細描述有助于我知道藥效發作的程度,幫幫我。”
曲成溪漂亮的臉上早已克制不住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指尖深深地掐進了腹部,幾乎坐立不住:“刀割似的疼,滿分十分的話,現在已經到了七分……嗯!”
那一瞬間,疼痛忽然成倍地升騰起來,仿佛被無數的鋼針同時攪動起來,曲成溪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軟竟直接倒了下來。
沈欽早就在等這一刻,立刻上前一把抱住他:“阿漾,你沒事吧!”
懷中的人顫抖得厲害,那急促的呼吸幾乎帶了難以忍受的低吟,沈欽只覺得曲成溪軟得像水一樣,柔軟的發絲掃在他的頸側,讓他忍不住心猿意馬起來。
他知道,曲成溪的性格是很冷的,從第一天把他撿回來他就知道,曲成溪在那黑暗艱難的市井生活中被逼出了極高的忍耐性,即便再難受,他也不會輕易說出來。
然而正是這樣,他現在脆弱的樣子才格外的誘人,更別提,他對自己絕對忠誠。
沈欽的眸子微微發暗,側頭無聲的嗅聞着曲成溪發間清新的香味,曲成溪的腰很細,用力按肚子的時候後腰的衣服緊繃起來,勾勒出狹窄的腰線,沈欽聽着他忍痛的沉重呼吸聲,心裏蔓延上一股奇異的舒适感。
這世間還有這麽稱心的玩物,真是自己運氣爆棚。
忽的,沈欽只感覺手臂上一緊,一低頭,是曲成溪抓住了他。
“呃……”曲成溪的聲音帶着痛苦的輕顫,他的睫毛比一般人要長許多,垂眸的時候沈欽幾乎能感覺到他的睫毛掃在自己的手指關節上。
手腕上透出越來越大的力道,沈欽知道是他快忍不住了。這毒藥用的斷腸草劑量非常大,尋常人吃半顆只怕就要肚子疼得滿床打滾,而曲漾能挺到現在已經算是非常能忍的了。
按理來說,現在測試藥效的作用已經達成,該給曲成溪吃解藥了。但是沈欽的嘴角卻無聲的勾了起來,他現在還不想給,這樣的美景他還想再看看。
“堅持一下阿漾,”沈欽扶着他的後腰把他放平到床上,眉宇間露出痛心的神色,“對不起讓你這麽難受,但是我只有你了,整個花月教只有你能幫我。”
曲成溪倒在床上喘息着,長發散落一床,捂着肚子顫抖的搖了搖頭,沈欽知道他想說沒事,但是劇烈的腹痛已經讓他說不出話來。
“呃……”曲成溪疼得仰起頭,雪白的脖頸上冷感淋漓,他死死的抵住腹部蜷起雙腿,又痛苦的伸直,終于再也承受不住,捂着肚子在床上左右輾轉起來,“唔!……好疼……”
“再堅持一下阿漾!”
“很快就過去了!”
“我陪着你!別怕……我在!”
沈欽面露擔憂撲過去,各種安慰的話語從口中說出來毫不走心也毫不費力。
他就這麽看着曲成溪被劇痛折磨了足足一個時辰,最後痛到叫都叫不出來,衣襟都扯破,整個人幾乎昏死過去。
“謝謝你阿漾,我這下可以跟父親交差了。”終于,沈欽看夠了,蹲在床邊溫柔地撫摸着曲成溪被汗水浸透的發絲,“辛苦你了。”
曲成溪的臉上一絲血色都不剩,烏黑的睫毛都浸透了冷汗,用盡最後的力氣擡眼看向沈欽。
那一刻,沈欽的心髒忽然顫了一下,曲成溪的眼神中沒有責怪,沒有後悔,只有深深的信賴,烏黑的眼底露出了完成使命的釋然,甚至虛弱的笑了一下:“還好……沒有拖你的後腿……”
沈欽那看似溫熱實則毫無溫度的心髒,忽然猛地跳動了一下,他不知怎麽的,竟有點受不了曲成溪那濕漉漉的眼神,移開目光:“怎麽會呢。”
“阿欽……”曲成溪顫抖的擡起手,像是痛到崩潰,才終于鬥膽到想要讨取一絲卑微的愛撫,“我好疼……能幫我揉揉嗎……”
沈欽愣住了,他的喉嚨湧動了一下,想要拒絕,卻竟然沒開的了口。
曲成溪的眼角落下淚來,浸透了蒼白的臉,那眼神中的希冀和渴望讓人心顫:“阿欽……”
“少主!!”忽的,外面闖進來一個小侍從,激動的對沈欽道,“您新鍛造的劍出爐了!師傅說做得特別好,您快去看看吧!”
沈欽像是被救了似的猛地站了起來,後退一步:“阿漾我還有事情要忙,先走了,你好好休養,我看完寶劍就來看你!”
曲成溪顫抖地像是風中的落葉,死死盯着他,沈欽再不敢多看一眼,猛地一轉頭,跟着侍從跑了出去。
每一次轉身,都是一道在心口的刀痕。
千瘡百孔,注定了再無回贖。
很久之後沈欽才想明白,以曲成溪那種要強的性格,是有多疼才會尋求他的安慰,又是有多信任和愛他,才會一次次被他利用還心甘情願。
然而懂的時候,已經一切都晚了。
“阿漾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吧,讓我做什麽都願意。”
“我只希望……你去死。”曲成溪毫無波瀾地低聲說。
*
作者有話要說:
沈欽同學火葬場請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