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北齊宮內禁止對食。
順喜如履薄冰爬到太監總管位置,那顆久被塵勞關鎖的心,寂寞已久。
眼前嫩若新芽兒的夏霁,撩動着他的心,這小宮女竟敢在聖上眼前作弄,膽大妄為又有趣至極。
如此妙人,只放在眼前也賞心悅目。
夏霁擡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打斷他的春夢。
順喜臉上映着一個巴掌印,随他咧嘴一笑,又被脂粉遮住。
夏霁轉身跑回承乾宮。
這老太監臉上的粉比她平日看戲的伶人還厚,堪比畫本中的黑白無常。
若是讓她夜裏撞見,不瘋也得吓個半死。
順喜粗砺的手摩挲着自己臉,微眯眼睛,似在回味。
“公公不伺候陛下,在此作何?”一道冷冽之聲,将他的思緒喚回。
“咱家給殿下請安。”順喜臉上帶笑,躬身行禮,心裏暗道:待你去了大夏,看還能嚣張幾時。
*
夏霁一路小跑,不時回望,無人追來才慢慢放慢步子。
“樂绫,是我無能,對不住你。”小太監伏在床邊,帶着哭腔,眼裏滿滿心疼。
聽到夏霁的腳步聲,他驟然噤聲。
“誰?”配房裏樂绫虛弱地問道。
夏霁從門口探出頭,抿嘴尴尬地向她們招招手,她真不是有意偷聽,但這一對兩對能不能稍加避諱。
小太監一抹淚痕,警惕地望着她。
樂绫拉拉他:“平安,無妨,”她猶豫着想了想她的名字,卻記不起了,夏霁不會說話,樂绫從未問過她。
樂绫最後以她來代替:“她不會多言,我的傷還是多虧她幫我上藥才有所好轉。”
平安起身朝夏霁行一拜禮:“多謝你替我照顧樂绫。”
夏霁微微颔首,還未上前,樂绫已經拉平安起身。
平安稍一愣怔,剛才夏霁應他那一禮,雖僅一個動作,但柔和不失氣度,毫無低順之态,倒頗像已故的三公主,一時恍了神。
夏霁對樂绫眨眨眼,那雙貓兒眸閃着光,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用手指指門外。
這差事夏霁再熟悉不過,每每她和阿靜密謀出宮,總尋個宮女幫她望風。
夏霁自覺站在門外,注意着來人,随時給她們通風報信。
樂绫身子未好,聲音虛弱,只有平安斷斷續續的答話傳入夏霁耳中。
“你先好好養身子,這是我上次受傷太醫院孫太醫給我的藥,一日服一次。”
“你放心,我定會想辦法,把你換出來,不讓你随瑞王出宮。”
“我得空會再來看你,保重好自己。”
只言片語中,夏霁得知她們這十人,過些時日随瑞王出宮,真是天助她也!她日日想逃離這鬼地方,原來只要跟着沈淮序,到了日子她自然就能走了。
但若是指名了她們幾人,她又得罪過他,想從隊伍中混出去着實不易。
“多謝你這幾日相助。”平安從配房走出,對夏霁再三道謝後,便回去了。
樂绫經過幾日休息,身上的傷開始結痂,已能自己從床榻上坐起。
夏霁和樂绫多日相處,有了默契,她的一些疑窦,她稍作比拟,樂绫只消一眼便心領神會。
她想起與阿靜約定醉仙樓,自己剛到不久就被打暈送進宮中,阿靜如今身在何處,她武功高強,該是甩開那些匪徒了吧。
當務之要,走為上策。
夏霁手腳并用地比劃:怎樣能偷溜出宮?
樂绫蹙眉看了半晌,不覺地睜大眼:“你想出宮?”
她思量許久:“宮女若想正式出宮,須年過二十,但你若想偷溜出去,宮禁嚴格,來往進出都得核查,除非有主子能帶你出去,否則很難,被抓到還會受責罰。”
夏霁洩了氣似的栽到榻上,而後直愣愣地坐起,不!她一定能想辦法出宮。
人生境遇總是如此相似,身在大夏,她整日想着溜出宮玩,當時有阿靜陪她。
如今跑到北齊,又被抓進宮中,同樣的難關橫亘,她定能尋得機遇。
*
“裴卿,你是不是以為朕不會殺你?”夏明帝聲色凜冽,大聲呵斥。
“臣罪該萬死,是臣教子無方。”裴國公跪在地上,額上已磕出血。
夏霁嫁入裴府多日,裴國公卻一直未曾見她。
裴凝起初以她生病搪塞,但後來夏明帝多次傳召無果。
裴國公方知公主大婚當夜就已離府,至今下落不明,他不敢耽擱,連夜帶着裴凝進宮請罪。
夏明帝治下有方,恩威并施,裴國公有從龍之功,夏明帝一向敬重他。
但此事甚是荒唐,夏明帝直接将前日随裴凝入府的劉禦醫賜死。
夏霁不知所蹤的消息傳來,楊芷當場暈了過去。
夏明帝千算萬算,沒想到自己為夏霁精挑細選的夫婿,竟連她生死都不顧。
如今西宛、且末小國蠢蠢欲動,北齊與大夏關系暧昧不明。
夏霁失蹤之事不宜聲張。
夏明帝走到裴凝面前,龍靴上的龍鱗寒光凜凜:“給你們十日期限,十日後若無法給朕個交代,裴氏一族自擔後果。”
裴國公千恩萬謝地磕頭辭罪,裴凝一臉淡然跟在他身後退下。
剛走出宮門,裴國公便一腳把裴凝踹在地上,聲淚流下:“老夫為官一生,為大夏鞠躬盡瘁,竟教養出你這個畜生,
為了一個外室,棄自己結發妻子不顧,裴凝,你好大的膽子,你是不是以為我老了,就管不了你了?”
裴凝拍拍朝服,順勢跪在一旁:“父親,雪心不是外室,我與她并無茍且。何況公主不守婦道,驕縱任性,是她自逃在前,等找回她,同她和離後,我自會迎雪心入門。”
裴國公捂着胸口,咳嗽不止,裴凝擡手扶他,被他一甩:“好好好,既不是外室亦不是裴府下人,讓她離開裴府,我丢不起這個人,十日之內,若尋不到公主,你等着給老夫處理後事吧。”
“父親!”裴凝垂首俯下身子,裴國公頭也不回,早已坐着馬車遠去了。
*
承乾宮位置偏遠,趙巡冊封沈淮序後來過幾次,大多時候被他氣急而去。
索性眼不見為淨,趙巡也不想給自己添堵。
沈淮序與宮內其他人很少來往,自得清淨。
送到承乾宮的婢女們也樂得清閑,這裏不僅事少,沈淮序寬厚待人,她們來此後的賞賜頗豐。
以往她們在主子身邊侍候,若有幸遇個仁慈寬厚的主,還能少受些苦;但在這等級森嚴的宮闱內,沒有人能一直和善,這樣的人早晚會被吃掉。
再人淡如菊的人也難免捧高踩低,又有誰會甘願一直任人揉捏,被踩在腳下呢。
對于她們來說,不用像之前一樣提心吊膽伺候,但又心有不甘,畢竟這王非“真王”,沈家敗落,不事朝政,只餘一空殼罷了,她們既享受這兒的安閑,就更不願随沈淮序出質,遠赴千裏。
夏霁一整日未見沈淮序,聽太監說他一早便出去了。
那夜她服了藥丸後,不再吐血,本就中毒不深,身體無礙。
沈淮序明明有解藥還有意捉弄于她,虧得大家整日誇贊于他,說他從不欺淩女子、尤憐美人。
不過就是為其登徒子名號蒙一層紗,遠看虛無缥缈,細看不甚探究罷。
夏霁不時在殿前轉悠,門口偶經過幾輛馬車,奔向宮外。
她眼巴巴地看着馬車遠去的影子,羨慕不已。
北齊和大夏一樣,貴族出門車輿規格不同,世家貴族車輿外挂一車符,以示區別,皇族則以金頂為覆。
一輛金頂車輿駛過,“喵~”一聲,一只小貓從車底跳出,躲過滾滾車輪,跳着躍上朱紅城牆。
轉身消失在視線中。
夏霁蹲地身子,仔細觀察,所有車輿除了顏色樣式外,并無差異,若非走近,看不出車底玄機。
只有金頂車輿底出現過小貓,她不禁深思。
“你在此幹嘛呢?”樂绫從她身後繞出,不經意間吓她一跳。
樂绫如今已能自主走動,幹些簡單灑掃,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夏霁指指來往的車輿,樂绫探頭張望說:“這些車輿出宮也要經審查,而且統歸太仆寺管理,出入都要登記,不過今日我看着小六子把車趕去院後了。”
夏霁聽罷,轉身往後跑,樂绫見她急切樣子:“你該不會想…”擔心地追了上去。
一輛車輿果真停在那兒,金色穹頂,四角垂着流蘇,随風清揚,四周圍有雕花圍欄,上嵌玉石珍珠,氣派不凡。
夏霁俯下身子,歪頭去看車底,車底幾根橫木相搭,剛才那只貓應該是伏在這兒。
夏霁擡頭見四處無人,用手壓壓自己發髻,手腳并用地攀上車底橫木。
“喂…”樂绫小聲喚她,害怕地四處張望,生怕有人靠近。
車底空隙逼仄,夏霁剛好使自己卡在正中。
樂绫經過幾日相處,只當夏霁不想随沈淮序出質,倒也理解,她圍着車輿轉了一圈:“你放心,不蹲到車底該看不出你藏于此。”
樂绫還是放心不下,她獨自喃喃:“你一定要小心啊,若出了事,你可以求殿下,他定會保你。”
不提沈淮序還好,一提起他,夏霁氣上心來,猛一擡頭,撞到車底木頭。
她想摸摸頭,但好不容易趴好,不被發現,念及此還是垂下手。
此人果然克她。
樂绫見遠處有人走來,小聲道:“噓,有人來了,你萬事當心。”說罷,繞到後面躲起來。
沈淮序上了車輿後,轎夫緩緩架車而行,夏霁低頭緊握橫木。
因着宮內道路平穩,行駛不快,不算颠簸。
但卻走得格外漫長,承乾宮距離宮門不遠,夏霁感受着車輿調頭、停穩、轉向、行駛、調頭...
竟在宮內繞圈。
她雙眼只望着地上,頭暈沉沉的。
不知過了多久,眼下的石板路變成土路,好一陣颠簸後,車輿終于停下。
她強忍着胃中翻湧,欲吐而不能,她強撐着精神,等待時機溜走。
一方頭狐皮裘靴出現在夏霁眼前,沈淮序開口:“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