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天之驕子
第90章 第 90 章 天之驕子。
所有人都用驚愕的眼神看向宋涯。
宋涯冷聲道:“我不是你兒子。”
他的娘親, 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女子,且很多年前就死了。
元妲笑說:“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怎麽會不是我的孩子呢?聽話, 來娘親這兒。”
宋涯不為所動。
元妲的笑消失了:“你到了不聽話的年紀, 娘親是不是該好好教訓你?”
她話音剛落,就聽得守在門外的丫鬟傳來慘叫:“天上,天上那些都是什麽!”
周玉煙沖出門外, 看到密密麻麻的妖獸飛在天上, 像是一塊黑布,将澄藍的天蒙上了一半。
蕭煥滿臉慌張:“那些消失的妖獸, 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能認出裏面有他熟悉認識的大妖獸, 但很奇怪的是, 他們嘴巴大張, 涎水在齒尖粘連, 眼睛變得血紅無比, 毫無神智, 只有滿滿的殺意。
周玉煙意識到什麽。
這些妖獸的面貌, 跟秘境裏那些瘋狂的妖獸一模一樣!
元妲看着那些妖獸,露出滿意的笑容:“人類還是太弱,根本承受不住我的血液,只有妖獸可以。”
周玉煙皺眉看着她,想着這裏所有的人加起來, 能不能給予她致命一擊。
很顯然不行。
因為剛才他們面對的還只是元妲, 但現在, 又多了一個人。
為首的妖獸頭上站着冼梧,他一躍而下,到了元妲身側。
元妲将所有人的恐懼與害怕收進眼底, 露出殘忍而興奮的笑,她朝冼梧命令道:“帶上你哥哥,我們走。”
冼梧沖向宋涯,拎住他的衣領,在所有人都未意識到之前,他跟元妲就消失在了原地。
而原本在天上飛着的妖獸,則是集群發出瘋狂的咆哮,開始朝下猛沖,速度快如流星。
千年前消滅的災厄重又萌芽,驚恐再臨人間。
周玉煙看着玄靈山莊的人沖上前厮殺,妖獸與人身上流出渾濁的殷紅,在空中盤旋交結。
天也在流血。
“快,快去告知各宗門派,元妲複生了!”周玉煙交代着王德,她則加入了戰場。
玄靈山莊的傳送陣一直沒有停歇過,不斷有修士加入戰場。
這場暗無天日的戰争,一直持續了三個月才結束,瘋狂的妖獸皆被盡數斬殺,但同樣的,修仙宗門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好不容易取得勝利,卻沒有人敢放松警惕,因為誰也不知道下一次妖獸潮何時開始,愁緒就如濃雲,沉沉地籠在每個人心頭。
蕭煥身上的子母蠱被華舒去除,他回到了妖獸界,找他的父王母後,商量與人界合作的事宜。
華舒回到了煉藥居,開始治療永遠看不到盡頭的傷患,忙得連閉眼的時間都沒有。
宋涯則從那日被帶走後,再也沒露過面。
周玉煙在天辰宗與玄靈山莊之間來回奔走,直到今天稍微有了閑工夫,才注意到一直以來跟在她身邊的師塵光不見了,怎麽找也找不到。
她想着他也許是在師尊那裏,便去了元淩的明思堂,就是在那裏,她第一次看到了天辰宗的現任宗主,齊複。
明思堂內的氣氛很古怪,齊複坐在上位愁眉緊鎖,而元淩則是嘆氣連連。
周玉煙只能小心地湊到師尊身邊,問道:“您看見師兄了嗎?”
明明她問的是元淩,但回答的卻是齊複。
齊複搖搖頭:“他自歸來後,便一直昏迷未醒了。”
周玉煙不解:“怎麽會這樣?”
明明他之前還好好的。
齊複苦笑:“因為他遇上了江予秋。”
周玉煙:“江予秋?關她什麽事?”
元淩深深地看齊複一眼,猶豫好一會兒,才慢慢道:“因為江予秋,字臨霜。”
周玉煙腦子轉了一會兒,試探性地問道:“也就是說,江予秋其實是我師兄的結發妻子,所以師兄看到她才會昏迷不醒?”
她很快又自己否認自己:“不對啊,師兄那麽寶貝臨霜劍,他要是見到江予秋,不應該很高興嗎,為什麽會......”
元淩看着周玉煙:“那要從以前說起了,那會兒,師塵光還不是你的師兄。”
他又看向上位的齊複。
齊複:“他是我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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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辰宗宗主師淨同如今雖然春秋鼎盛,但還是有不少人背地裏讨論着,下一屆宗主人選究竟是誰,他們都猜他會從他的兩個徒弟裏選。
師淨同只有兩個徒弟,一個叫齊複,一個叫師塵光。
齊複岐嶷穎慧,待人有道,做事有方,師塵光則整日不務正業,只顧插科打诨。
按理,齊複本該是最合适不過的宗主人選,但也有人覺得師塵光贏面很大。
不為別的,就為他是師淨同唯一的兒子,所以有很多人,想要将自己的女兒送去他身邊,以期來日雞犬升天。
但作為衆人口中主角的師塵光,卻早就不在天辰宗,他偷摸跑下了山。
師淨同氣得胡子都歪了:“胡鬧!一天到晚都胡鬧!”
齊複在一旁規勸:“師傅莫要急,師兄許是在外頭遇上事耽擱了,很快就會回來。”
旁人不了解師塵光,師淨同這個當爹的還能不清楚嗎,他嚴命齊複:“趕緊去把你那個不成器的師兄給我抓回來!”
齊複只能應聲稱是,慢慢退了下去。
雖然師淨同讓他找,但真要去哪裏找,齊複也沒有主意,只能多派幾個弟子去處理。
他想起那些弟子中一個叫樂聞年的,腦筋轉得很快,便将此事交給了他。
而樂聞年果然也不負他的期待,很快就帶回了消息,說師塵光成了家。
齊複大驚:“對方是何許人也?”
他暗暗猜測是哪個宗族的大小姐,居然有這樣大的本事拿下師兄。
然而樂聞年卻告訴她,對方只是一個尋常鐵匠的女兒。
齊複松了口氣,想着這樣最好,這樣他把師塵光帶回來,就不會得罪什麽人。
可是樂聞年卻勸他,如今是選下任宗主的節骨眼兒,讓師塵光耽于情愛更好。
齊複不想違背師傅的命令,可他也想起母親彎了一輩子的腰。
所以最後,他沉默着,什麽也沒說。
但師塵光還是回來了。
齊複找不着他,總有人能找着,師淨同派出去的人并不只有他一個而已。
可是這次回來,齊複發現師兄變了,不再跟以前一樣嬉皮笑臉,總是面無表情地修煉,修煉,然後還是修煉。
齊複五歲拜入師淨同門下,十歲築基,二十結丹,已然是千載難逢的天才。
而師塵光現在還是個煉氣三層。
齊複以為師兄資質平平,這一生也追趕不上他,但他錯了,師淨同的兒子,怎麽可能天賦平平。
師兄原先不争,只是因為不想争,等他想争了,就再也沒人能争得過了。
那些曾經落在他身上的視線,逐漸變得寥寥,師淨同只能看着在他身後的師兄,慢慢跟上,跟他齊平一會兒,然後很快将他甩在身後。
他比以前拼了命地修煉,卻始終跟不上師兄的速度,而原本唾手可得的宗主之位,也逐漸離他遠去。
這個時候,樂聞年告訴他,他有辦法替他奪得宗主之位。
原來,師塵光這次回來之所以努力修行,是為了當宗主,好迎那個鐵匠的女兒,堂堂正正進天辰宗的大門。
所以,只要從那個鐵匠的女兒身上入手,就可以讓師塵光放棄宗主之位。
齊複承認,他心動了,所以他默許了樂聞年的所作所為。
齊複不知道樂聞年是怎麽做到的,但突然某一天起,他發現,師兄再也拿不起劍了。
曾經的天下第一劍,變得瘋瘋癫癫,膽小怕事。
再後來,師塵光連他自己也記不得。
師淨同白了頭發,身體也每況愈下。
齊複情急之中,去找樂聞年問,才知道樂聞年幻化作了師兄的模樣,殺了那鐵匠一家,而師兄趕到的時候,只來得及看他的妻子在他面前自刎身亡的樣子。
樂聞年說師兄抱着那個女人哭了很久,但那個女人最後說的一句話卻是。
——“我恨你”。
所以師兄崩潰了。
齊複恨恨地抓着樂聞年,想不通他的心思怎麽會如此狠毒,但樂聞年告訴他,他的宗主之位,只能靠這樣狠毒的手段得來。
是了,當時的他,已經被師淨同委以重任,師淨同走後,宗主就是他。
齊複不想放棄得到的一切,所以他将一切都隐瞞下來,選擇了與樂聞年同謀。
而樂聞年也借由他的庇護,在天辰宗內的地位水漲船高。
齊複就這樣過到了師淨同彌留的時候,往日精神矍铄的師尊垂垂老矣,臨死的時候流着淚問他。
——是不是他做錯了?
——師塵光怎麽沒有來?
——他那個天之驕子的兒子去哪兒了?
齊複連第一個問題都沒來得及答完,師淨同就斷了氣。
師尊的眼淚掉在手背,燙傷的卻是他的心。
齊複瘋狂地想要彌補什麽,瘋狂地想要讓師塵光振作,但都是徒勞。
師塵光瘋瘋癫癫的,聽不進去人話,他只是數年如一日地守在他的梅花林,自言自語地說笑。
還是樂聞年告訴他,說他可以洗去師塵光的記憶,只要師塵光忘記悲傷的回憶,就能振作了。
齊複相信了,他将師塵光的記憶封存,盼望着那個睥睨天下的師兄能回來。
可師兄還是回不來了。
那個驚才絕豔的天才劍修,成為天辰宗一個最平凡,最怕死的弟子。
他呆呆傻傻地在宗內混着日子,修為最差,天分最爛,甚至連劍也是最破的。
但師塵光還是很喜歡那把劍。
因為那是他發妻留給他唯一的遺物。
雖然他什麽也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