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時天下三分,北齊、大夏疆域廣闊,北齊西鄰西宛國,邊疆連年征戰不斷。
自關外一戰,西宛節節勝利,打得北齊大軍措手不及。
北齊因此向大夏求援兵,但大夏提出交換條件:援兵期間,需以皇子出質大夏,同時進獻黃金萬兩。
龍椅之上,北齊皇帝趙巡正聽着重臣商議皇子出質一事。
一鬓角斑白老者手持笏板上前一步,言辭懇切:“皇上,北齊皇子豈能去他國受淩辱踐踏,萬萬不可派皇子前去。”
衆臣短暫商議後,又一人緩步走出:“臣附議,大夏允皇子出質,陛下可從世家子弟中選一人賜予封號,代皇子出質。”
皇帝聽罷,劍眉一挑:“愛卿覺得該選誰替代呢?”
進言大臣怔怔站在原地,低頭不語。
其餘衆臣低着頭,回避皇帝目光,生怕被點到。
出質大夏此等苦事,且不論北齊和大夏氣候之別,若是大夏皇帝好相與,都不比在自家舒服,若是不好相與,只怕去了去當階下囚。
誰也不舍自家金貴孩兒,何況世家貴族多姻親,随意指一人,得罪的怕是整個朝堂,大家可不想開罪于人。
衆臣唯唯諾諾,皇帝愈發憤懑,這群人只會把難題抛出,卻從未有一人能分君之憂。
“臣願意。”一道清泠之聲響起,宛如山間清泉,帶着特有的不羁。
衆臣偏頭去看,沈淮序一身蓮青色竹紋交織绫長衫,正氣定神閑站在殿中,面若冠玉,雖一身素衣難掩貴氣。
滿朝文武百官僅他一人不穿朝服,聖上念其先父有功,對他格外開恩,從不深究。
皇帝點頭稱贊:“好,不愧是忠武侯,有擔當,退朝後愛卿留下。”
朝會持續一個小時,總管太監手持拂塵,穩步走出,嗓音尖細而綿長:“退朝~~”
下朝後,趙巡在太和殿偏殿召見沈淮序。
沈淮序進殿時,年貴妃早已端坐在皇上一側,她翹着蘭花指,正撥弄着小指的護指,護指鑲着三顆東珠,紅藍寶石間錯排布,在陽光映照下閃着亮星。
沈淮序嘴角扯過一抹嗤笑,随着他畢恭畢敬的一禮消失無形:“臣見過陛下、年貴妃。”
皇上扶他起身又賜了座:“愛卿免禮,你願代為出質,朕深感欣慰,你與爍兒亦是至交好友,此行你去最是妥當。”
說罷,趙巡回身看向年貴妃,年貴妃了然一笑,由高傲轉瞬變為溫潤,她上前嬌媚道:“果然是一表人才,俊朗非凡,說是陛下的親兒子也不為過呢。”
趙巡後宮佳麗三千,但最寵愛年貴妃,只是年貴妃膝下無子,正巧因着機緣白撿個便宜兒子。
年貴妃心中并不認可,沈淮序此等人物,她可降服不了,莫說以後能助她一力,不給惹麻煩便是燒高香了。
趙巡滿意地點點頭,對沈淮序說:“若你應了,便把你過到愛妃名下,“瑞”字不錯,便封號為瑞王,
你祖母那邊朕會派人游說,你若想留宮內,就讓人打掃承乾殿由你居住,若你想在宮外陪着你祖母也可,你有要求可盡管提,只要朕能滿足,都會應你。”
沈淮序幹笑,這皇帝老兒早就安排好了,又何必假意逢迎。
也好,正順了他的意。
他起身一拜:“謝陛下,臣倒有一請求,請陛下賜臣十位美人,北齊到大夏路途遙遠,臣不想路上寂寞難耐。”他話語間風流韻味,與這一身翩然若仙的衣服格格不入。
趙巡将嘴邊的“放肆”硬生生壓回去,心中暗自悲嘆,沈家一脈終是絕在此子手裏。
他一拂衣袖,對着年貴妃說:“愛妃,此事由你布置下去,一定仔細挑選。”
年貴妃笑着應下。
沈淮序退下後,門剛關上,就聽屋內杯盞摔碎聲,他反倒輕笑出聲。
趙巡癱坐在塌上,氣得全身上下起伏:“豈有此理,沈恬一生忠勇,戰死沙場,若他知道他生出個如此德行的兒子,只怕會氣活過來。”
年貴妃彎着嘴角,輕縷着他的後背:“陛下,消消氣,您別和他置氣,臣妾早猜他會如此,故已經提前備好人選了,
各宮各院挑選的都是最美的婢女,等他帶人去了大夏,西宛戰事一平,您就可高枕無憂了。”
趙巡氣順了不少,抱着她猛親一口。
*
沈淮序正踱步走在青石路上,遠處太子趙榮爍氣沖沖的向太和殿趕去。
他絲毫沒有放慢腳步,沈淮序伸手去攬:“這麽着急這是去哪?”
趙榮爍甩開他的手:“別攔我,父皇怎會讓你去大夏,我去求父皇開恩。”
“這是我自願的。”沈淮序緊緊抓着他的胳膊,他與趙榮爍自幼相交,如今也只有他一人會在乎他的想法了。
趙榮爍執拗地想掙開他,卻被沈淮序反手鉗住,兩人扭打在一起,打的累了便躺在地上,放聲大笑。
“淮序,若你不想不用勉強自己,我會去勸父皇收回成命,我不需要人替。”
“我想。”沈淮序側過頭看着他,一向浪蕩的公子哥,第一次認真而堅定,“我想走出沈府,離開望京,我願意為質是為我私心。”
他握拳打了趙榮爍一下,又一副談笑口吻:“這兒我早玩膩了,你小子不會真自作多情,以為我為你犧牲至此吧。”
趙榮爍擡拳想打他,又轉了念頭,從地上起身,變拳為掌,一把拉起躺在地上的沈淮序:“那你可要好生看看,替我也看看。”
“對了。上次你贈我的牙簽甚是好用,你日日惦記想再尋些梧桐葉,內務府前那棵梧桐樹是宮裏最大的,走,我們一塊去看看。”
沈淮序任由他拉着走。
以梧桐葉為牙簽,選從樹上剛落下不久的最好,這深秋葉子尤為好看,染了一秋的風霜。
*
夏霁醒來時,正躺在羊絨團花地毯上,她撐着身子坐起,身上的衣服已被換下,一個貴婦人正卧在美人榻上,垂眼看着她。
除了她母後外,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美人,她不由得看入神。
“看夠了沒有。”那人慵懶地坐起身,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
夏霁不再看她,環視周圍,站了四五名婢女和太監,她入宮了,但進的不是大夏皇宮。
年貴妃斜睨她一眼:“莫不是個啞巴?”
“你可是北齊皇後?”夏霁開口問她。這一句說到年貴妃心坎裏,她掩帕嬌羞笑着,“小丫頭嘴倒挺甜,”年貴妃仔細瞧着,臉上的笑意漸散,和身旁太監交換了個眼色。
太監走到夏霁面前,還不待她開口,三四個人上來抓住她的手,撬開她的嘴,把藥灌入她口中。
年貴妃一撫手上的護甲,不擡一眼:“好了,現在是個啞巴了。”
夏霁被嗆得咳了好幾口,她努力想往外吐,但頭被人死死摁住。
夏霁喊道“你們想幹嘛?”,只聽到“你們...”她又張嘴試了試,沒有一絲聲音。
這群人當街強搶民女,竟還用如此惡劣手段。
夏霁擰眉瞪着眼前的年貴妃,白瞎一副天仙模樣,心腸如此歹毒。
年貴妃從軟榻上坐起,婀娜地向她袅袅走來,高貴得像一只驕傲的魅狐,她的護指尖尖,凜氣森森,挑起夏霁下巴,左右擺弄打量:“倒是個模樣俊俏的,看着細皮嫩肉,入了本宮的毓秀宮,只要你乖乖聽話,自然不會為難你,冬雪,帶她去內務府領些衣服,出去莫丢了毓秀宮的顏面。”
“是,娘娘。”走上前一粉衫婢女把她拉起,帶着向門外走去。
夏霁走後,另一婢女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奴婢謝娘娘大恩。”
年貴妃微一擡手,慢條斯理說:“起來吧,你慣是個體貼本分的,本宮自是不會舍了你,”
她護指翹起,用茶杯蓋子輕刮着杯中浮葉,不屑說:“被封了王,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不過是枚棄子,竟想從我手下要人。”
剛剛這抓來的丫頭眉眼如畫,身上衣料雖不奢華倒也名貴,但又不是望京的名門閨秀,她心中略不安:“來人,去查查她的家世。”
去內務府路上,夏霁把嘴張至最大,用盡全力大喊,喊得嘴巴酸了,也全然沒有聲音。
冬雪見她不斷試探的可人模樣,不禁笑出聲,轉念一想都是可憐人,安慰道:“姑娘,別試了,沒用的。”
她壓低聲音:“貴妃得寵又驕縱,但若你能入她的眼,她不會虧待你。”
她想到這傻姑娘是被抓來替靜蘭,送去給忠武侯,随他出質大夏,卻是安慰的話也哽住了。
很快她們倆人便到了,冬雪引她到一旁:“你在這等我,我去去就來,你可千萬別亂跑。”
夏霁比誰都清楚出宮不易,何況這還在北齊。
龍潭虎穴之地,得需先摸透情況,才能溜走,她乖乖站在原地。
內務府前,一棵巨大的梧桐樹若傘蓋般覆在夏霁頭頂,擡頭望去,青蔥樹葉經過四季更疊染上楓色,陽光透過葉片,灑下斑駁光影落在夏霁臉上,随秋風晃動、跳躍。
夏霁剛一擡腳,幹枯的落葉在她腳下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宛若炸至酥脆的薄脆,油而不膩,在口中緩緩融化,帶着微妙的稻谷香。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下,院中咔嚓咔嚓咔嚓~聲響不停。
秋風乍起,幹枯落葉被風吹卷,她邁着輕快步子,追着枯葉去踩,宛若一只翼翼飛鸾的秋蝶自由地在林中翻飛。
夏霁擡頭,趙榮爍目瞪口呆盯着她,擡手一指,大步走來:“住腳!”
夏霁擡起的腳停在半空,又穩穩落下。
趙榮爍捂着臉,不忍去看,怒道:“你是哪宮的婢女?”
夏霁不能言語,眼中映着秋涼,無畏地看着眼前的趙榮爍,在趙榮爍眼裏卻成為無禮。
沈淮序視線掃到她腳邊的落葉碎片,凝眸望着夏霁。
一片落葉飄飛,在空中打了個旋,夏霁掠過趙榮爍的肩頭,看見那片葉子緩緩落在沈淮序肩上。
此人,好像見過?
沈淮序上前拉過趙榮爍,拍拍他的肩,及時止戈:“滿地殘葉只餘落敗,這小丫頭還有心思嬉戲,倒是...個俊俏模樣。”
趙榮爍:“你慣會做好人,見着漂亮的就護上了,本王還不是念着你尋這梧桐葉。”
“她踩的都是枯葉,我們尋的是還未枯敗的鮮葉,無妨。”沈淮序給夏霁遞了個眼色。
自然地轉身擋在趙榮爍面前,負手在身後,掌心朝向夏霁,手指微曲,做了個急促的向遠處揮動的手勢,無聲催促:快走。
沈淮序笑着幫她掩護,只覺手臂一沉,他和趙榮爍齊齊偏頭看去。
夏霁正拽着他的胳膊,眼眸噙着淚,小巧的鼻尖微微泛紅,像在林中迷失的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