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太太(3
老太太(3
不久前發生的事
屋裏沒有煤氣味。
徐念舟走到廚房,沒有被使用過的痕跡。
他又敲敲卧室門。
沒有人說話。
他只好打開門。
床上躺着老太太,很安靜。
他懸着的心放下了一點。
當摸到老太太冰涼的臉頰的時候。
他手裏那袋車厘子,掉到了地上,顆顆飽滿的紅色全部滾落在地。
徐念舟沒有撿,只是愣愣地,摸了臉頰,又去摸她的手。
“老太太,老太太,你別睡了行嗎?”眼淚已經自己往下掉了。
他怕老太太醒來笑話自己在哭,于是邊笑着邊搖晃老太太。
最遠的那顆車厘子一直滾到沙發底下,碰到了牆。
最近的,只停留在徐念舟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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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念舟在樓下停好車,擡頭看了眼。
自家對面窗戶裏有油煙飄出來。
他安心地上樓。
從西裝革履的商業精英到老樓隔壁那個誰,徐念舟只需要三分鐘。
他随意抹了把汗,就靠在窗邊抽起煙。
“快好了,你抽完這根就過來吧!”尤頌颠了個勺,大聲地對着徐念舟喊。
徐念舟在煙霧裏眯了眯眼睛,微不可察地點頭。
今天沒有夕陽。
天上的雲聚成一團,籠罩整個老區。
好像要下雨了。
這種時候,老太太都會腿疼。
徐念舟越抽越覺得沒意思,把剩下半根煙都按滅在窗框,一卡一卡地合上了老窗子,不緊不慢地下樓。
尤頌聽見開門聲,顯得有些驚訝。
“來這麽快?你先吃點水果。”
然後指了指茶幾上的車厘子。
“好。”
但徐念舟看向了沙發底。
地面上一塵不染。
他笑了笑,才從果盤裏拿起一顆吃了。
很甜,很脆,汁水飽滿。
“你回家還挺準時的,昨天也是這個點。”
“本來不是的。”
徐念舟嘴裏還嚼着辣椒炒肉,話音就有些不清楚。
兩年前,徐念舟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幾乎沒有一天不加班。
連周末都去公司的那種。
不過有一次蹭上了老太太的飯。
于是再也沒加過班。
“我奶奶做的飯确實很好吃,我怎麽學都學不來。”
徐念舟吃完了,拿張紙擦嘴,寬慰道:“她在你家都不燒菜,你怎麽學,去她夢裏學嗎?”
“她連這都告訴你啊?”尤頌看起來有些吃驚。
每周一,老太太從另一個家回來,都必會和徐念舟吐槽。
說他們怕她累着不讓她做家務、不讓她做飯。
徐念舟一般都會大口扒飯的同時嘲笑她也有今天。
“本來做菜這件事口味都是因人而異的,你雖然做不了和她一模一樣,但也很好吃啊。”
徐念舟很真誠地和尤頌對視,然後把自己的碗放進水槽。
“你就吃這麽點啊?”尤頌問。
已經躺倒在沙發上的徐念舟随意“嗯”了一聲,就開始玩手機了。
就在他快睡着的時候,尤頌終于放下了筷子。
徐念舟閉着眼睛走到餐桌邊,想憑借自己對這間房子的熟悉程度把剩下的餐具摸到水槽裏,接着,摸到了尤頌的胸肌。
他發誓,他絕對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純困了。
睜開眼,看着尤頌直勾勾的眼神,他立刻清醒。
“對不起,不小心的。”
徐念舟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蹿去洗碗。
比第一次看見會飛的蟑螂還快。
過了二十分鐘沉默的洗碗時間,徐念舟打包好垃圾要下樓的時候,尤頌開口了。
“一起散散步嗎?”
徐念舟透過小客廳的陽臺看了一眼陰雲密布的天空。
“也行。”
垃圾站在不遠處的一個死胡同裏,胡同口周圍沒有一個行人,就算有,目的也只是一個——扔垃圾。
其實本來那兒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胡同角落。
往那扔垃圾的人多了,也就成了這片地方的垃圾站了。
十幾米開外,徐念舟就聞到了熟悉的惡臭。
可惜他已經習慣了,那味道根本不能傷他分毫。
尤頌卻是第一次見蒼蠅蟲子齊飛的場景,一瞬間就捂住了嘴。
“吐這兒啊?你是打算給胡同加點料?”
徐念舟把幾個垃圾袋用力往裏一抛,黑色袋子砸在牆上,又滑到污水橫流的地面。
他拿沒碰過的手拍拍尤頌的肩,把他飛出天外的靈魂喊回來:“走啦,一會兒要下雨了。”
事實證明,有些話是不能說的。
因為不一會兒就真的下雨了。
而且是毫無預兆的,傾盆大雨。
兩個人被淋成落水狗,頭發一絲一縷地貼在額頭上。
氣溫還是很高,徐念舟覺得自己像是熱湯裏的白菜。
被雨淋是徐念舟很習慣的經歷,他已經可以做到在大雨裏閑庭信步了。
尤頌似乎不可以。
因為徐念舟很快看他邁開長腿,自己也被他抓起手腕,帶着往家跑。
一直跑到尤頌家門口才松手。
“你跑什麽啊?”徐念舟雙手撐在自己膝蓋上,站在單元樓門口喘氣。
明明兩個人身上都沒穿多少布料,回家洗洗不要五分鐘,至于那麽急?
“你不覺得淋雨很難受嗎?”尤頌把臉上的雨水抹掉,拉着他往樓上走。
“習慣就好啦,這裏天氣就是這樣啊。”徐念舟不着痕跡地從尤頌手裏掙脫。
兩個人每走一步都會滴下很多水。
這讓徐念舟想起鼻涕蟲。
小時候就有個老人會這麽喊他。
“笑什麽?”尤頌回頭看他。
“沒事,就覺得你挺好玩的。”徐念舟眼睛彎彎的,看了一眼尤頌。
他低頭,抓着衣角,擰出一攤水,落在樓梯上。
聽着好像雨下在了室內。
尤頌不知想到了什麽,只是加快了腳步上樓。
“你等等我……”
尤頌先進浴室了。
徐念舟想了很久到底是坐地上還是坐餐廳塑料椅子。
思考的時候甚至去廚房幫尤頌關了個窗戶。
最後看了一眼身上皺巴巴的濕衣服,決定去自己家洗澡。
可是他最開始到底為什麽要跟着尤頌回他家啊?
徐念舟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然後對着裏面吼一聲:“我回去啦。”
在全樓都聽得見的噔噔噔聲裏,徐念舟水靈靈地走回自己的屋子。
等他處理好一切,外面已經不再下雨了。
徐念舟開始抽煙打發時間,隔壁也開了窗子。
尤頌只是看着他,并不做別的事。
徐念舟問他抽嗎,他搖了頭。
“你也少抽點。”
“你沒有瘾嗎?”徐念舟往窗外彈了彈煙灰,細小的屑就随着微弱夜風飛到遠處的黑暗裏。
尤頌沒答,只是問:“你抽很多年了嗎?”
徐念舟思考片刻,十年,其實不算久。
“二十二歲開始抽的。”
剛工作的時候壓力大,有了第一次,就逐漸染上瘾。
“那也沒多久嘛,你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吧。”
突然很好奇他的年齡,徐念舟就問了。
尤頌也沒有遮掩,大大方方說:“二十四。”
“确實差不多。”徐念舟被這個數字刺痛,給出了一個并不真實的評價。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好像要把多過的六年都吞掉。
“你呢,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的?”
對面的人沉默了不太久:“前兩天是第一次。”
聽完他的話,徐念舟心裏一驚,就像頑劣的差生帶壞了乖乖巧巧的年級第一一樣羞愧。
不過事實是他本人小時候經常拿年級第一。
他覺得尤頌點煙的姿勢看起來很熟練,根本不似尤頌所說的。
加上尤頌沒有拒絕徐念舟的煙——他弄錯是有情可原。
“我就是經常看別人抽。”尤頌笑了笑,像是不太想多說這個話題。
其實徐念舟也不太好奇,只不過到這個話題上随便問一句。
“好吧,我努力。”
嘴上答應得幹脆,實際上他是不會行動的。
陽奉陰違是徐念舟很早就學會的優良技能。
“加個微信吧。”終于,徐念舟終于想起來這件很重要的事。
“隔這麽遠應該掃不到二維碼,我的微信號是名字拼音,你直接搜吧。”
尤頌的頭像似乎是樓上拍的夕陽。
徐念舟在前幾天傍晚剛見過的。
心滿意足地發去好友驗證,他放下手機又點了一支煙。
然後莫名其妙從紅彤彤的夕陽裏,想到了飯前吃的車厘子。
“那天我也買了車厘子,我下班,但沒看見老太太燒飯,我以為她是睡過頭了,喊她她也不應。”
尤頌聽了半句,才知道徐念舟在講發現奶奶去世的那一天。
徐念舟吐出一口煙:“然後就去開門,沒有煤氣味,我想着至少不是煤氣中毒。”
“我看見她人的時候,已經沒有體溫了。”
路燈很暗,幾乎沒有。
尤頌家廚房的燈早壞了,徐念舟一直忘記修。
徐念舟也沒開燈。
黑暗中,尤頌只能看見煙頭的橙紅色在變換位置。
他感覺徐念舟情緒不太好,可看不清徐念舟的臉。
“我就應該讓你先洗澡的。”尤頌說。
徐念舟眼眶有點熱,裝作撓癢,用沒煙味的那只手擦過眼角。
“不會是想抱我吧?”他語氣裏帶着笑,和尤頌對話,“不用了,邊上有人容易哭。”
一句話,輕巧地掩蓋了他已經流淚的事實。
“天上月亮好圓。”尤頌換了個話題。
徐念舟循着他的話擡頭,可是視線被煙霧阻擋。
他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于是把煙熄了,等天空清楚明朗之後,徐念舟才說:“晚安,我去睡了。”
他走到玄關邊上的木櫃,拿了個幾天前供着的蘋果,蹲在垃圾桶邊上啃完,然後刷牙,把自己扔到床上。
“老太太,好像有點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