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尋覓
第93章 尋覓
華麗的金絲錦綢帷帳垂落下來,陽光灑在上面,就像是紅海中的星河一樣閃着細碎的粼光,奢華到了極點。
屋內點着上好玉露香,空氣中卻似乎還隐約混合着濃郁的藥味,其中不乏百年人參等名貴的藥材,侍從恭敬地在床邊站了兩排,手上捧着溫熱的毛巾和銀針。
床上躺了一個人。
帷帳遮蓋了他的面容和身型,只有一只手露出帳外。
那只手白皙如雪,甚至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從手背的皮膚上透出來,手指非常修長,掌心微微向上翻着,能隐約看到有繭子在指尖和掌心,似乎是常年握劍和彈奏樂器的手,只看手,就知道這人定是極美的。
“怎麽樣?”
坐在一旁的沈欽問道。
他的聲音乍一聽似乎和平時一樣溫潤平和,然而在教中從事多年的郎中一下就聽出了他語氣中暗壓的焦灼和擔憂,立刻松開曲成溪的頸部脈搏從帳中起身,回頭拱手道:
“回教主,副教主仙骨空虛,靈脈受損,看情形……像是中毒。”
沈欽眉頭一皺:“什麽毒?”
“一時驗不出來。”老郎中額頭冒出冷汗,“老生慚愧,要說這教中最精通用毒的,就是副教主本人了,如果是他親手調制出來的毒藥,那其中的複雜程度旁人根本無法想象,老生也無法判定。”
親手……調制的毒?
郎中話中的深意讓沈欽不會聽不明白,他垂眸,握住了那只雪白的手。
病中的曲成溪就像是白瓷做的藝術品,容顏絕美,但卻連呼吸都清淺到聽不到,不知道是難受還是疼,他的眉頭一直微蹙着,就連昏睡都不是安眠的狀态,脆弱得讓人心顫。
在什麽情況下他會服下親手調制的毒,把自己的身體禍害成這個樣子。
大婚當夜,曲成溪的話仿佛還在耳畔回蕩,久久不散。
“曾經舍不得死,但現在,我巴不得……”
“你想要我……我偏不給你……”
……
——這就是你逃離我的方式嗎。
沈欽的呼吸都發冷,閉上了眼睛,許久又複睜開,聲音沙啞:“這毒對他身體的損害可以調養好嗎?”
“……未可知。”郎中說,“似乎曾經有人想要沖開他淤滞的靈脈,幫他解開此毒,但是目前為止還沒有成效。其實就算是全部沖開,能不能行,也不一定。”
沈欽疲憊的擺了擺手:“知道了,你們都下去吧。”
服侍的下人和郎中魚貫而出,項超關上門,輕聲走回沈欽身旁:“教主,南邊最近動靜很大。”
“說。”
“蕭璋繼任朝雲派掌門之後還沒到一個月,已經端掉我們在江南的兩個據點了,這種事情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現在底下的弟兄們已經開始有些慌了……”項超吞咽了一下,“江南附近的分舵甚至出現因為害怕蕭璋帶領的正道進攻,連夜逃走的叛逃者。人已經抓回來了,您看……”
沈欽輕輕整理着曲成溪的衣服,輕描淡寫地說:“那就剝皮抽筋吧,把所有教衆都叫過去看。對了,他們的家人也一直在教裏的照顧下吧,那就和他們一起吧。”
項超:“是。”
“阿漾啊,”沈欽輕聲嘆息,撫摸過曲成溪的臉頰,“你看上的人,給我帶來了大麻煩呢。你說怎麽辦?”
曲成溪靜靜地呼吸着,仿佛和周圍的一切都斷絕了聯系,沉睡在自己的世界裏。
沈欽俯身,在曲成溪的額頭上親了一下:“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又回到我身邊了。”
……
“可是我從來都讨厭那個人,以前就讨厭,現在更讨厭了。本以為消除你們兩個的記憶,你們這輩子就再無瓜葛,沒想到幾十年過去了,他還能湊到你身邊來。”
項超沒來由的打了個寒顫,他從沈欽的話中聽到了一股濃重的殺意,那是深入骨髓的恨意。
緊接着他只聽一句:“蕭璋現在人在哪呢?”
“回教主。”項超正要說到這,立刻躬身,“蕭璋這些日子一直在一邊滅咱們的據點一邊北上尋找副教主,昨夜收到消息,他已經到了燕都,今早正在滿城發副教主的肖像。”
冷意從沈欽周身蔓延開,而他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淺淡溫潤的笑:“來得好。”
***
“不活了不活了!官老爺不管平明老百姓的死活了!”
燕都郊縣,衙門府邸門口,一老農戶正賴在地上撒潑打滾,他媳婦兒在旁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哭,周圍已經圍滿了一大圈的人。
“要說這遷都之後燕都就一年不趕一年了,以前還是皇城根的時候,怎麽會任由我們慘成這樣還不管啊!我真是倒了八輩子大黴了哦!”老農戶扯着脖子喊,活活一副要把肺管子喊裂的架勢,“草菅人命啊!!”
他身後不遠處的街上,一個俊朗的青年正拿着一張牛皮畫像左右詢問着走來。
“打擾了,見過這美人嗎?我媳婦兒,離家出走找不到了。沒見過?沒事,多謝多謝……”
眼見衙門口圍觀的人越聚越多,青年一擡眼也瞧見了,琢磨了一下湊了過來,擠進人群中問身邊的圍觀群衆:“大哥,這是怎麽了?都喊成這樣了官府怎麽不出來人管管?”
“嗯?”圍觀的人側頭一看,只見這青年劍眉星目,一身青衣英俊潇灑,在人堆裏簡直鶴立雞群,甚至有點仙風道骨的樣子,笑起來卻又露出兩顆虎牙,顯得十分接地氣,讓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嗨,不怪人家官府。”那圍觀人對他低聲道,“這家就是無賴,他們在山裏買了片果樹林,沒收成就來官府門口嚎叫,你說官府的補助草糧也發過,錢也給過,但這家還是隔三差五就鬧這麽一出。”
“還是窮啊。”一旁有人接話,“其實也不怪他們,這家确實命苦,前些年唯一的兒子為了救落水的路人,溺死在了湖裏,留着老父老母守着一片果園。其實也是沒辦法,他倆也得活下去不是?”
“啧啧啧。”青年咂舌,忽的把畫像往掌心一拍,竟然大步走了過去,蹲在了那老夫妻身旁,“來來來,一起吧,正好趕上了!”
周圍一片嘩然。
老夫妻兩人都是一愣,老農夫警惕道:“你幹什麽?”
蕭璋:“跟您二位一起告狀啊!”
老夫妻:“啊?”
“您二位不知道,我家後山也有一片桃樹林,最近也遇上了麻煩事,但是官府就是不管啊!可氣死我了!”蕭璋憤憤撸起袖子,一副要擊鼓鳴冤的樣子。
老夫妻看着他那一身金貴的衣服将信将疑:“你家桃樹也結不出果子?”
“哎呀恰恰相反!我家那桃春夏的時候漫山遍野地開花,等到秋天的時候果子多得都摘不下來,家中雇了幾十號人沒日沒夜的摘才勉強摘完,結果您猜怎麽着!大冬天的樹上又結果了!這眼看着過年了,誰還有心思去摘桃,那麽多的桃子都爛在樹上了,官府竟然說他們不管!”
圍觀群衆:“!!”
老夫妻兩個的眼睛都睜大了:“你胡扯呢吧!”
蕭璋道:“不信?看看!”
他二話不說往懷裏一摸,竟然真拽出一個桃!
那桃在寒冬臘月中顯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散發着誘人的噴香,整顆桃子又大又飽滿,品相簡直比進貢的都還要好!
“怪不得這公子哥衣服品質這麽好,原來都是賣桃子賺出來的啊!”周圍群衆一片驚呼。
蕭璋看着桃子仿佛觸桃生情,低頭抹起淚來:“想當初我這漫山遍野的桃花種下,本是為了讨我媳婦兒歡心的,沒想到人家就是想得到我的身子,根本不在意我的心,睡了我就跑,連個話都不給我一句!留着我守着一堆爛桃獨守空房……”
竟還有這種故事,周圍人頓時一片唏噓同情:“公子莫傷心,你這番深情總有回報的!”
蕭璋趁機揚起周中畫卷四處展示:“諸位誰見過這畫上的美人請速速告知于我,必有重賞!我願意散盡家財換我那負心媳婦兒回家!不管他怎麽對我,反正我這輩子認定他,就不會再負他!”
“好!”連老農戶都被蕭璋情緒帶動,激動得狠拍了兩下蕭璋肩膀,“小夥子就該這樣,有始有終,是個好男兒樣!我兒子若在世,也該是這樣有擔當的……”
說到這,老夫妻的情緒又低落下來,老農戶忽的一個激靈,這才想起來自己是幹什麽的:“對了!敢問您家桃樹用了什麽奇招?怎麽能長那麽多!”
蕭璋握住老夫妻衣衫褴褛的胳膊,湊近他們耳邊低聲道:“實不相瞞,是找修士幫忙貼了幫果樹結果的符咒。”
“符咒?”
蕭璋從懷中摸出兩張畫了符的黃紙:“瞧,就是這個。道長說只要找到與我家桃樹八字相符的另一片樹林,把符咒貼給他們,把果子分他們一半,我們家果子就不會長這麽多了,我從江南來燕都也就是為了找這麽一片八字相合的果樹。可是怎麽也找不到啊!”
果樹竟然也有八字相符一說!
老夫妻頓時激動起來,莫非這就是上天的指引?
“能不能去我家果樹林看看,或許能配上呢!”老夫人懇求道。
蕭璋等的就是這麽一句話,立刻道“行啊!”
出門在外,能幫一個是一個,萍水相逢即是緣分,修仙者以蒼生百姓安居樂業為己任,在顧忌人們自尊的情形下施以援手,是修仙者的本分。
——只是,找了一路,還沒有一個人見過阿漾。
蕭璋無聲的把滿腹心緒暫且壓下,跟着老夫妻上了山。
果園在半山腰,土地貧瘠了些。
蕭璋心下了然,用符咒當幌子幫他們用靈力澆灌了貧瘠的果園,心道等到天稍微暖和的時候,這裏的桃花估計也能漫山遍野的開了。
“好了!符咒貼好了!以後果子就轉移到您家果園裏了!沒想到我家果樹林正好和您家果樹林八字相符,真是巧了!”蕭璋握了握老農戶的手。
後者正對他千恩萬謝,幾乎老淚縱橫:“謝謝!謝謝……”
“沒事,互幫互助嘛。”蕭璋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了。”
老夫人眼眶發紅急着攔他:“別走啊,起碼吃頓飯再走!”
“不了不了。”老夫人的熱切的真心讓蕭璋心髒發熱,他揚了揚手中的畫,“還得找媳婦兒呢。”
“等等!”忽的,老農戶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剛才混亂之中沒看清,現在仔細一看,這小夥子我好像見過!”
蕭璋的心髒都靜止了一秒,猛地舉起手中的畫:“您見過他!”
“啊!”老夫人也錘了一下掌心,“我也想起來了!就是昨天還是前天,這個漂亮的小夥子從我們果園面前一閃而過往山頂去了!”
老農戶:“對,他長得太漂亮,看一眼就忘不了,絕對是他沒錯!”
“多謝!!”
那一瞬間蕭璋甚至顧不上隐藏自己的靈力,幾乎化成了一道風猛地沖向了山頂。
阿漾竟然在這!
他來這裏做什麽?
他見了自己會是什麽反應,自己能不能把他帶走?
腦海中在幾秒間閃過千萬個問題,蕭璋眨眼間已經飛奔上了山颠,只見山颠之上的林中不起眼處,有一座小木屋。
他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膛,有一股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阿漾來過這裏,他飛撲上前猛地推開小木屋的門:“阿漾!!”
屋中沒有人。
不大的小屋中只有一張床,晨曦的光從窗戶照了進來。
蕭璋的胸口劇烈起伏着,快步走過去抓起床上的被子深吸一口氣——一股清香猛地湧入他的後腦,那是屈漾的味道。
蕭璋轉身沖出小木屋,站在山頂大喊一聲:“阿漾!!——”
層巒疊嶂,山谷中響起一陣陣空闊的回響,鳥群驚起,他的呼喚飄散在風中,沒有回應……
蕭璋的喘息逐漸緩慢下來。
來過,但是走了。
為什麽是這裏?他接下來會去哪?
理智重新回歸大腦,蕭璋站在山巅向四周眺望——北面是山,東邊是荒野,西邊是另一座山,南邊……
蕭璋的瞳孔驟然緊縮,他認出了那個炊煙袅袅的地方,那是花月教。
*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