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夏霁微微起身,歪着腦袋去瞄竹簽上的字。
可惜她只習得幾個北齊的字,竹簽上的字曲曲扭扭,她不識得,心道:這瞎眼先生不會拿反了吧!
術士開口:“若想化此災禍,倒也不難,只是需要這個。”他擡起右手三指聚在一處,輕輕撚搓,想要免災須得破財。
夏霁來自大夏,不懂北齊暗語。
更不懂這術士如此一番是要錢之意,她雙眸清明、不明就裏地望向阿靜。
阿靜站在她身側,耳邊卻隐約捕捉到一絲細微卻異常清晰的破空之聲:“公主小心。”
阿靜出手去截,晚了一步,那身後暗器已然射出,她急忙把公主往一旁拉開。
術士見遠處暗器沖他而來,吓得抱頭蹲在地上,額頭恰被石子打中,登時鼓了個大包,他一手捂着頭,叫罵着:“哎喲,哪個不長眼的打我。”
“小丫頭,這麽容易上當,小心被賣了還幫着數銀子。”
夏霁聞聲看去,一少年駕馬奔馳而去,微涼的寒風穿過他流雲般的衣袂,卻帶着明媚張揚的溫度。
“喲,那是沈将軍的小兒子吧,真是意氣風發少年郎。”
“收起你那小心思,人家身邊可全是高門貴女,風流得很。”
夏霁收回視線,術士施施然坐好,假眯着眼:“姑娘,咱們可繼續?”
夏霁燦然一笑:“先生神機妙算,我家父曾出過一字謎,我百思不得其解,若先生今日能解出,我願付百金。”
術士輕咳幾聲,掩住心中激動:“願聞其詳,但姑娘可需說話算數。”
這姑娘人傻錢多,可怪不得他。
夏霁狡黠的眸子一亮,她輕搖着小腦瓜一字一句背出:“水邊役人雙雙去,兒戴寶冠頭已剃,金蓮難走唯行寸,爾等伊人來相聚,蓮花去頭文滿車,公公累得斷右臂,一十八竹連一片,芍藥落花白了地。每句對應一字,先生可猜的出?”她笑眼彎彎,頭上的鑲玉步搖釵輕顫,像跳動的碎金。
夏霁一身玉色紅青駝絨三色緞子交領短襖,外搭雪青圓領比甲,配織金馬面裙。
宛若春日乍現的桃花,身後又帶着一衆英氣神武侍衛,引人注目。
周遭人聽了,凝神細思,皆搖首頓足。
一路過書生,偶聽得其中一句,停下腳步,拱手一禮:“可否請姑娘再說一次。”
夏霁笑着又重複一遍,怕術士猜不出,還伸出手虛空比着,書生聽罷,啞然一笑,無奈搖搖頭,對着夏霁又行一禮便走了。
“哎,你這書生光笑不說,你猜出答案倒是告訴我們啊。”
周遭人斜眼看着術士,嘲諷道:“你想出來沒有啊?”
術士頭上的汗滲出,閉眼掐着手指作樣,心中卻越來越慌亂。
夏霁撥弄着面前竹簽,抽出其中“上上簽”放到術士面前:“先生,沒見過你這麽笨的!”
“你...”他氣得手指着夏霁,聲音因激動而嘶啞,眉頭緊鎖成一個鋒利“川”字,嘴角微微顫抖,似在極力壓抑憤怒。
大家撫掌大笑,這術士平日裏到處亂竄,坑蒙拐騙,可算栽了個小跟頭。
夏霁眨着一雙貓兒眼,無辜道:“先生,我說的是謎底呀,您何故氣惱?”
游方術士手擎着杆幡,往地下用力一杵,草草收拾東西,灰溜溜走了。
“好~~”大家紛紛為其鼓掌,夏霁在一片歡呼聲中,和他們揮手告別。
他若真有眼疾,怎會在自己揮手時眼皮抖動呢。
分明是有意為之,故弄玄虛。
夏霁往醉仙樓走着,北齊百姓太熱情了,她很喜歡這兒,這兒有各種新鮮有趣的奇聞轶事。
聽聞北齊的冬景更美,雪花漫天,銀裝素裹,她從未見過。
四歲那年,天空飄過細小碎晶,轉瞬即逝,閃亮亮的,如點點星光灑落塵埃。
夏霁伸手去接,那碎晶落在手中消失了,絲絲涼涼,留下一滴微不可查的水粒子。
“皇兄,這是什麽?”
“這是雪,同雨、風一樣,是天地造化,自然送你的寶物,不過它要在很冷的季節才會出現,金陵太溫暖了,所以你沒見過呀。”夏翰之用手輕捏她的臉蛋兒,生怕眼前粉白小人兒像雪一般化了。
小夏霁指着遠方,嗫嚅道:“父皇說北齊很冷,我可以去那兒看雪麽?”
順着她的手指,夏翰之看向北方,眼眸中閃着毫不遮掩的雄心:“會的,總有一天,大夏的鐵騎會踏破北齊,一統中原,到時昭和就可以看到雪了。”
夏霁拉着他的胳膊,死死抱住:“不要,不想打仗,打仗會死人,昭和不看雪了,不想讓父皇母後還有皇兄們受傷。”
“無妨,父皇母後都不會有事。”
“那也不行,誰都不能受傷。”小夏霁氣鼓鼓地抱着暖爐跑了。
夏霁嚼完嘴裏的糖葫蘆,阿靜體貼地遞上暖爐。
再過月餘,她就能看到雪了。
阿靜握着暖爐的手沒有松,她上前一步,錯開身子,貼在夏霁耳側低聲道:“公主,有人跟着我們。”
話音剛落,夏霁被她用手一攬,環握住腰,腳下虛空,越過人群飛到遠處。
她逆着風回頭望去,幾個身強力壯的大漢,手拿家夥,推搡着人群往前擠,不像宮裏派來的人。
四個暗衛留下攔人,他們收着力,只把人打暈。
游方術士暗暗躲在牆角,牙死死咬住:“敢和我鬥,丫頭你還太嫩。”
暗衛功夫了得,但匪徒們熟悉望京地勢走向,硬拼不過,他們便分各個街巷四散而跑,暗衛們一人分追一路。
夏霁和阿靜跑到一處偏僻巷子,巷口向陽處晾着幾床被褥,阿靜一扯,用兩床被褥環牆,把夏霁圍住:“得罪了,公主快把比甲脫下給我,我去引開那些人。”
話語間,追趕的匪徒已到隔壁巷子。
夏霁把被子一抱,扔回架子,拉着她的手跑:“要走一起走,他們人多勢衆,不能留你自己。”
阿靜擋下追着他們的匪徒,和夏霁時而飛上屋頂,時而穿梭人群。
念着不能太過引人注目,她們只在被兩面夾擊時,不得以到高處暫躲。
*
一盞盞雕花宮燈散着柔和的光,一張巨大的龍鳳呈祥宴桌已經布置妥當,桌上鋪着錦緞桌布,擺着蟹釀橙、蝦魚肚兒羹、魚煨白菜、糯米涼糕、八珍梅,都是楊芷愛吃的。
楊芷卻反複拿起筷子又放下,低低嘆着氣。
“本宮,放心不下昭兒,她何日進宮?”自夏霁離宮後,楊芷沒正經用過一次膳食,皺着的眉心就沒有展平過。
四周随侍的宮人已經退下,夏明帝和楊芷在一起時,往往都屏退左右。
他最厭惡那些老臣捕風捉影,時刻把眼睛盯在他們身上,非議皇後。
夏明帝放下筷子,為她添了一碗羹湯,挖了一小匙,放在嘴邊吹冷:“你莫要心急,她若真不滿意,以她的性子早跑回來了,這一日過去,
裴府也沒傳任何消息,沒準昨晚他們相看甚好,昭和歸寧進宮,見你如此模樣,她會擔心的。”将湯匙中冷熱适宜的湯送到她嘴邊。
楊芷湊近,唇瓣微張,搖搖頭沒入口:“昨夜就不該讓她留在裴府,若昭兒不願意,裴凝強逼她怎麽辦,她哪裏能扭得過武将呢?”
夏明帝把碗放在桌上,神情不怒自威,但語氣柔和:“好,你念着昭和,但宮門已下鑰,朕明日一早便宣他們入宮,如此你總放心吧,但是你得答應朕,先把晚膳用了。”
楊芷食之無味地夾了幾筷子,望着燭影搖紅怔怔出神。
城牆上映着兩個狂奔的剪影,夏霁扶着腰,不住地大口喘氣,說話斷斷續續:“他們..怎麽還在追,阿靜...我實在跑不動了。”
阿靜一腳踢向牆邊的箕帚,它們嘩啦啦砸落在小巷中,四外八橫地躺着。
“公主,前方不遠處就是醉仙樓,你去那兒等我,我一會就到,”她一推夏霁,“阿靜不會有事。”
夏霁頻頻回頭望她,阿靜取了一堆竹竿把整個巷子堵住,又翻身拐進另一個巷子。
匪徒們跑出巷口,夏霁趕忙蹲下,躲在一個鋪子旁邊,過了半晌,她用手撥住步搖,探頭去看,那群人已然不見。
夏霁轉身向醉仙樓跑去,她的肚子已經餓扁,頭發散亂,若不是一身衣物襯着,她定會被認為是逃難而來。
她提着沉重的步子,終于擡眼看見金燦燦的三個大字“醉仙樓。”
但她只識得中間的“仙”字,北齊和大夏在二百年前由楚國分裂而得,以江為界,北齊居北,四季分明,冬季寒冷多雨雪,大夏居南,四季如春,溫暖潮濕。
兩國文字經過百年演變,也分化不同,僅保留部分相同字。
每逢夫子講學,夏霁總是瞌睡,大夏的書都不愛學,更何況北齊文字。
偏偏她總愛學些偏門逗弄別人,偶聽夫子講過北齊字謎,一遍就記住了。
她将這字謎問過父皇、母後和兩個皇兄,真真屢試不爽,望着夏霁頑皮模樣,他們又不忍苛責。
“姑娘,裏面請~您幾位啊?”店小二一身灰布衣衫,笑容可掬地站在門邊,聲音清脆響亮,帶着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親切勁兒。
夏霁心有餘悸地打量四周,沒人跟來,輕籲一口氣。
她提着裙子,腳步頓時輕快許多,随店小二往樓上雅間走:“六位!”
她來得正巧,有位貴客剛退了樓上雅間,若趕上平時,只怕樓下位置也得等上至少半個時辰。
“得嘞~桌雅間顧客六位。”店小二朝樓上高喊。
夏霁站在高處瞄到樓下,木質圓桌上擺着一碟碟精致小菜,空氣中彌漫着誘人的飯香,夾雜着淡淡的酒香,令人垂涎欲滴。
店小二引她進了桌雅間,指着牆上的一個個木牌:“姑娘,咱們店裏招牌菜都在這,您先看看,有吩咐随時喊我。”
牆上木牌樣式一致,周遭一圈用朱筆描了花邊,夏霁第一次見,好奇地拿在手裏把玩。
她把自己想點的幾道挑選出來放在桌上,等着阿靜和暗衛們來時,再讓她們挑選。
夏霁跑得微微出汗,窗外徐徐晚風吹來,她小步跳到窗邊,用手扶着窗沿,讓風恣意吹走臉頰汗水。
身後兩男子悄然靠近她,擡手一劈,夏霁便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