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太太(5
老太太(5
相當一段時間前發生的事
面前路口的直行标記亮起紅燈。
徐念舟從磁吸扣上取下手機點了個外賣,打算随便地應付晚飯。
一路小跑上樓梯,把鑰匙捅進鎖孔,進屋,換衣服。
這一刻徐念舟才算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真正自由。
長達三年自虐式的加班和工作,再配合他幾乎完美的表現,讓他很快就升職到了一個薪水優厚的位置。
同時被領導勒令至少今天要準時下班回家休息。
因為明天領導打算安排徐念舟和他侄女的相親。
徐念舟沖了個澡,趴在窗口懶懶地抽煙。
但這個窗戶正對着對面樓的廚房。
那個正在做飯的老太太問他要不要一起吃。
徐念舟同意了。
蹭了一周的飯以後,徐念舟就擔當起了每天買菜、幫老太太洗碗扔垃圾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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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不發燒了的周二,徐念舟保持了在七點整的鬧鐘響了以後,給尤頌發去了一條信息。
【你應該會做挺多菜的吧?】
【嗯,怎麽了,有想吃的?】
【以後我買菜吧】
想了想,他又戳着屏幕:【每天吃你的不太好】
他起床換衣服,去菜場買了一顆白菜、半斤排骨、七塊錢的瘦肉、十塊錢的黃豆、三根茄子、還加了一瓶老幹媽。
菜場裏混雜着各種味道,最突出的是青椒味。
徐念舟不喜歡青椒,于是每次都在路上打好腹稿,策劃路線,以求用最快速度買完菜。
不過今天出了點意外。
他經常買肉的那個攤位,沒有人。
“阿姨,這家老板呢?”他問身後蔬菜區的熟人。
這種事,要是找隔壁的肉鋪了解情況,可能容易被白眼。
“你說他呀,他早半個月就不做了,說是兒子不想讓他那麽累,賺了錢,把他接去市中心住了。”
“你說有的人怎麽就這麽好命呢,老區那幾棟樓拆遷,正好就落他頭上,他兒子又出息……”
那個阿姨滔滔不絕,徐念舟并不想聽。
他多走了十幾米路,去最角落的攤子買了肉,然後回家。
皮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是沉悶的,不像拖鞋那麽清脆,也沒有很吵。
更精确地形容起來,應該是皮鞋才是“噔噔噔”,拖鞋則是“啪嗒啪嗒”。
這個啪嗒和眼淚掉下來的啪嗒又不是同一種啪嗒。
怎麽就扯到眼淚上了。
徐念舟低頭悶笑兩聲,才敲了門。
“來了。”門裏傳來男人應答的聲音。
尤頌顯然是剛洗完澡,一頭濕發被他捋到腦後,顯得很英俊。
徐念舟幾乎立馬想到了如夢一般的,剛過去的三天。
然後他快速進屋,把菜塞到冰箱上格,老幹媽放到飯桌上,洗幹淨手,就走了。
“別跑,上班來得及的。”尤頌說。
他總覺得怪怪的,三分鐘裏,徐念舟似乎把他當做了空氣。
一直堅持不懈的女下屬依舊抓住任何機會對徐念舟抛媚眼。
徐念舟自顧自邁着兩條長腿往前走,并不會對她表現出一絲的喜愛,只是在她彙報完工作後,适時說:“你口紅沾牙上了。”
公司的地毯柔軟,女下屬的高跟鞋、徐念舟的皮鞋,走在上面都不會發出很大聲響。
和老樓一點都不一樣。
公司永遠涼快清爽、沒有蚊蟲。
和老樓一點都不一樣。
徐念舟總覺得,可能是公司更加适宜人居。
即使在別人看來,可能不是可能,應該換成一定,徐念舟也不想搬走。
他看了一眼電腦邊的彩色照片,開機工作。
也把腦子切換成工作時的敏銳、嚴謹。
和遠程辦公的新下屬的對話框裏幾乎每五分鐘都有新消息發來,煩得他想找個人罵。
“我年輕的時候才沒這麽廢物。”他喝了一口白開水,評價道。
好在四點半不到的時候,小少爺就杳無音信了。
雖然算早退,但是徐念舟終于可以放下那副幼兒園老師教小孩的溫柔姿态,專心做點自己的事。
想加班。
說實話一早醒來的時候他确實有點後悔。
尤頌的确不愛穿衣服,可所有他曾經穿過的,都是沒幾千塊錢下不來的衣服。
連晨跑時擦汗的毛巾,都得幾百一條。
而且還這麽年輕,實在是個徐念舟惹不起的人物,如果他本人不是,那他爸一定是。
徐念舟一邊想着自己一段時間後被一個成功人士把一千萬支票甩在臉上的狼狽畫面,一邊整理自己的個人物品,下班回家。
徐念舟在自己家窗邊看着尤頌在對面廚房忙活。
一來到這個位置,他就忍不住地想抽煙。
所以他沒有聽昨晚尤頌的話,在喉嚨還有點疼的情況下點了一根。
這晚上隔壁打麻将三缺一,來尤頌家敲門問打不打。
當時沒穿上衣的尤頌正在吻沒穿褲子的徐念舟的脖子。
徐念舟一把推開了尤頌。
“我打。”他和尤頌對視一眼,然後從他腿上起來,穿上褲子,打開屋門鑽出去。
“我想看你打。”
“哦。”徐念舟唇角勾了勾,“十分鐘之內估計你就想走了。”
徐念舟帶他去他們樓的麻将室。
其實是管一個已經搬走的鄰居租的,價格很便宜,只要二百塊錢一個月。
麻将桌上三個男人一個女人,當第一根煙被其中一個中年男人點燃的時候,整個逼仄的房間裏,就再也停不下煙味了。
他們開着屋子裏僅有的兩扇窗,也開了電風扇,扇葉嗡嗡地轉,偶爾卡頓。
外面的熱風灌進來,混合着電風扇的熱風,只能把上一秒的煙吹走,而沒法驅趕下一秒的。
可是每一秒都會有新的煙霧被兩個男人和徐念舟吐出來,所以屋子裏每一秒都是臭的。
女人早就習慣了,尤頌卻習慣不了。
他只能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徐念舟一個人身上。
他白皙細長的手指裏夾着粗短的煙,眯着眼睛從灰色的空氣裏看牌,然後打出去,把煙湊到嘴邊。
“小尤會打麻将嗎?”女人看看麻将牌,又看看尤頌。
尤頌搖了搖頭。
“小徐,你教教他呀,住這裏,怎麽能不會打麻将,最簡單的那種總會要打,不然以後娶老婆了,拿什麽解悶啊。”
這裏的男人解悶并不只有麻将一種方法,甚至徐念舟覺得打麻将是最不能解悶的。
他打麻将的唯一原因是能賺錢。
尤頌不止待了十分鐘,他看徐念舟興致恹恹的,卻裝出高興的樣子,看了半個小時。
然後他和四個人說自己困了,就回家去了。
他洗掉身上的二手煙味道,拿了三支香,對着奶奶畢恭畢敬地拜三下,才把它插進香爐。
“胡了!十三幺!”他聽見徐念舟真正高興的聲音。
尤頌終于明白為什麽徐念舟不喜歡打麻将,但還要去打。
大概因為他喜歡錢。
【晚上再來我家一下吧】
“今天贏了好多,看來有你在手氣很不錯。”
半夜,徐念舟才拎着一袋啤酒,輕手輕腳到尤頌家,然後和沙發上的他說。
尤頌等他到快睡着,被他身上的混雜的味道一刺激,清醒了不少。
“你打麻将是和誰學的?”
“我奶奶。”徐念舟說。
“其實我沒有很喜歡打麻将。”這件事也是尤頌想問的,不過徐念舟先說了,他也就沒有開口的必要了。
“我只是喜歡贏錢而已。”徐念舟先洗手,才彎腰碰了尤頌家冰箱,然後把啤酒放進去。
之後徐念舟說了一句很矛盾的話。
“他們的錢都好髒,但是又很幹淨。”
尤頌能聽半懂,他又問:“誰的錢不幹淨?”
徐念舟直起身子,在黑暗裏看着尤頌,他的眼睛有點亮。
“小偷啊。”他笑了笑,“不過現在少了。”
老區裏并非每個人都善良,也并非每個人的錢都幹淨。
這個道理徐念舟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他想到了些什麽,試探着問:“對了,你不上班嗎,看你天天很閑啊?”
尤頌視線飄忽了兩秒,好在他們之間隔了兩米距離,徐念舟看不見。
“我在國外留學,本來就想先gap幾個月,然後我奶奶去世了,我就住這兒來了。”
那可真是委屈他。
不過,徐念舟也知道為什麽這個有錢人會做飯了。
原來是留學生。
“好吧,讀了那麽多年書,确實值得好好放松一下。”
說完話,徐念舟對尤頌笑笑,貪戀着冰箱周邊的涼氣,身體沒動。
尤頌走近他,似乎想說什麽,他才閃身,飛一樣到門口。
“我身上味道很大,不早了,明晚再來吧。”
于是徐念舟走了。
他洗掉身上的味道,點了幾支香,吃掉快壞了的貢果。
老太太看他,他就和老太太對視。
半晌,他說:“你可別覺得吃一次這麽好的東西,以後就都這個生活質量了,你現在年紀還小,正是吃苦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