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太太(7
老太太(7
相當一段時間前發生的事
周末無聊,徐念舟中午起床,在水果店稱了兩斤車厘子去看老太太。
那天她恰好沒去另一個家。
老太太在床上坐着,懷裏是一團細毛線,手握兩根很細的金屬針。
她的手飛來飛去,鼻梁上架着老花鏡,視力卻好得很。
徐念舟說這個城市裏很少冷到要穿毛衣。
老太太說未雨綢缪。
可徐念舟就喜歡淋雨。
徐念舟把紅彤彤的一袋車厘子往柔軟的沙發上丢,順便打開冰箱門。
裏面只剩一盤生排骨。
晚飯前他和老太太學做糖醋排骨。
然後發現,原來不止要放糖、醋和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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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周末,徐念舟十點醒,尤頌依然早早起床。
所以徐念舟今天看見尤頌的第一眼,是他在對面做飯。
徐念舟拿出煙盒,發現昨天抽完了,忘記扔。
于是從櫃子裏又拿了盒新的,把舊的捏扁,丢到卧室的玫瑰花束裏。
在窗戶邊上點了兩支煙,一點一點慢慢地吸。
窗外有風,由于徐念舟吸得太慢,他懷疑風抽的煙比他多。
尤頌在不需要照顧鍋裏的菜的間隙偶爾轉過來頭看他,對着他笑,徐念舟就隔空抛過去飛吻。
尤頌立馬伸手接住。
徐念舟笑了兩聲,打包了家裏的所有垃圾,連帶着昨天剛買的花一起,踏着拖鞋下樓,丢到垃圾巷子去。
中午的太陽很烈,像是要把徐念舟燒死,他後悔沒穿件防曬衣,一路小跑去了尤頌身邊。
隔壁大姐在家裏揍孩子,小男孩的哭聲響徹雲霄,蓋過了徐念舟跑上樓的啪嗒啪嗒聲。
好可憐,徐念舟小時候都沒被人打過呢。
然後他從地毯翻出鑰匙,打開屋門。
尤頌穿着圍裙,舉着鍋鏟和徐念舟打招呼,張牙舞爪的。
“晚上我給你燒糖醋排骨!”徐念舟在鍋裏水蒸發的呲呲聲中提高了音量,從老太太骨灰盒邊上順車厘子吃。
尤頌看見了不忍失笑:“冰箱裏有新鮮的,你吃那個幹什麽?”
把多汁的暗紅色果實放進嘴裏,徐念舟站在尤頌邊上,掐了一把他腰間的肌肉,不滿地說:“你上次換我貢品幹什麽,車厘子不禁放,我吃太早顯得沒誠意。”
尤頌轉身繼續顧着鍋裏,無奈地對他說:“你那蘋果皮都快皺了,還能吃嗎?”
“怎麽可能,這兒這麽潮,蘋果就算發黴了都不會變幹。”徐念舟已經拿筷子在吃燒好了的炒黃瓜。
吃了兩口徐念舟又嫌廚房熱,跑到客廳吹尤頌新買的風扇。
只覺得自己頭發有點長了,發絲常被風吹進眼睛。
客廳被整理過,變得比之前清爽,味道也好聞很多。
果然老人死了,連老人味都沒了,幸好屋子年紀夠大,自己就能散發出老人味。
過了一會兒,徐念舟又出了趟門。
他買了束花,主花是向日葵,想送尤頌。
雖然到現在他不覺得自己很喜歡尤頌,但是又有點想送。
然後他捧着花回到尤頌卧室,把花放到床頭櫃,餘光不小心看見了邊上的行李箱。
做完一切,時間過去了近四十分鐘,尤頌正好結束了在廚房的戰鬥,正脫掉他奶奶傳給他的圍裙。
他擰下卧室的門把手,看清裏面多出的東西,問徐念舟:“為什麽是向日葵?”
“像你呗。”
尤頌洗幹淨手,從背後抱住在窗口抽煙的徐念舟,能把徐念舟整個圈進懷裏。
徐念舟一米八,在南方不算矮,每每和尤頌走在街上都像小雞崽。
徐念舟往側上方看尤頌,尤頌眼睛彎彎:“點我啊?是向日還是想日?”
說完,他的吻就要壓下來。
徐念舟把腦袋往後仰,尤頌的嘴唇就落到了徐念舟脖子上。
吃飯前,徐念舟被尤頌拖着一起做了向日葵,他覺得自己今天的花真是買對了。
等把菜擺上桌,已經冷透了,不過在這種天氣裏,根本沒有人喜歡吃熱菜。
“尤頌,你是不是要走了?”徐念舟舀了一勺青豆到碗裏,刻意避開了盤子裏的甜玉米粒。
原本低着頭的尤頌擡起腦袋有些吃驚地看他,然後笑笑說:“是啊,陪你睡覺這麽多次你都不喜歡我,所以我就走咯。”
徐念舟動作沒停,只是不小心盛進一顆玉米。
“是該走的,這裏不是你待的地方。”
尤頌想伸筷子幫他把玉米吃掉,他看起來很無所謂地先把玉米放入嘴裏。
徐念舟是真的無所謂,男人嘛,有可以,沒有,也不過是恢複到之前的日子。
他還不用為了減少被數落的次數,刻意推掉晚上的應酬。
何況尤頌這種平易近人的大少爺,好歹也是大少爺,住在貧民窟算什麽事情。
尤頌一直盯着徐念舟的眼睛,試圖在裏面看出一點兒的不舍。
“你想我走嗎?”
徐念舟只是突然站起來,用比平時快挺多的速度回家,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回來。
“你要走的話順便把這個也帶走吧,老太太送我的,紀念一下你在老太太的房子裏還和我有過一段。”
徐念舟說這番話的時候行雲流水,尤頌甚至懷疑他早就計劃好,在分別的時候把毛衣送給他。
其實毛衣是老太太唯一送給徐念舟的東西。
但他手裏有照片就夠了,沒有留下別的東西的必要。
常年二三十度的天,也根本不需要穿毛衣。
“你留着吧。”尤頌沒接,聽着情緒不高。
徐念舟把衣服塞進尤頌卧室的行李箱,走出來坐下吃飯。
一盤青豆炒玉米已經只剩青豆,于是徐念舟用筷子把盤子撥到自己面前。
他喝了一口海帶湯,馬上嘗出來裏面放了姜。
不大喜歡,勉強能喝。
尤頌沒怎麽吃就放下了筷子,在窗邊看風景。
隔壁小孩已經不哭了,可能是被打累了睡着了。
說起來,大姐生孩子那天還是徐念舟開車給送去的醫院,大出血,再晚一點就要問保大保小了。
可能那個小孩知道了會恨他吧,因為不管保大還是保小,他都不會遭遇一頓頓的毒打。
徐念舟一個人吃完三菜一湯,覺得好撐,洗完碗就去窗邊,靠在尤頌手臂。
尤頌眼睛有點紅。
徐念舟碰碰尤頌的眼角,踮腳吻去了他馬上要落下來的眼淚。
“什麽時候走?明天白天?”徐念舟臉朝外,迎接撲面的熱風。
“下午五點出發,去市區而已,其實不遠。”
聽了這句話,徐念舟卻覺得,或許尤頌确實不會回來了。
過了一會兒,徐念舟去沖涼,然後縮到沙發上吹風扇睡覺,尤頌讓他明天把風扇拿回家,夏天很熱。
“什麽時候不是夏天呢。”徐念舟困,閉着眼說。
尤頌就坐到他邊上,把他從頭親到腳,像是要把他的全身上下都記住,不過刻意避開了嘴唇。
徐念舟沒動,像具屍體一樣任憑他做任何事。
等尤頌做完想做的事了,就抱徐念舟一起去洗澡,再抱他回卧室,兩個人一起睡覺。
醒來之後,夜幕低沉,就好像王子和王子一起在向日葵邊一直睡到了世界末日。
徐念舟爬起來做糖醋排骨,刻意多燒了點飯,想明早做蛋炒飯給尤頌吃。
做事就是要有頭有尾的嘛。
尤頌就在一邊,看着徐念舟剁骨頭,把砧板剁得咔咔響,看他炸排骨,往鍋裏倒兩大碗油,然後又把多餘的油留出來做別的菜用。
再看徐念舟的大眼睛、高鼻梁、尖下巴、天鵝一樣的脖子、一只手能握住的腰、又長又直的腿,看這些他已經看了一萬遍的東西。
明明他們才剛認識一個月,尤頌卻遐想了很多次一輩子。
做完排骨,徐念舟還燒了番茄炒蛋、預制的酸菜魚、鹹蛋黃豆腐羹、紅燒梅魚。
有尤頌在的老太太的冰箱,就好像機器貓的百寶袋,随時都有滿滿的新鮮食材給徐念舟挑選。
“吃飯!”他解開圍裙挂上牆,轉頭喊尤頌。
尤頌的眼神還在他身上,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徐念舟笑笑,把菜端上桌。
吃完飯,徐念舟把剩飯包上保鮮膜,放進冰箱,走到水槽邊。
“我洗吧,今天是你做飯。”尤頌接過他手裏的髒碗。
徐念舟點點頭,讓出位置的同時在他腹肌揩了兩把油。
“其實我覺得,我們應該還有機會再見面,就是那個時候你可能不一定想見我。”
當晚他們去散步,沉默了一路,在一個他們從沒到過的岔路口,尤頌突然開口。
“看情況吧,反正有微信,沒關系的啦。”徐念舟寬慰他,拍拍他的背。
面前的路燈昏暗,讓徐念舟想起小時候家裏停電點起的蠟燭。
蠟燭不亮,熱熱的,路燈冰冷又黑,還不如蠟燭。
徐念舟很少見地牽了牽尤頌的手,但天太熱,兩個人都有手汗,很快就松開了。
“這裏不适合搞浪漫,如果有一天,去一個不這麽潮濕、這麽熱的地方,可能和你談戀愛就會變得好很多。”
徐念舟感覺自己在胡言亂語,好在尤頌有足夠的耐心聽他說話。
“好啊,什麽時候你想去,就給我發消息。”
但尤頌明天就走了,徐念舟對他的感情會慢慢變淡。
他現在就覺得出遠門好麻煩,更別提以後。
徐念舟随意地踢走路邊被亂丢的易拉罐,空的罐子磕磕絆絆,四處亂轉,最後還是停下了,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了。
“回去吧,我想去吹電風扇。”
第二天,徐念舟在周日的七點起床,想去給尤頌做蛋炒飯。
但他發現自家客廳多了一臺電風扇,沙發上多了一件白毛衣,茶幾上多出一袋橙子、一袋蘋果、一袋車厘子。
他踩着拖鞋狂奔去尤頌的屋子,裏面已經沒人了,連老太太的骨灰盒和遺照都被帶走了。
尤頌沒和他說實話,其實出發時間是早上五點。
徐念舟從冰箱裏取出剩飯,又想起什麽似的,打開了卧室門。
向日葵也不見蹤影。
他慢慢走回家,給自己做早飯。
門口的老太太還是看着他。
“你孫子和你一樣,不打招呼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