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第 10 章
夏霁走後,沈淮序來到書房,幾摞醫書置于書架上。
他從書架底層翻出一個籠子,一只小鼠趴在其中,閉着眼睛,不知是死了還是睡熟。
他抽出書架最底層一本書,湛藍色的書封已褪了色,四角微微卷起,該是經常翻看。
書中密密麻麻記着一排排數字或者代號,大部分都以朱筆劃去。
他執筆将“雲兒”兩字寫在紙上,随即又劃去了。
他瞥了眼旁邊小鼠,将筆反轉以筆杆輕戳着他:“七七,給你找了個新伴。”
*
鸾鏡前,德妃微抿着唇,上下唇瓣左右輕輕揉撚,豔麗的口脂鋪滿紅唇,她對着鏡子來回打量,抄起身側的錦帕,将剛抹的口脂擦掉,又尋了個淡些的顏色。
德妃的五官還帶着小女兒家的稚嫩,太明豔的色彩只會顯得兇狠又蒼老。
她換了淺淺的梅子色,不笑時有冬日的清冷,淺笑又有了嬌豔如花,恰到好處。
德妃的父親是五品中散大夫,并無實職,那年殿選她父親瞞着她遞上了她的名帖,又因她容貌姣好被賜香囊留下,後來父親身故,這一點怨便永遠埋在心底。
宮闱深深,四面院牆如同牢籠一般将她困住。
“娘娘今兒真美!”一旁服侍的婢女不自覺開口,“奴婢聽聞,皇上散了早朝後,現下在禦書房。”
德妃從妝奁裏挑出一只繡金雙燕步搖,放在頭上比了比:“年老體衰哪有風華正茂的少年有意思,沈淮序可在禦書房伴駕?”
宮婢們慌張地向外望去,生怕德妃無心的話被有心之人聽去,她結巴道:“奴...奴婢未聞。”
德妃将頭上步搖一扯,擲到桌上。
*
裴凝舀起一小勺放在嘴邊吹涼,送到齊雪心嘴邊,旁邊的案幾上擺着一小盒橘子糖。
齊雪心服藥後,裴凝又剝了一顆糖遞到她嘴邊。
酸甜的糖在口中慢慢化開,如同齊雪心的心,她問道:“可有公主消息?”
“沒有,她此次出去只帶了五個暗衛,定無性命之憂。”裴凝将藥碗遞給下人,俯身為齊雪心把被子蓋好。
“若聖上怪罪下來...”齊雪心試探地小聲說。
“那又如何,如今整個大夏也只有裴家軍有作戰能力,陛下讓公主嫁我,無非也是看着裴家兵權,都是鞏固皇權手段罷了,重要的不是公主,而是這份婚約,是能統領裴家軍的我,她新婚夜出逃,這種女子何必去尋。”裴凝起身,背對齊雪心,不再多置一辭。
*
夏霁昨夜趕在宮禁前回到配房。
她側卧着躺在床上,身子愈發冷了,縮成一團,将被子裹嚴實。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呼吸漸漸變淺。
既然死也得死得舒舒服服。
只是她很想念父皇和母後,早知如此,便不來北齊了。
北齊冬日真冷,除了樂绫外,所有人冷冰冰的。
她瑟縮着身子睡着了,直到聽到樂绫的聲音:“你怎麽回來了!”
昨日沈淮序上了馬車後,樂绫就回去了,心裏祈禱她能一路平安出宮,入睡時看到夏霁那空蕩蕩的床鋪,心中還有一絲傷感。
不料今日一早,她看見夏霁躺在床上,心裏又驚又喜。
夏霁對自己檢查一番,并無異樣,她竟然還沒死,昨日沈淮序那副樣子,又不像有意作弄她。
樂绫将她抱了個滿懷:“還好你沒事,”她把樂绫拉到一旁,悄聲問,“昨日你去哪了?為何又回來了?”
夏霁努努嘴,欲哭無淚,欲說無言。
莫說溜出宮,沒當時死在郊外就很不易了。
樂绫幫她理理的衣服,知她不能言語,也不多問:“好啦,平安回來就好,我們認識這麽久,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樂绫。”她手指沾水,一筆一劃寫下自己名字。
“我識字不多,會寫的也沒幾個。你叫什麽名字呢?也寫下來告訴我吧”樂绫笑眼彎彎,蹲在地上等夏霁落筆。
夏霁用手沾了沾水,猶豫間,水珠順着她的手滴落在地,她不知夏霁這兩字在北齊如何寫。
最後只得在地上畫了個叉。
樂绫眼中全是疼惜,撫摸着她的頭,拿起帕子,輕擦着她的手:“沒關系,名字嘛,也不重要,人無事就好。”
她從被子下拿出裝着藥粉的瓷瓶,面帶羞澀:“之前多虧殿下賜藥,否則我這一命可能就沒了,我是否要尋個機會感謝殿下救命之恩呢?”
夏霁抱住樂绫肩膀,輕輕晃了晃她,快離他遠一些。
夏霁眼中全是擔憂,又指着剛剛在地上畫下的叉,但水漬已幹,她心裏無聲喊道:一定要遠離他,他人面獸心,指不定肚子裏有什麽壞主意。
樂绫不明就裏地看着激動的她。
夏霁索性奪了瓶子,又拿錦帕包好,尋了個不用的匣子放進去。
這藥粉既是救命良藥又是致命毒藥,她領略過,自當小心為妙。
樂绫見她如此小心在意,還以帕子包好,自怪道:“還是你想的周到,如此放着也不算亵渎了這靈藥。”
夏霁被她噎到,無奈地走出配房。
她盯着前方的正殿,思緒萬千。
沈淮序若要殺她,昨日所服應該是慢性毒藥,此一時還未毒發,但随時都有致命危險。
凡是毒進入體內之後便與血液相融。
幼時宮中有蛇,有個小太監就被毒蛇咬傷,後太醫診治時,吸了那人的毒血也一并毒發身亡。
但若不是毒呢?
沈淮序知道她不會洩密,若他還有些良心,就不會真下殺手。
何況雖然他這人行事乖張、目無禮法,但能給樂绫藥,而且解了她誤吸入藥粉的毒。
也許只是緩兵之計,為了唬住德妃。
不急,先穩穩,出宮才是眼下第一要緊事。
“你臉上怎麽了?”樂绫指着她的臉,拿銅鏡放到她面前。
夏霁臉上冒出一個個紅色疹子,奇癢無比,她伸手想去蹭。
樂绫拉住她的手腕:“你看你身上也都有,你吃什麽了?”
夏霁掀起衣袖,扯扯中衣,她身上各處慢慢都起了紅色疹子,而且愈發嚴重。
樂绫拉起她的手,生怕她胡亂抓破,引她往外走:“走,我們去找掌事,請禦醫。”
宮內宮女和太監們若受傷可以請太醫院的人幫忙診治,但需先向掌事太監回禀,應允過後再由他派人通傳。
負責承乾宮此項事務的正是順喜公公。
樂绫想起那日他那張詭異面,不由得心下一驚,身上汗毛直立。
她拉拉樂绫,止住腳步:無需去找禦醫,她今日沒吃錯東西,昨日倒是被喂了藥。
夏霁頭也不回,氣沖沖地往正殿走。
樂绫追上她,又被夏霁拉回配房。
她和沈淮序的恩怨,不能扯上無辜的樂绫。
沈淮序宮裏的人平日自由慣了,他也不責罰,外加來往灑掃的宮人,随處可見,若碰到沈淮序都會屈膝行禮。
但怒氣沖沖臉色有異的只有她一人。
從不對沈淮序行拜禮的也只有她一人。
她順手抄起果盤旁的果刀,見正殿無人,往偏殿去尋。
周圍的小太監見她手拿刀怒氣沖沖,怕她惹事,湊上前去攔:“來人啊。”
夏霁仿若一只橫沖亂撞的小牛,被他們三四人攔着也低頭往裏沖,身上的瘙癢讓她無法忍受。
沈淮序,今日必須給她個交代!
太監們的聲音驚動了禦林軍,從門外闖進一隊身着盔甲的侍衛:“何人鬧事?”
夏霁把刀一收,藏于袖中。
太監們心裏發虛,他們只想攔住她,沒想到把禦林軍驚動了,若是鬧大了,只怕更不好看,何況夏霁還沒做什麽,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應。
沈淮序聽到動靜,從偏殿走出,見殿內站滿了人,不悅道:“何事?”
“殿下,聽聞有人在此鬧事。”一禦林軍上前一拜,回應道。
沈淮序看見夏霁被圍在人群中,臉上起着疹子,整個臉像熟透的蘋果一般,走上前去。
衆人紛紛放下手,不敢當着他的面造次。
沈淮序:“你跟我來,其他人都散了吧。本王宮內之事不勞煩禦林軍了。”
禦林軍列隊撤離,太監們各忙各去,不敢再攔。
沈淮序剛進偏殿,被夏霁一手抓住,他低下頭,不解地打量着她身上異樣,心道:不該啊。
夏霁任由他看着,手裏的刀一轉,握在手中。
她用力咬住唇,手下一狠,握着刀的手收力攥緊,手被割破,血順着刀一股股流下。
沈淮序看她皺眉忍痛的樣子,還未開口,夏霁的手便抓過來,他失力被她一撲,倒在地上。
夏霁捏着他的臉,另一只血淋淋的手堵在他唇邊,血滴進他嘴裏。
沈淮序用力拉開她,但夏霁死死圈在他身上:“你還真是瘋了,寧願自傷也拉我一起。”
他一開口,夏霁直接将手捂在他嘴上,溫暖的血流進他嘴裏,腥甜的味道撲了一嘴。
沈淮序趕忙緊閉上嘴,但已經咽下大半,想吐又被她的手捂住,吐也吐不出口。
他拉扯不開她,只得順勢一摟,帶着她翻了個身,才堪堪把她拉到一旁,掙脫了她的束縛。
這宮女,當真一次比一次難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