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我要叫趙華楓同學去辦公室,調查一些事情
第108章 “我要叫趙華楓同學去辦公室,調查一些事情。”
10班門外, 聚集着二十多雙好奇的眼睛。
10班教室裏,一切如常。課間,有人旁若無人掏出手機下圍棋、看游戲攻略、刷視頻、水論壇;
有人雷打不動, 趴在桌上睡覺;也有同學掏出一支眉筆, 做着校規禁止的化妝活動。
畢竟是一班之長,平時各項活動中出風頭的機會也多,是以, 學校裏,尤其高一年級同學, 認識趙華楓的不在少數。
此時, 便有知道她是誰的高一同學, 在窗外指指點點, 向不認識他的人告知哪位是主角。
也有人注意到了藏在人群中觀望的張燕菲處長,直接來到張老師面前,讨好似地将趙華楓的身影指給了她。
張處長看到,趙華楓眉宇間的确有些英氣, 和其他同學的關系顯然也不錯。不過,好像也從沒聽說10班有個作文寫得特別好的學生嘛?她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當張處長還在10班門外興致昂揚地觀察趙華楓時,三中體育教研組的幾位老師, 卻召開了一場緊急通氣會。
盡管體育特長生的訓練和體育組老師沒有直接關系,負責選拔和訓練的教練都是校外人士,甚至市裏、省裏的專業教練。但這篇報道傳播範圍如此廣泛,短短幾小時內就在學生之中傳遍, 很快也會傳入校外人士耳中。
這對三中的整體形象,尤其是體育教研組的形象, 肯定會造成重大打擊。
“這篇文章太不負責任了,校報沒有審核的嗎?不能讓它繼續傳播。要求校刊停止加印!什麽下半部分, 也不要印了!”
體育教研組會議室,負責特長生外聯工作的齊玉忠老師怒不可遏。
齊玉忠主管外聯及特長生管理。他在這個崗位上呆了七年,等這學期結束,體育教研組組長退休,他升任組長的可能性很高。
當然,人在其位,便要謀其事。
幾年前“海豚學長”海森落選省隊的黑幕,齊玉忠不僅知情,甚至還參與其中。一看到“H同學”、家貧、游泳、省隊落選幾個關鍵詞,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主角是誰。
向海森索賄未果,又收受另一個學生黑錢的是省隊教練,但最終的推薦名單還要經手三中領導層。
身為主管領導,齊玉忠怎不知海森比名單上的學生優秀許多?倘若他是個剛正不阿的人,完全有權利以海森成績更優秀為名頭,讓海森進入省隊。
雖然他自己沒有收錢,但拿了錢的省隊合作教練可是自己的老朋友,多年來,三中為省隊輸送的水上項目特長生不少,齊玉忠不想駁了老友的面子,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通過了那張沒有海森的選拔名單。
海森出身鄉下,家境貧寒,捱過他畢業,齊玉忠本以為,這件事就将永遠埋在知情人的心底,再也無人提及。
沒想到,當年的醜聞不僅為高一新生所知,還通過校報廣為傳播。
算一算,海森今年已經上大二了,應該和高一新生毫無交集才對。她是從哪兒聽說這件事,又是從哪兒搞到海森的聯系方式,對他進行采訪的?
至于趙華楓提到的其它醜聞,齊玉忠慶幸自己不是省隊教練,強迫學生打封閉、嗑興奮劑、性//侵,他一個體育組外聯主管,還做不到如此無法無天。
會上,有位老師附和:“這文章簡直在故意醜化我們組。上高中的小孩,從來都跟老師不對付,居然還學會了信口胡編,污蔑我們整個體育組。寫這篇文章的是男生女生?我覺得有必要查一查,是不是這孩子在運動會上表現不好,要把責任推卸給裁判,才故意抹黑體育組的?”
聽見有人符合自己,齊玉忠剛想附議,卻剎住了嘴,先朝說話之人望了一眼。
哦,是個叫仲振榮的老師,前幾年在一家足球學校當教練,到了快退休的年紀,才轉到三中教體育。
齊玉忠心裏一陣嘀咕:自己害怕海森的事跡被宣揚出去,惹禍上身,這才不想讓這篇報道的影響力繼續擴大。
仲振榮這麽激動,又是為了什麽?
沒來及細想,會場響起了反對的聲音。
是一個剛來三中一年多的女老師:“這篇文章針對的主要是市隊、省隊,和體育組關系不大。我相信這麽大的事,學校也會進行調查,如果學生污蔑诽謗,她會受到相應懲處,我們大可以發布聲明澄清。相反,如果有體育組的問題,我們也需要解決問題,而不是捂學生的嘴。”
“對!如果有問題,這次就算能掩蓋過去,以後呢?我們體育組的形象不能建立在忽視問題的基礎上。”
齊玉忠一個頭兩個大。一方面,每耽誤一分鐘,文章影響力就大一分,就算當即捂嘴,究竟能起到什麽效果都不好說。其次就是——
文章裏說的事情,大概率都是真的!
沒等體育組商量出對策,學工處張主任決定先發制人。
正常情況下,如果高松然知情,他肯定主動跟着一起去,陪她面對校領導的怒火。
但高松然寵學生名聲在外,張老師也聽說過,下課期間從別的學生那裏知道了趙華楓是誰,又特地挑了高一英語組開會的時候找人。
“咚咚——”
敲門聲響起時,10班在上兩周一次的心理課。
沒等心理課老師來應門,張主任自己把門打開了,凜然道:“趙華楓同學,跟我來一下辦公室。”
不茍言笑,聲色俱厲。
10班同學都被高松然打過預防針,知道那篇文章可能為趙華楓招來的後果。此時見張主任就這麽闖進教室要人,心中充滿不忿,竊竊私語起來。
“班長文章裏批判不合理甚至犯罪的行為,說錯了嗎?學工處老師憑什麽擺一張臭臉來要人?”
“就是,張主任太沒禮貌了。李老師還在講課呢,就這麽打斷人家,學工處是給我們做反面榜樣的嗎?”
決定投稿的那一刻起,趙華楓就做好了承擔一切的準備。
漩渦中心的她倒很淡定,果斷站起來就往外走,朝教心理的李蓉老師抱歉地笑了笑,然後勇敢地直視張主任。
還沒走到教室門口,後排“騰”地一聲站起一個人來。
朱家榮臉憋得通紅,嘴唇顫抖,看上去挺激動:“老師,文章裏的Z姓同學就是我!我給班長作證,她沒有造謠!我的教練的确逼着我在受傷時打封閉訓練、比賽,還騙我和我家長,說打封閉針對身體沒有危害!”
朱家榮這一出頭,潘夢影也站了起來。也根本不在乎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會對自己造成什麽樣的影響了。
“張老師,文章裏采訪的女生小Y是我。我擔保,采訪內容都是真的。”
全班嘩然。
朱家榮受傷,教練要他打封閉針跑省隊選拔賽,這件事班裏不少人都知道。文章一出來,結合“Z姓男生”練的是跑步,很容易猜到他的身份。
文裏的“女生小Y”沒有提到具體訓練項目,披露的卻是更為觸目驚心的黑幕——教練性//侵未成年女隊員。
盡管女生小Y說,自己沒有收到過侵犯,只目睹過別的孩子受害。但是,在“受害者有罪論”依然頗有市場的時代,潘夢影敢公然自曝身份,冒着名聲受損的危險,需要強大的勇氣。
李老師一人教整個高一年級的心理課,平時還在心理咨詢室值班,根本不認識班裏的同學,更沒工夫了解趙華楓犯了什麽事。
心理課雖不是什麽主課,但自己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怎麽可能高興得起來?
前些年,李蓉上課時,班上同學在校外打架,德育處當堂來要人,都得和她打個招呼,為打斷她上課抱歉。
這10班的班長,看起來也是個懂事的女生啊。就算犯了事,能比校外打架還嚴重?至于讓張主任如此怒不可遏?
見10班同學似乎都站在趙華楓同學那邊,她也不知不覺站到了同學們一邊。
“張老師,我這還上課呢,孩子到底犯了什麽事?”李老師借着關心,也将心中的不滿抒發了出來。
好像這才意識到了李老師的存在,張主任不禁責怪起自己:太心急了!
“李老師,不好意思。我要叫趙華楓同學去調查一些事情。”
看10班同學一個個義憤填膺的樣子,張主任就知道,趙華楓所寫百分之九十都是真的。
這種情況下,再像牢頭去監獄提點犯人一樣叫走趙華楓,就不合适了。
因此,張主任只能搪塞過去。
有心作證的朱家榮和潘夢影都被張主任攔住了,連10班門都沒能出。
到了辦公室,張主任把門輕輕掩上,只罅開一道縫。
“趙華楓同學,我叫你來,并不是完全為了批評你,而是想讓你知道一些為人的道理。”
趙華楓心裏不服氣,臉上卻古井無波。她倒想聽聽,張主任能說出什麽花來?
見趙華楓不反駁,張主任以為她聽進了自己的話,接着說:“在報道任何可能引發争議的事情之前,要保證你的消息來源都是可靠的,而且,要确保給事件中的所有相關方表達觀點的機會,才能做到不偏不倚。你采訪的都是學生、運動員,卻沒有采訪教練,這在報道上是有失偏頗的。”
趙華楓不置可否,歪着嘴,繼續微微點頭。
看到張主任好似有她不開口就不放她走的架勢,趙華楓只能回答:“老師,教練都是成年人,有人脈有資源,甚至可以利用這些資源更有效地控制、威脅手下的隊員。而學生呢,尤其是被他們壓迫、欺淩的隊員,有什麽渠道可以維護自己的利益嗎?”
這話直接把張主任噎回去了。她愣了一下,又說:“我明白,你的文章出于好意,為同學們發聲。但是,作為學生記者,你的報道同樣受到學校制度的約束,希望你能夠給重新審視文章,更加謹慎,不會損害到他人和學校的名譽。”
趙華楓這就不服輸了:“老師,我很謹慎,寫文章期間做了很多調查,文裏的每一件事都有證據。”
張主任無奈,只能換個角度,大打感情牌:“你想為同學利益發聲,初衷是好的。可不知情的外人、大學招生處,乃至招聘官看過你的文章之後,對三中卻只能留下‘腐敗、作弊’的第一印象。你想想,你還能指望同學們感謝你嗎?三中的學校形象,不僅影響到學校的未來發展,也關系到每位學生、教職工的榮譽感、歸屬感。而你,破壞的是整個三中的形象啊!”
張主任雖然教學水平不怎麽樣,在學工處倒混得如魚得水,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便是她擅長假裝站在“我為你好”的角度,對學生情緒勒索、精神打壓。
尤其是十來歲的青少年,心智尚未完全成熟,卻常常自以為是。趙華楓這樣脾氣暴躁的學生,同樣容易被她的PUA幹擾,産生動搖。
趙華楓心裏有點慌,有點懵。自己怕不是好心辦壞事了吧?讓三中的形象和“黑幕”聯系起來,以後自主招生、招聘,別人怕不是都要看低了自己?
“對不起,老師,我……”她低着頭,有些被張主任說服了。
“可是,張主任,您弄錯了一件事。若是三中的形象因此受損,可不是趙華楓同學造成的!”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門口響起,猶如一泓清水注入沙漠旅人的喉頭,帶給她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