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太太(4
老太太(4
不久前發生的事
徐念舟說他要出差。
鄰居們都不信。
他已經将近兩個月都出過差了,老太太一死,怎麽就突然要走了。
他們中有人說他沒良心,說他連老太太最後一程都不願意送。
也有人為他反駁,說他肯定是真的有推不掉的工作。
事實是,他的确沒有工作。
他在高鐵時代搭上了一輛綠皮車,帶着自己最厚的衣服,坐将近五十個小時,去了老太太的故鄉。
北方的一座城鎮。
風景倒是很好。
但是北方的四月依舊有點冷。
徐念舟不得不在自己唯一的毛衣外面套一件西裝外套。
看起來很弱智,但好歹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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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徐念舟發現自己感冒了。
想想都知道是雨淋的。
他拿起手機,看見尤頌六點多就給自己發消息。
【早上想吃什麽?】
他想都沒想,就回了條【感冒藥】。
然後丢掉手機繼續睡覺。
今天周末,他實在不想早起。
或許是晨跑回來發現家裏沒人,或許是擔心徐念舟。
反正半小時後,有人敲響了徐念舟家門。
“鑰匙在地毯底下。”他朝外面喊。
尤頌一進門,就把一袋大的放在茶幾上,一袋小的放在餐桌。
大袋子裏是各種各樣的感冒藥。
小袋子裏是早餐——一碗青菜肉絲面。
徐念舟穿着汗濕了的短袖短褲,留了一句等我沖涼,就進了浴室。
這裏裝不了空調的事實是鄰居們多年前就發現了的。
當時最有錢的那戶人家裝上了空調,并且使用。
然後就引發了兩個問題。
一是容易跳閘。
二是噪音太重。
只要有人開了空調,大家就都別想睡好覺。
他們就毅然決然簽訂了《不開空調樓約》,一直持續到今天。
徐念舟沒有異議,畢竟他在公司裏涼快得很。
尤頌坐在桌邊仔細查看每一種藥的功效。
徐念舟從浴室出來時,他脫口而出就是一句:“淋雨的時候讓你跑快點吧,還半夜開窗戶吹風,你不感冒誰感冒?”
說實話,就昨晚那個風,簡直是吹風機開到最高溫檔的熱度,感冒病毒吹了都死了。
徐念舟剛睡醒沒多久,就被人來了這麽一句,都氣笑了:“你不找我去散步,我也淋不着雨啊。”
這是事實,他平時扔垃圾都五分鐘搞定,昨天散步可是散了整整五十分鐘。
尤頌站起身,走到徐念舟面前。
高大的陰影投在徐念舟身上,他警惕地盯着尤頌。
“怎麽了?”
尤頌只是伸出手,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随後松了一口氣:“沒有發燒,那不用吃退燒藥了。”
“哦。”
之後尤頌拿了一個綠色的藥盒,囑咐他吃完早飯之後吞服三片。
“我去買菜,你慢慢來。”
說完真的走了。
徐念舟和手裏的藥盒大眼瞪小眼,将它随手丢在馄饨盒子邊上,然後拿着外帶送的塑料勺子吃馄饨。
馄饨口感不錯,但他也只吃得出口感不錯了。
讓人怨恨的鼻塞啊。
尤頌回來的時候,徐念舟已經昏昏沉沉倒在沙發上打算睡一天了。
看着他進門就把短袖上衣脫了,徐念舟帶着濃重的鼻音問:“你就這麽不愛穿衣服嗎?”
“不是你特別愛看嗎?”
同一句話能讓徐念舟無語兩次:“行。”
“去床上睡吧,沙發上不舒服。”
徐念舟沒什麽力氣,閉着眼說:“不想動。”
下一秒,他就被人抱起來了。
尤頌抱着他可謂是毫不費力。
“你也太輕了吧。”他震驚地看徐念舟。
徐念舟瞥了他一眼:“天生骨架小不行嗎。”
被戳醒的時候,已經是中午。
“能吃飯了?”徐念舟坐起來,垂着頭,都沒看尤頌。
“我剛打算做飯,但是你家煤氣竈打不着火。”
睡完覺好受了很多的徐念舟這時擡起了頭,臉上笑容格外狡黠。
“我這裏做不了飯,只能……”他招手,讓尤頌彎腰湊近,說出了剩下兩個字。
尤頌身形一頓,猶豫着,似乎打算走。
但褲邊已經被徐念舟勾住。
接下來一個小時的劇烈運動期間,徐念舟沒有和尤頌接吻。
尤頌問他為什麽。
徐念舟點了根煙,說:“也不是一定有愛才能做吧。”
驢唇不對馬嘴,尤頌卻聽懂了。
他把徐念舟的煙掐了,說他感冒,不能抽煙。
“你誰啊,怎麽來管我。”徐念舟故意問。
尤頌沒說話,就是丢來自己的手機,讓徐念舟點想吃的外賣。
“其實那竈就是沒電池了,你買兩節一號電池裝進去就行。”
已經飽餐一頓,徐念舟心情很好,告訴了他真相。
尤頌心不在焉,也并不打算做飯了。
他想看着徐念舟吃完中午的感冒藥,然後回自己家。
結果要走時,天上又下雨了。
玄關邊,他奶奶的黑白照片正面帶慈祥的笑容凝視着自己。
徐念舟也莫名其妙朝照片看了一眼。
他拍拍尤頌:“別走了吧,你也想感冒嗎?”
“那我們什麽都不做。”
“說得好像你沒爽到一樣。”
徐念舟拖着步子倒回床上,尤頌并沒有跟上來。
沒多久,徐念舟就發現自己根本睡不着。
雨珠打落在鄰居家防盜窗上沿的鐵質頂棚,“乓乓乓”地響。
還有三個月不到就要拆遷了,再忍忍吧。
想到真要搬走,他又有些舍不得。
這裏,是他唯一能稱得上家的地方了。
半小時沒睡意,徐念舟幹脆就起床了。
客廳裏沒有人。
餐桌上的外賣殘骸消失了。
遺照旁的水果已經被人換成新鮮的車厘子和奇異果。
“不是,我橙子和蘋果呢?”
【我明早再來,晚飯你自己解決】尤頌只留下一條消息。
徐念舟原以為他會直接消失不見。
但第二天一早尤頌不僅如約而至,而且還帶了早飯。
“謝謝。”
“有好點嗎?”
徐念舟似乎不是很清醒,聽了他的問題,好幾秒之後才有反應。
然後只吐出一個字:“暈。”
“昨晚沒睡?”
他扭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淅瀝小雨:“吵。”
這場雨持續到現在還沒停。
就像天上有個女人一直斷續抽泣。
尤頌再次摸上他的額頭,徐念舟抓住了尤頌的手,不讓抽走。
“燙嗎?”他擡頭,眼裏有許多道紅血絲。
尤頌吞了吞口水:“你發燒了。”
“你昨晚在家幹什麽呀?”徐念舟沒管上一個話題,突然笑眯眯地用空着的手摸了摸尤頌的腹肌。
尤頌不回答,他也不追問。
然後徐念舟放下尤頌的手,也停下了自己的手,抱住了他的腰:“冷。”
尤頌只覺得周日的徐念舟比周六還神志不清。
“真的不能接吻嗎?”尤頌懇求的聲音比平時溫柔得多。
徐念舟搖頭,可是抱他更緊了。
尤頌知道做這種事對徐念舟的病情沒有好處。
可惡就可惡再他忍不住。
徐念舟要了,他給。
徐念舟不要,他硬給。
所以他們兩個過了相當混亂的一個周日。
以至于徐念舟周一早晨還沒退燒,他只能在尤頌的要求下給自己請假,忍痛放棄這個月唾手可得的全勤。
好在溫度已經不太高了,三十八度都沒到。
徐念舟顯然不在意病不病的。
“哇,我那個太子秘書也請假了。”他很興奮地指着手機屏幕說。
尤頌無語,沒搭理他。
為了讓徐念舟快點好起來,尤頌精挑細選了幾種藥,把藥片都遞到徐念舟嘴邊讓他吃。
他迷迷糊糊的只管張嘴,覺得藥片太苦就吐出來。
尤頌有一種在帶小孩的錯覺。
“徐念舟,你到底多大。”
“男人三十一枝花,你別管我多大。”他把腦袋斜靠在尤頌懷裏,閉目養神。
昨晚尤頌的确想了很多,不過絕大多數也不是他們之間的關系問題。
唯二的兩個,分別是他要不要逃回另一個家,和明天早上給徐念舟買什麽早飯。
其它仍舊是關于奶奶的,他仔細回憶了奶奶生前兩年和他聊天的內容,好像是提到過很多次對面樓的小徐。
聽起來他們關系确實不錯。
可尤頌一直覺得有件事很奇怪,或許只有這種狀态的徐念舟才會回答,所以明知不太合适,尤頌還是輕聲問了。
“為什麽在奶奶的葬禮上沒見過你?”
徐念舟想到對面屋子裏的骨灰盒,睜開眼,看着尤頌,眼裏泛着表達困倦的水光:“你也沒真把她埋了啊,頂多算個衣冠冢吧。”
“嗯,我怕她找不到我、找不回家,就只把她的一件衣服放到墓地裏。”尤頌承認,而後又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徐念舟伸出手,摸了摸尤頌的臉頰,拇指指腹摩挲着他高挺的鼻梁,又擦過柔軟的嘴唇,動作很輕,可能是病得沒力氣。
“挺不巧的,我出差了。”他就像回答所有鄰居一樣回答尤頌。
“真的嗎?”尤頌也注視徐念舟,“鄰居也這麽和我說。”
他的詢問不帶任何嘲諷色彩,讓徐念舟認為他只是好奇,即使自己真的出于別的什麽原因不想出席老太太的葬禮,也不會經受他對自己的道德譴責。
甚至,徐念舟并不覺得尤頌這句話是不信任他。
徐念舟張了張嘴,盯着尤頌頭頂那盞閃亮的白熾燈,覺得眼睛有點痛,過了一會兒,不再摸尤頌的臉,才整理思緒說:“好吧,确實沒有出差,我去她老家看了一眼,覺得風景沒有她說得那麽好,而且——”
徐念舟突然雙手抱臂,顫抖了一下:“好冷。”
尤頌只好抱住他,試圖在這個室外有将近三十度的天氣給冰冷的徐念舟一點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