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牙印
第91章 第 91 章 牙印。
江予秋又回到了祭廟。
這是她睜開眼就在的地方, 所以她理所當然地覺得,最後的時候也該在這裏。
但跟睜開眼的時候不同,這次她身邊沒有那麽多人圍着了, 她只是一個人孤零零地, 看着太陽從升起到落下,然後再等黑夜過去,黎明到來。
當淩晨的第一抹曙光落在她臉龐時, 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個人。
江予秋不知道她的記憶是怎麽恢複的, 但她想,也許是上蒼看不慣她複生後做了那麽多惡事, 所以借此懲處, 好讓她每天活在煎熬跟痛苦中, 為自己所做的殺孽忏悔。
明明, 她是那樣一個溫和善良的人, 可不知不覺間, 就變得面目全非。
元妲在玄靈島布下的陣法, 其實是一個殺陣, 只要集齊足夠多數量的陰性女子獻祭,就可以将化神以下的修士頃刻斬殺。
她的任務,就是完成那個殺陣。
周玉煙以為她幫了她們,其實并沒有,因為沒有阿瑩的娘, 她也還有另外一個人選——
華舒。
見到華舒的第一眼, 江予秋就認出她了, 只是她認識她的時候,她還不叫華舒這個名字,她叫李紅蓼。
師塵光當初指給她看過, 說她是李滿元長老的女兒,在煉藥一途很有天分,但純陰體質,命定早夭。
江予秋不知道李滿元怎麽重新把女兒找回來,也不知道李紅蓼怎麽會改成華舒這個名字。
但當看到華舒時,她就想通過她,去接近天辰宗的人,然後去見到師塵光。
可真正見到,她卻沉默了。
她想過很多次跟師塵光重逢的場面,想着他會成為高高在上的仙門宗主,對她不屑一顧。
但她沒想到,再次見面的時候,他連她是誰都不記得,只是用平靜疏離的眼神,防備而又膽小地看着她。
江予秋愣了神,想着她也許是認錯人,記憶中的他,不是那樣膽小怯懦的男子。
可是她看到了他腰際別着的那把劍,那是他生辰的時候,她親自做了送給他的。
雖然江予秋的父親是個鐵匠,但他很疼愛她,從沒有讓她做過髒活累活,所以她從未做過劍。
給師塵光的那把,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做,也最後一次做的劍。
做得很不好,雜質沒去幹淨,劍身也不平直,但師塵光還是高高興興地收下了。
她靠那把劍,認出了昔日的愛人。
一開始,江予秋想殺了師塵光,但如今的他,要殺起來實在是太輕易了。
這不夠,他不能就那樣輕易死去。
她想靠近他,博取他的信任,然後将他所親近的人全都殺滅,讓他體會錐心的痛苦,就像她一樣。
可是當年因為悲恸而喪失的理智,在多年後回籠。
——師塵光為什麽殺人不用劍,用的是鞭子?
——師塵光為什麽叫她江予秋,而不是臨霜?
——師塵光為什麽前腳剛走,後腳又回來?
——師塵光的衣服怎麽變了?
......
江予秋明白了一切,但她沒辦法去複仇了,她輕輕地擡起雙手,手指已經變得半透明,幾乎快要看不見。
她是靠恨師塵光而活着的,等不恨了,她就到了該走的時候。
這樣很好,江予秋想。
她會再次死去,而他永遠不會想起。
她不想把自己鮮血淋漓的雙手,暴露在他眼前,她只想做他記憶裏那個無憂無慮的臨霜。
江予秋輕輕笑了,恍惚間,她看到有誰跌跌撞撞地朝她跑來的身影。
她以為是她看錯了。
但那個人開口,喊了她的名字。
——臨霜。
師塵光的記憶跟修為,被齊複一同還了回來。
他四處找江予秋,四處找,然而怎麽找也找不到,最後才想起了祭廟。
他就像抓救命稻草那樣,抱住了江予秋,嘴裏喃喃道:“不要走,不要走,求求你,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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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塵光不喜歡修煉,也不喜歡宗主之位,他自己也不知道喜歡什麽、想做什麽,他就只是被所有看好他的人,一步步推着往前走而已。
這樣的生活,無聊、枯燥,他厭煩至極,所以在拿本黃歷挑了個好日子以後,下了山。
師塵光想着他再也不要按着別人劃好的道路去走,他要大膽去走自己的路。
只是山下的路,還沒走多遠,他就停住了步子。
師塵光不知道他是怎麽喜歡上臨霜的,只記得那天風很大,臨霜彎着眼笑,而梅花落了他滿懷。
感情跟人,真是不講理的東西。
父親不同意,說臨霜這樣的凡俗女子,配不上他的身份。
雖然師塵光什麽身份也沒有,只是天辰宗一個沒有頭銜的弟子,但他為了臨霜,想去要一個身份。
回了宗門以後,他廢寝忘食地修煉,沒日沒夜地修煉,奪得了宗門大比,奪得了秘境至寶,也奪得了所有人的支持。
他以為他真的能和臨霜在一起。
他以為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迎娶臨霜。
他以為他可以讓他心愛的女人得到幸福。
他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臨霜。
但等回到臨霜家裏的時候,他看到的只有斷了氣的人和濺在牆上的血,而臨霜紅着眼,向他舉着刀。
臨霜死了。
死在他的面前。
師塵光沒有哭。
他幫臨霜一家人處理了身後事,挑了質地最好的墓碑,選了風水最好的墓地,埋在了日子最好的時候。
他回到天辰宗,繼續跟往常一樣背着劍法口訣,吐納着天地靈氣,想着今日課上長老們要教些什麽,他要如何才能考出一個好成績。
師塵光考出了好成績,長老說要給他一把嶄新又鋒利的寶劍。
他拒絕。
長老不解,指着他那把彎彎的劍,說它有什麽好。
師塵光說哪裏都好,他摸着斑駁的劍身,卻不小心摸到什麽。
他把劍翻了過去,看到在劍最頂頭的地方,有個小小的牙印。
臨霜跟他說,劍最薄的地方就是劍尖,所以只要那裏足夠硬,劍就是好劍。
師塵光的生辰是七月二十,這上頭的牙印,是臨霜那天給他劍的時候咬的。
她滿懷自信地咬下去,卻咬出了牙印,她紅着臉叫他不許嫌棄。
師塵光當時笑得很開心。
可是他現在笑不出來,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人剜了個大口子,生疼,疼的他眼淚都滲出來。
師塵光這一哭,哭了整整一天,把當時課上的長老弟子全都給驚着。
就是從那一天起,師塵光再也拿不起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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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關于愛人的記憶,随着時間,跟劍一起生鏽,斑斑駁駁掉了一地。
師塵光曾經想過去撿,可他撿不了,也忘了為什麽要撿。
等到現在,他好不容易撿起來,臨霜卻再一次躺在他的懷裏。
師塵光的視線變得模糊,他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臨霜的臉,卻怎麽也看不清。
江予秋躺在他懷裏,溫溫和和地笑,說:“你還記得我最喜歡什麽嗎?”
師塵光不停地點頭,哽咽地說:“喜歡山梅花。”
江予秋笑得更開心了:“那你以後能不能給我種滿滿一山的山梅花,到時候我走到哪兒都能聞見香味。”
師塵光:“我能,我一定能,種幾座山都沒問題。”
“這樣啊,”江予秋若有所思,“那你能幫我去殺了那個人嗎?”
師塵光知道她說的是誰,又立馬點頭。
江予秋擡起眼,看着他的眼淚,順着他的下巴,落到她的臉上。
她記憶中的師塵光,不是這樣。
他該有着獨一無二的驕矜自尊,而不是這樣破碎又絕望地哭。
他該快樂地度過他的餘生才對。
他怎麽能變成這樣呢。
他怎麽能呢。
他這樣,搞得她也想哭了。
旭日漸漸升了起來,破開千姿百态的雲霞,落在清透規整的琉璃瓦片上,照亮連天霜雪。
蔥郁的松柏仍舊是青翠蒼綠的顏色,一陣陣冷風中卷來,依舊盎然挺立。
江予秋突然說:“這裏太暗了,我不喜歡,我要去外邊。”
師塵光把她抱到了祭廟的大門外,這裏日光鼎盛,讓江予秋的臉都顯出瑩潤的金色光華。
江予秋擡手,替師塵光拭去了溫熱的眼淚,命令道:“不許哭!”
師塵光抽噎了一下,雖然還是忍不住,但眼淚至少流的沒之前兇。
江予秋又說:“還有,你不可以尋死。”
師塵光一愣,明白她在說什麽,開始變得手足無措:“你不要說這些,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江予秋繼續說了下去:“你要記得給我種滿一山的山梅花,不許言而無信,不然被我知道,我會生氣的。”
師塵光低下頭,肩膀不停地聳動着,他不想讓臨霜看到他哭的窩囊樣子。
可是江予秋在他懷裏,她甚至比他先看到他的眼淚。
但這次她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靜地,認認真真地,用眼睛描摹着師塵光的輪廓。
在晨光薄雪中,江予秋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
師塵光努力想抓住,但他什麽也不能抓住,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臨霜離去。
他絕望地跪倒在地,涕淚滿面,找不到過去半點意氣風發的痕跡。
師塵光朝着虛無的空氣伸手,不停地懇求道:“求求你,別走,求求你,別走......”
這樣的話,江予秋記得上輩子他也說過,當時她是怎麽回答的來着。
日光慢慢盛大,她看清了愛人眼中影萦回又破碎的痛苦。
江予秋本來是想笑着回答的,可她平日總是舒展的眉逐漸皺起,酸澀的眼眶也終于落下溫度灼人的眼淚。
她笑着流淚,問道:
“師塵光,你這次怎麽又來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