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
第 9 章
沈淮序何時發現她了?
夏霁無奈地縮了縮身子,她明明藏得很好,還有樂绫幫忙望風,竟還被他發現。
這一路颠簸,她身子快要散架,她揉揉肩膀,又擡起發木的腳動動,抓着橫木往外一小寸一小寸挪。
夏霁的腳尖剛碰觸到地面,只聽得一聲嬌笑:“端王果真不俗,敢把後宮嫔妃拐帶出宮,是嫌命太長了嗎?”
夏霁的身子僵在原地,又輕擡起腳。
眼前一雙櫻粉繡花翹頭履,款步走向沈淮序,裙擺随着她步步生花,微風一拂,如水般蕩漾。
夏霁初見沈淮序時,街頭百姓議論其風流不羁。
今日得見,所言不虛。
外臣不得進出後宮,妃嫔們只有在國宴中才會與他們遙遙相見,而他們二人居然出宮私會。
夏霁不由得屏息,若被他們發現自己知曉他們秘密,她這小命怕是不保。
狐皮裘鞋走得遠了些,錯開話鋒:“德妃娘娘,不想知道令尊當年為何而死嗎?”
翹頭履跟上幾步,事關重大,兩人漸漸走遠,聲音亦越來越小。
夏霁又開始輕挪身子,她需趁得兩人離開時先走為上。
車夫一直在旁候着,像木頭般一動不動,夏霁只好盯着車夫的鞋子,靜靜候着。
她和車夫一人靠樹,一人藏着,僵了半個時辰之久。
北齊已然入冬,冷風呼嘯。
夏霁卻急出一頭密汗,浸濕了發梢,她心裏默默祈禱沈淮序再談會,車夫快離開。
“喵~”一只小貓高揚着尾巴出現在她眼前,夏霁将食指壓在唇上,小貓又是一聲,“喵~”
它踏着腳步慢慢靠近夏霁,她額上的汗水順着臉頰滑落,小幅伸手試着去抓它。
小貓登時叫得更歡、更大聲了。
車夫本靠在一旁暫歇,被叫聲惹得心煩,他走近車輿,蹲低身子。
夏霁捂着雙眸,已經不敢看了。
車夫大手伸在轎底随手亂揮去抓,小貓吓得絨毛直立,到處亂竄,一腳扯開夏霁頭上綢帶,跑遠了。
貓跑了,車夫收了手,回到老位置繼續候着。
剛才一幕卻被迎面走來的沈淮序和德妃看得真切。
一白色小貓從轎底扯下一抹綢帶跑了,這綢帶一看便是宮內之物,他們彼此交換了個眼神。
德妃退後幾步,躲于樹下,沈淮序示意車夫抄起木棍,他擡起一腳踢在車底:“什麽人,出來!”
夏霁長嘆一口氣,真是栽他手裏了。
她慢慢挪着身子,從轎底爬出,因着一路颠簸,她發髻松散,額間垂滿碎發,身上的衣服被橫木所拉扯,開了不少口子,滿面塵灰,頗顯狼狽。
沈淮序走近,眉頭緊鎖,歪頭打量她:“怎麽又是你?”
夏霁垂頭喪氣地聳聳肩:怎麽又被發現了!
德妃自知今日之事實在冒險,被夏霁一路跟蹤,心裏本慌得很,認出她宮女裝束後,冷笑出聲:“哪宮的賤婢,也敢偷溜出宮。”
她看向沈淮序:“既然她知曉我們的事,聽到你我之間談話,留不得了。”
夏霁抿嘴假意笑着,她可當真什麽都沒聽到,至于德妃的父親如何死的她亦不想知道。
她微挪着步子,往後撤,轉身欲跑,被車夫一手刀劈暈。
沈淮序讓車夫将她擡進車輿:“這宮女是年貴妃的宮裏的人,無故沒了,本王不好交代,無非是個啞巴,說不出去,不必驚慌。”他提步走進車中。
德妃嗔怨地随後進入車輿中,也不再多言,三人一車回了宮。
*
一雙清眸緩緩張開,阿靜四下望去,她身處一田舍中。
屋裏炭火旺盛,正燒着水,冒出縷縷白氣,她逡巡一圈,該屋主應是個男子,一面牆上挂着各種鉗子、锉刀、模具...整齊有序。
屋內僅一張桌子和椅子,儲物櫃上放着些麻繩和幾只蠟燭,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她掀開棉被,身上的衣物已被換過,身上的匕首不翼而飛,她警惕地翻身下床,左下腹部一扯,疼得厲害。
阿靜揭開衣服,此處受了傷被包紮過了。
她細細回憶那日與公主分開後,她轉身跑進隔壁巷中,後被人用迷藥迷了眼,一番纏鬥後受傷,昏迷前她跑入人群中,再醒來便在此。
“公主!”阿靜不知自己昏迷了幾日,公主孤身一人,若被他們找到,她不忍再想。
她迅速從床上坐起穿鞋,因傷口未愈,疼得她汗涔涔的,她以另一側手撐着身子彎腰站起,擡頭迎上門口的男子。
男子如山一般立在門口,大夏男兒個個魁梧挺拔,身量不低,但阿靜還是不自覺怔住了,眼前的人竟比門框高出半頭,他往門前一立,完全把門擋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縷光。
男子探身側着進屋,手裏拿着一碗藥,藥碗在他的大手中如一塊鹽巴。
在這方小小田舍中,他只能微弓着身子,進屋後他才發現阿靜醒了。
他把藥丸往前一遞,因他力量過大,碗裏的藥搖搖晃晃灑出去大半,他伸手去接,灑了滿手。
阿靜猶豫着不敢喝,先開口道謝:“多謝大哥照顧,我還有急事。”她伸手去摸懷裏的錢袋,想起衣服已被換下,她現在身無分文。
男子把藥碗小心放在桌上,拉開櫥櫃,阿靜帶血的衣服置于其中:“換,婆。”
阿靜捂着傷口上前,拿起衣服裏外檢查,錢袋和匕首都在,她從錢袋中拿出一錠金子遞給男子:“這幾日打擾了,這些銀子你收下。”
男子搖搖頭,把手背到身後,慢慢吐出一個字:“不。”
阿靜不欲與她多作糾纏,把金子放在桌上:“告辭。”
她還未走出一步,胳膊被人從後拉住,咔得一聲骨頭的脆響,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拉她的男子。
男子害怕地把手松開,阿靜的手臂半截垂下,脫臼了。
男子看着她的手臂,眉毛擰到一起,往前一步,阿靜連連後退:“大哥,你先別過來。”
男子愧疚退後幾步,指着桌上的藥:“喝。”轉身出門了。
阿靜之前的衣服已不能再穿,她咬在口中,自己把脫臼手臂複位,将東西收好,出門後便驚在原地,這兒不是望京。
隔壁阿婆熱心腸,她告訴阿靜,這男子名喚大山,是這兒的鐵匠,去望京送鐵途中遇到受傷的她,将其帶回,衣服是阿婆幫忙換下。
這是望京城外的蔚縣,距離望京五十裏地。
阿靜向阿婆道謝,剛起身被她拉下:“你如今受着傷,要去何處啊?大夫說了等你醒後,要喝十天藥,這麽金貴的藥,你不能浪費啊。”
阿靜禮貌笑着:“我與人有約,已經晚了,我必須得走。”
最終,在阿婆好言相勸下,她暫住一晚,從蔚縣去望京每日只有一班車,她若連夜走去望京,只怕會昏死在路上。
*
夏霁睜眼,看見金絲軟帳,奢靡又俗氣的布置,她果真又折回了北齊皇宮。
她猛地坐起,垂眼摸摸自己身上衣服,幸好還在。
這兒不是配房,是沈淮序的寝殿。
夏霁掀起身上錦被,提鞋欲跑,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沈淮序。
沈淮序拎着她轉了個向,把她推到床榻邊,一腿支起,另一手攔住她:“你如此大搖大擺跑出,萬一被德妃的人盯上,我可保不了你。”
夏霁被困在原地,她擡手虛空寫了個“無”字,這字她記得,北齊同大夏一樣書寫方式,又指指耳朵。
“如何,你想說你沒聽到?”沈淮序瞥了一眼,淺笑道。
夏霁睜着明亮的眸子不住點頭。
“你覺得德妃會信麽?”沈淮序淺笑出聲。
若想從宮裏逃跑,那可得做好被發現的準備,既已聽到了不該知道的事,需得為此付出代價。
沈淮序拉開一旁櫃子,抽出其中一個四方錦匣,單手抱着匣子,慢條斯理地翻找。
拿出一個瓷瓶,又搖搖頭放下,指節泛着冷光。
夏霁被他用身子環住,仰頭看他,他那些奇怪的藥粉、藥丸,夏霁領教過,莫說殺人于無形,也怪異得很。
她趁他認真翻找時,用力一推,彎着身子從他手臂下鑽出,提腳就跑。
這沈淮序陰晴不定,如今被她撞破秘密,不知會如何折磨她。
殿門離她近在咫尺,只一步了!
她的腳停在半空,無論如何撲騰往前,都無法繼續跨進一步,沈淮序用手抓着她的發髻,扯着她往回拉:“省省力氣,讓你走得輕松一些。”
夏霁的頭發被他扯得生疼,不住拍打他。
沈淮序将她拉至櫥櫃邊,大手一握攥着她兩只手腕,拽着她四下尋找捆綁的繩子。
夏霁雙手被縛,腳不停地踢打他,沈淮序任由她踢着,繼續翻找。
夏霁猛地一腳踢到他胯裆,沈淮序吃痛蹲下,抓着她手的力道卻愈發緊了,夏霁無處可躲。
沈淮序慢慢從痛感中恢複,他凝眸對上夏霁的目光,看到她頭上半邊綢帶,一把扯下,将其拉至床榻邊,用綢帶捆住她一只手。
怕她逃了,他死死攥住她另一只手,然後從匣中取出一黑色瓷瓶,倒出其中黑色藥丸,兩指捏住,湊到夏霁嘴邊,淡淡道:“我從不想殺女子,但是你是個例外。”
接着他捏開夏霁的嘴,把藥丸塞進她口中,确認她咽下後,沈淮序将綢帶松開,把她推至門外:“快宮禁了,趕緊回配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