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
第 12 章
衆人聽其通傳,心中驚詫。
前朝後宮本不能互通,唯一例外便是後宮妃嫔家眷來宮內探望。
今日按例正值德妃母親王福賢進宮,她的父親幾年前身故,母親後又改嫁他人,對德妃甚少關心,偶爾進宮探望也僅是為了向她讨些銀錢,常常一年都見不了幾次。
今日倒是正巧,她既需要,母親便來了。
王福賢改嫁後過得并不好,跟着丈夫在街上賣包子為生,平日倒也相敬如賓,偏偏這男子愛喝酒,喝多了對她動辄打罵。
家裏難免捉襟見肘,王福賢手裏揉搓着衣袖的線頭:“閨女,不娘娘,您看...”
德妃單手伏額,也不看她,只擺擺手,香雲遞上幾只金釵和一些碎銀子。
德妃開口:“以後別進宮了,我在後宮都過不安生,無暇顧你。”
王福賢謝着接過銀子,局促地不知再說些什麽。
兩人相顧無言,王福賢起身辭別:“在宮內盡心侍奉,家裏一切都好不用記挂。”
德妃內心冷冷,手卻扶住她的胳膊,笑道:“母親進宮不易,女兒送您一程吧。”
德妃自小不與她們親近,後來她被送入宮後,更是連客套話也懶得多說幾句。
她态度如此轉變,倒讓王福賢心中一軟:“是我們對不住你。”
踏出後宮要過廣華門,廣華門一向守衛森嚴,但自那日沈淮序接她宮外私見,德妃便懂此門只是擺設罷了,只要皇帝不知,如此只有天地知曉。
在這宮內行事,若是無權,有錢也足夠了。
看守侍衛見到德妃,先是抱拳一禮,而後攔住她:“娘娘請留步。”
王福賢剛想開口:“娘娘留此,不必送...”
話被德妃打斷,她秀眉微挑,香雲從荷包中,掏出幾錠銀子,挨個打賞守門侍衛。
德妃眼眶泛紅:“今日母親來宮內探望,本宮實在不舍,還請守衛大人們通融一番,讓我能再送母親一程,本宮去去就回。”
侍衛們剛一猶豫,德妃便拈着帕子便擦在眼間,身子微微顫抖。
侍衛們本就不敢得罪宮內貴人,看着德妃我見猶憐的樣子,更是不忍。
“罷了,還請娘娘速去速回。”侍衛們交戟一收,讓出了道路。
德妃謝過他們,和王福賢往宮門走,一路上王福賢和她說着家常,德妃卻一改剛才母女情深模樣,随口敷衍應付,加快步伐往宮門走。
她需争取時間,亦想見到朝思暮想之人。
遠遠望見宮門,德妃:“母親先行一步吧,本宮不送了。”轉身向承乾宮走去。
德妃趕到承乾宮時,沈淮序在書房裏坐着,聽得通傳他也并不急着相迎。
他倒是很好奇,如此一個後宮妃嫔,如此大膽來他宮中所為何事。
德妃一眼瞪向通傳太監,忍下心中不快,那太監頭也不敢擡,垂首低眼。
皇子、嫔妃們的宮內都有配房,專門為貼身随侍的人安置,是為方便伺候。
德妃沒見到沈淮序身影,更不便站在他殿外引人注目,就往配房去了。幾個在外灑到的宮女見她來了,把屋裏的人喊出,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
夏霁站在最末,學着她們的樣子,福身一禮,緊低着頭。
心中忐忑:這德妃應該不敢光天化日要她命吧。
沈淮序風流,素愛美人,德妃亦是知曉,但眼見這莺莺燕燕的人從兩個配房款款走出,她還是心中一酸。
宮內何時可以五人住同一配房,何況這模樣卻是一頂一的。
若不是皇上介意出身,此等容貌姿色較她也不遜色。
但她高揚起頭,頭上珠冠燦燦若金,步步生姿,語調清冷高貴:“端王待人和善,對宮女、太監皆是如此,既入了他的宮,也得時刻安守本分,
莫以為對你們賞了幾分顏色,便是有意偏愛,人嘛,對待弱者,譬如地上貓貓狗狗,總會富有同情,人之常情。”
她緩步走到夏霁身前,站定:“既入了宮,什麽事不該聽、什麽不該做,得清楚地刻在心裏。”
大家低着頭不敢吭聲,但德妃的敲打之意無人不懂。
偶有一兩個宮女,當初被送到承乾宮本就心裏委屈,被駁了面子,眨巴着眼,無聲落淚。
夏霁心中有疑:何時沈淮序如此有同理心了?
德妃高聲問:“都聽懂了麽?”
“奴婢們聽懂了,娘娘。”
德妃目光在她們身上流轉,最後點了春夏:“你,跟我來一趟。”
春夏跟她走到一處僻靜地方,刻意保持距離,畢恭畢敬候在一旁。
德妃開口:“擡起頭來,讓本宮看看。”春夏怯生生地擡起頭,不敢同她對視。
“端王備受重視,離宮前萬不可有絲毫閃失,聖上囑意本宮多加關照,你今後替本宮多多留意,最好将他的一舉一動如實彙報,
此事若辦得妥當,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說着褪下手中玉镯,往春夏身上一扔。
“是,奴婢遵命。”春夏伸手慌亂接住,此镯子溫潤如脂,紋理自然,春夏視若珍寶般放入懷中。
沈淮序從殿內走出時,正好聽到德妃那一番“教導”。
待他走到配房,正巧看到德妃和一衆宮女們站在一處,見他走來,德妃一改清冷面容,帶上笑意迎了上去。
嫔妃為尊,沈淮序本應向她作揖,他卻錯身走過,理也未理:“本王只覺天下女子都一般好,那貓狗自然也是溫順可人,不過有句話娘娘錯了。”
德妃還未開口,沈淮序并不想同她搭話,繼續道:“有些人雖披着人皮,淨幹些媚上欺下之事,倒還不能與無辜善良的貓狗相比。”
“你...”德妃把欲說出口的話咽回去,只維持着表面笑意。
宮女們聽了沈淮序的話心中寬慰良久,瑟縮着的身子有了幾分挺拔。
沈淮序走到德妃身邊:“德妃娘娘應該不是此類人吧。這前朝與後宮兩不相通,娘娘久留在本王這,怕是于理不合,既入了宮,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娘娘自然是比誰都明白。”
德妃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努力維持的最後一絲笑意也散了:“香雲,我們走。”
香雲快走幾步匆匆跟上德妃,小聲抱怨:“那端王真是不知好歹,娘娘你花了這麽多心思才得以見他一面,他竟如此...”
“閉嘴。”德妃喝住她。
今日她從母親那得知,當年聖上确實曾拟一份急诏送入軍中,宮中所有诏書文案都會批拟兩份,一份留作存檔存放于甲庫。
這份急诏自然也經他父親之手,聽沈淮序之意,他曾調查過,本該留在甲庫的那份诏書已經丢失,但這些诏書經聖上批示後,還需經中書省蓋章,而當時和他父親同期為官,分管此事的正是當今的禦史大夫。
不過今兒沈淮序為了這些宮女當衆駁她的面子,她煩的緊。
哪能他要什麽,她便給什麽。
她得讓他跪下求她。
見德妃的身影消失于承乾宮後,宮女們松了一口氣,膽大的幾個歡呼着叫好。
“還是殿下待我們好,這貴妃娘娘竟敢跑咱們這耍威風。”
“就是,她自己都不守宮規,說得着咱們幾個麽。”
夏霁聽着她們言語,啧啧稱奇:沈淮序還真有本事,三言兩語把人哄得如此歡喜。
春夏手輕輕撫住懷裏的玉镯,旁邊的宮女用手肘推她:“剛才娘娘喊你過去,沒欺負你吧?”
春夏失魂地搖搖頭:“沒有。”
懷裏玉镯重重地挂在她身上,心裏沉甸甸的。
衆人嬉笑着散了,沈淮序對着夏霁招招手,讓她上前,夏霁卻轉身就走。
被沈淮序先一步攔下:“你還真是不知感恩,本王好心替你醫治,連個謝都沒有嗎?”
夏霁擰眉望着他,若此話不是從他嘴裏說出,只怕任誰都會以為他是想毒死他吧。
她擡起自己的手給他看,白淨手上紅疹還未散,密密麻麻布滿手背。
沈淮序:“這藥不能立馬起效,總需要時間,你身上可還癢?”
經他一說,夏霁方才注意到,身上瘙癢的感覺确實沒了,只有紅疹未消。
但這不能否認此藥是他給的,就算他有心想解,毒藥亦是出自他。
知她沒否認,定是好些了,沈淮序彎唇一笑:“如何,本王沒騙你吧,本王如此寬宏大量之人,在宮裏你找不到第二人了,好了之後記得當面向本王道一聲謝。”
說罷他又從懷裏取出一個瓷瓶,在夏霁眼前晃了晃。
夏霁盯着眼前的瓶子,不自覺退後幾步,掉頭不顧。
沈淮序莫不是把她當成試藥的小鼠,屢次讓她吃奇怪東西,她看見瓷瓶就心顫。
她不吃,哪怕身上紅疹不好,她也不吃。
沈淮序大喊一聲:“來人!”七八個小太監上前,圍住夏霁。
夏霁被抓到他眼前,死死咬着唇,除非今日把她打暈,否則她絕不吃沈淮序遞的任何東西。
沈淮序從瓷瓶中取了藥,這藥是今早王太醫相送,他捏着藥丸靠近夏霁:“勸你還是自己吃了,我可沒耐心和你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