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狗(1
小狗(1
八年前的事
今天是五月二十日。
徐念舟拖着轱辘轱辘的行李箱,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在老區街頭。
他曾經住過的房子的主人不肯把房子租給他。
他說房子死過人,他可以帶點陽氣鎮鎮。最後主人都沒同意。
他不知道為什麽破舊的屋子會那麽搶手。
總之他最後要入住的是舊家正對面的那一戶。
他面前的路邊蹲了個哭着的少年。
他問少年是不是沒地方去。
少年說是。
于是他讓少年和他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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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頌走了,徐念舟的生活要繼續。
他去了公司加班。
按下電腦開機鍵,幾十秒後打開工作軟件,和未來秘書的對話框裏還靜靜躺着葉弋發來的最後一句話。
【那周一見了,徐總】
徐總不想見。
徐總拿出了手機,對着和唯一一個活人置頂的對話界面。
上一條甚至是在上周。
他對着屏幕發呆,有想把人删掉的沖動,又想留個紀念,把自己勸回來了。
徐念舟把手機屏幕熄滅,認真辦公。
一直到下午五點,正常下班時間,他才放下手裏的項目書,關掉電腦離開。
不知道為什麽,他到了兩棟樓之間,去了尤頌的屋子。
午後剛下過雨,一樓二樓的樓梯很滑,徐念舟差點摔倒,只好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
裏面一片漆黑,徐念舟按下電燈開關,屋子一下子亮得像白天。
不用想,肯定是尤頌找人修好的。
他把公文包往地上扔,鑰匙就砸在玄關的櫃子上。
自己脫了鞋和外套,在沙發上蜷縮一會兒,覺得太熱了,就又出了門。
一出門,他發現一個嚴峻的問題。
進屋時他什麽都帶了,出門後他兩手空空。
而鑰匙,已經被他鎖在裏面了。
他在撬鎖和聯系尤頌之中,選擇了一個最不可思議的辦法。
他從家裏櫃子找到了一個帶着粗麻繩的生鏽勾爪,飛到了對面大開的窗戶裏。
徐念舟拽了拽,覺得還算結實,于是把另一頭綁在自家沙發扶手上,又把沙發挪到窗邊,踩上窗框,再往對面爬。
兩米距離已經被他爬了一米五,他忽然聽見樓下有人喊他。
“徐念舟,你不要命了?!”
他低頭一看,是穿了西裝的尤頌。
他依舊向前,動作沒有停頓。
尤頌跑上樓,打開門。
徐念舟剩下十厘米,選擇撲到尤頌懷裏。
尤頌被他撞得往後倒,腰部碰到了竈臺上擺着的鐵鍋把手,鐵鍋咣當一聲落地,腳後跟又踢到了之前忘記扔掉的地上擺着的空啤酒瓶,瓶子咕嚕咕嚕滾到了沙發底下。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尤頌緊緊抱着徐念舟,這也是他第一次對徐念舟以這麽重的語氣說話。
“我東西落在這兒了,要拿出來。”徐念舟說話時底氣不足。
他從尤頌懷裏出來,把勾爪從牆體裏拔出來,看了一眼上面的三個窟窿:“我會找人補好的。”
尤頌在徐念舟渾身上下摸了個遍,檢查完發現除了部分皮膚被麻繩磨紅了,沒有傷口,才放心下來。
“随便吧,反正快拆遷了,地毯底下不是有鑰匙嗎,你忘了?”
徐念舟視線飄到門口的櫃子。
尤頌循着他的目光往玄關看,才發現那把地毯下的鑰匙整躺在原本他放奶奶骨灰盒的地方。
“你這東西,哪來的?”
徐念舟看了看他,吞了吞口水:“前男友留在這兒的。”
尤頌聽了倒是沒什麽反應,只是說生鏽了,還是扔掉的好。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我忘帶東西,回來拿的。”尤頌眼神飄忽不定,反正沒有落在徐念舟身上。
徐念舟與尤頌離開一些距離,他們靜默站了幾分鐘,然後徐念舟率先移動,他拿了自己的公文包、西裝外套,又把鑰匙丢到門口地毯底下,悄無聲息地離開。
他在不遠處的老區街口,看見一輛嶄新的瑪莎拉蒂。
或許是尤頌的,他猜想。
尤頌沒有做飯,他在客廳坐了一會兒,什麽都沒拿,也走了。
他走到街口,上了瑪莎拉蒂。
等半小時後徐念舟想去做蛋炒飯,再次來到尤頌屋子的時候,裏面已經沒有人了。
第二天一早,徐念舟把冰了兩天的剩飯扔掉了。
他在街邊随便買了個早餐,吃完之後又抽了根煙,才上車、上班。
他八點半上班,今天他七點半就到了,翹首以盼那個新的大少爺秘書。
然後就接到了董事長的電話。
“你今天先來總部我辦公室吧,我給你們互相介紹介紹。”
徐念舟莫名其妙感覺像相親,拿起車鑰匙,走入下樓的電梯。
一路上全是紅燈,好像今天會倒黴。
算了,這輩子已經夠倒黴了。
徐念舟踏着輕快的步子走到辦公室門前,敲門,開門。
看見了三個很熟悉的人影。
分別是董事長葉繼、昨天剛見過的尤頌、葉繼的助理。
葉繼春風滿面,尤頌心虛垂頭、助理對徐念舟露出八顆牙的标準微笑。
徐念舟只怔愣一秒,就立馬熱切上前:“董事長早啊,看您今天心情很好嘛。”
“來來來,小徐,這是葉弋,我兒子,前段時間一直遠程辦公,給你添了不少亂子。”
“這是徐念舟徐總,趕緊和人打招呼。”
尤頌,啊不,葉弋終于擡起頭,咬了咬嘴唇,看着徐念舟,然後叫了他一聲:“徐總。”
徐念舟其實不覺得有什麽,只是有點好笑。
尤頌看起來那麽喜歡他,到頭來連名字都是假的。
“你好呀小葉,前段時間表現不錯,我看好你。”徐念舟的笑和話語都很禮貌,不帶一點感情色彩。
說完,徐念舟向葉弋伸出手。
葉弋一直觀察着他的反應,但徐念舟根本沒有反應,只是笑。
他伸出手,和徐念舟握了幾秒,再公事公辦又戀戀不舍地松開。
“好了,你們去工作吧,小徐,你要鍛煉鍛煉葉弋,別對他太好。”
徐念舟很快應聲,邁腿率先推門離開。
葉弋亦步亦趨地跟着他,生怕他丢了。
他們上了徐念舟的車,雖然葉弋才是秘書,但司機由徐念舟當。
“對不起,我不應該騙你。”
“尤頌是你自己取的名字嗎?”徐念舟語氣裏聽不出生氣,他很平淡地問。
“我奶奶姓尤,頌,是因為她年輕的時候喜歡唱歌。”
徐念舟了然。
他沒什麽話好說,就認真地握着方向盤,聽着車裏他歌單的音樂。
過了一會,葉弋又說:“我一直不太喜歡我爸,很想跟着我奶奶姓,所以在那兒住的時候才用了那個名字,沒有別的意思……”
“沒關系,不用和我解釋。我不喜歡在工作時間談私事。”
徐念舟話裏的意思很明顯了,葉弋閉了嘴,安靜等待到達。
他像個保镖跟在徐念舟身邊,惹得其它員工紛紛側目,猜測徐念舟是不是得罪了什麽窮兇極惡的人。
“今天來了個新同事,以後是我的秘書,他叫葉弋,大家多多關照。”
葉弋和他們問好之後,就被徐念舟帶去辦公室。
徐念舟站着葉弋面前,敲着桌子事無巨細地對葉弋交代一遍,才開始辦公。
“有不懂問我,我來解決。在公司裏叫我徐總。”
徐念舟垂眸看葉弋的樣子,和在老區看尤頌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仿佛在他眼裏,葉弋和尤頌真的是兩個人。
現在的徐念舟冷冰冰,靠近他,葉弋覺得自己體溫都要低幾度。
老區裏的他像太陽,帶着夏天的熱,所以才讓尤頌變成了向日葵。
臨近四點,他們要開會,那個總愛靠近徐念舟的女下屬又來了,貼在徐念舟耳邊說話,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她身上的化妝品和香水味滲透進徐念舟腦子,熏得他頭痛。
“徐總,我們平時用的那個大會議室今天被人占了,小會議室正好少一把椅子,您看……”說着,意有所指地瞥一眼葉弋,發現葉弋在看她時,又尴尬地回應笑容。
她姓李,叫李凝。
“那你提前下班吧。”徐念舟站起來,離她遠了很多。
“不行的徐總,我怎麽能不開會,你知道我很熱愛工作的。”
“所以加張椅子很難?不行那我就站着。”徐念舟理了理輕微發皺的西裝,面無表情地看着李凝,很快又轉向葉弋。
“其實我也可以站着開會。”葉弋知道自己被人不待見了,聲音微弱。
徐念舟卻只當沒聽到,和李凝說:“如果你真熱愛工作就請你不要往我邊上貼,別有不該有的心思,賺錢才是最重要的。”
“再有下次,我不會忍着你,你好自為之。”
他說的其實不是今天的事,是上周,李凝故意在他的襯衫領子上留下口紅印。
女人明顯被吓到,一句話都不敢說,就離開了辦公室。
“徐總好威風。”葉弋趴電腦顯示器上,下巴磕在屏幕上沿。
徐念舟隔了好幾米垂眸看他,開口:“和我去開會。”
五點一到,他們散會回家。
葉弋和其他人一起走向電梯。
徐念舟逆着人流,去了辦公室。
半小時後,葉弋回來了。
“你還真沒走,餓了嗎,吃點吧。”
他提着一袋外賣,掀開裏面一盒一盒菜的蓋子,掰開兩雙一次性筷子,拉開兩瓶汽水的拉環。
“我加班,你回家吧,不用呆在這。”徐念舟從文件中擡頭。
葉弋突然走到他身後,環住他的脖子:“看什麽文件呢?我看看?”
徐念舟立馬起身,說:“工作時間,不談私事。”
他輕嘆一口氣,放下手裏東西,坐到辦公室中央,被葉弋放了飯菜的會客桌前,拿起了筷子。
“我吃總行了吧?”
葉弋收拾完殘羹剩飯就走了,徐念舟一個人加班到十點,算了算加班費,很滿意地回家。
他想到了沒遇見老太太的自己,又往前想,想到了和一個少年同居的自己。
“你得不到的東西,好像有人能得到了。”徐念舟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