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
第 4 章
夏霁拉着沈淮序的胳膊,她記得他,他是那日在騙子術士攤前,擲石子的人。
他見過她,應當知道她不是宮裏的人。
望着夏霁急切又懇求的眼神,沈淮序不解道:“我們認識?”
夏霁心灰意冷地松開手,垂着頭不再看他。
轉瞬間有了主意,她猛地仰起頭,小手指着自己亮亮的清眸,接着閉上眼,擺了擺手,表示她已經瞎了,
然後小臉皺到一起,學着術士樣子,虛空縷着不存在的長胡須,又站到對面,雙手上下一搖一搖,佯裝在抖簽筒。
她充滿期待地望向沈淮序:可記起來了?
趙榮爍捧腹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一推沈淮序:“你從哪兒招惹的人,你這可不地道,人家腦子不好已經夠可憐的了。”
沈淮序一頭霧水站在原地。
來往太監、婢女不時頻頻回頭,捂嘴偷笑着離開。
冬雪抱着衣物從內務府出來,眼見夏霁和兩位殿下站在一起,怕她不懂規矩沖撞了貴人,心中一慌,小步上前,拉着夏霁的手,福身一禮:“奴婢,見過兩位殿下。”
趙榮爍清咳一聲,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淚,故作嚴肅:“哪個宮裏的?”
“回殿下,是年貴妃的毓秀宮。”冬雪低頭認真應着。
沈淮序已走去樹下低頭尋落葉了,趙榮爍轉身去找他,擺擺手:“罷了罷了,退下吧。”
冬雪忙拉着夏霁快步走了。
夏霁回頭看着樹下的人,皇兄所言果然不虛,北齊人太笨。
翌日早朝,趙巡下旨封沈淮序為瑞王,暫居于承乾宮,不日後将出使大夏,一應賞賜均按親王最高規格給予。
冊封親王本是天大的好事,下朝後,衆臣紛紛湊上前對沈淮序道賀,心裏卻暗自慶幸自家孩子躲過一劫。
沈淮序理也不理,徑自向偏殿走去。
年貴妃帶着從各宮挑選的十位“美人”在側殿等候多時,夏霁昨夜被匆匆教了一整夜規矩,眼下泛着青黑,神情郁郁。
冊封聖旨已下,年貴妃念着趙巡在一旁,唇角扯出明媚的笑,仿佛慈母般:“殿下,這兒是本宮尋的美人,模樣個頂個的好,而且溫順懂事還知趣,殿下可滿意?”
沈淮序踱步上前,在她們身上一掃,一水的鵝黃色長襖,雙丫髻上系着兩根綢帶,一看便是精心裝扮過,面子功夫給的也足。
婢女們個個低頭垂目,抿着嘴,九個美人神态都相仿。
年貴妃側身站在隊伍末端,見沈淮序走來,不自覺上前一步,擋住夏霁:“殿下還不放心本宮選的人嘛。”
趙巡每次上完早朝都疲累得緊,不願為此小事多耽擱:“愛妃辦事穩妥,我瞧着模樣都極好,你帶回承乾宮吧,
那兒也安排人整理好了,除了這十人,其他伺候的人業已送去了。”
沈淮序比年貴妃高一頭之多,他略一偏頭,看見睡眼惺忪的夏霁,旁人垂目,她的眼眸快閉上了,他眉間輕折:“這是?”
“這是雲兒,這可是我宮裏最俊的丫頭了,就是幼時燒了腦子,不會說話。”
年貴妃一轉身站在夏霁身旁,裙擺宛若花開,長袖下她用力一擰夏霁胳膊。
夏霁吃痛,不自覺睜眼,挺起身子,沈淮序映入她的眼中。
“謝陛下和貴妃賞賜,臣先帶回去了。”沈淮序沒給她反應的機會,一手搭着一個婢女的肩膀,大步跨出門。
依着禮法,他既封了王,那名號稱呼要改,但這“王”本身封得就不成體統。
父皇、母後。
沈淮序不屑對他們宣之于口。
衆人皆知他目無禮法、游手好閑,是整個北齊數得上的公子哥。
但當着陛下的面,竟舉止如此,婢女們內心驚詫,低頭互相看看,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被氣得早已回了寝殿,只盼着他早日離宮。
“愣着幹什麽呀,快跟上。”年貴妃在後推了夏霁一把。
女婢們魚貫而出,往承乾宮去了。
“真是欺人太甚!”一掌拍在桌上,茶杯磕碰叮當作響。
沈府內宅,沈老夫人榮華須眉皓白,手裏竹杖狠狠杵在地上,“聖上這是想讓我沈家斷子絕孫不成。”
容嬷嬷上前安撫,手輕輕落在榮華背後給她順氣:“老夫人您消消氣,大夏只是讓人出質,公子雖然受些委屈,人能平安回來便好,封王總比做侯爺風光。”
“老夫人,少爺回來了。”管家來報。
“把這個孽障給我喊來。”
去大夏前,沈淮序不欲留在沈府,他被困在此十六年,一天也不想呆,此行回來,只簡單收拾些物件。
管家擦着額上的汗:“少爺,老夫人喊你過去一趟。”
老夫人和少爺一向不合,每次來請,十次有八次沈淮序不去。
管家心裏不住地打鼓,幫沈淮序想搪塞理由,但聽見他一聲幹脆的:“好。”
榮華見沈淮序前來,一改往日嚴厲,顫巍巍起身去拉他的手:“孩子啊,你怎麽不知拒絕呢,若你這一路上有什麽意外,我們沈家怕是要絕後了。”
沈淮序避開她的手,轉身坐在一旁,周遭一身寒氣更甚屋外:“聖上既有心任我,我拒絕得了嗎?”
榮華低聲嘆氣,握着竹杖的手越攥越緊。
沈淮序起身一拂衣擺,垂眼施了一禮:“我此去數月,歸期未定,”懸在嘴邊的“祖母”二字被生生咽下,“無需挂懷。”
他大步走出沈府,榮華淚眼望他,終是不舍地收回手。
少年背影決絕,只餘瑟瑟秋風在空中悲號。
沈淮序父、兄死後,榮華為保他不受傷害,不讓他離府,他六歲偷溜出去,被榮華親手打斷了腿。
腿可醫,但困在他心上的枷鎖已然鏽跡斑斑。
容嬷嬷是榮華帶來的陪嫁丫鬟,守了沈家一輩子,知曉榮華心裏的考量,她貼在榮華耳側,低聲幾句。
“不可,這孩子不會願意的。”榮華聽罷面露疑色,不禁出聲。
“少爺親口問聖上要了十個美人,年貴人精挑細選送去承乾宮,他已然長大,
老夫人您不能總把他當孩子看待,老爺像他這個年紀已經娶妻了,何況沈家…”容嬷嬷謹記身份,有些話不便明說。
榮華蹙眉望着空蕩蕩的院落,她清楚記得,屋後的銀杏樹今歲結了八十九顆白果、前廳屋檐有緋色筒瓦一百五十三片,青灰色板瓦二百五十三片。
她虛置的眼中閃着月色的白:“去,把屋裏的碧玉八寶取來,給年貴妃送去。”
“是。”容嬷嬷高興地聲音帶了顫,眼角皺紋擠落淚花。
燭火點點,桌案上的碧玉八寶鍍了一層金澤,紫檀雕花為底,雕花白玉圍欄鍍着金箔,蓮瓣上顆顆蓮子栩栩如生,頂上坐着□□、寶傘、寶罐、雙魚、華蓋、蓮花、腸結、法螺,寓意吉祥。
年貴妃用手摩挲着,折起榮華送來的信:“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随侍來禀:“娘娘,未查到那女子身份,近幾日也無人報官。”
“那就先拿那個小啞巴試試,便宜她吧。”她雙臂一擡,柳眉鳳眼微挑:“更衣。”
沈淮序回宮後不久,趙榮爍尋他去後花園賞菊,兩人在後花園遇到趙巡,閑來無事,趙巡讓人取了棋盤,在亭中與趙榮爍手談。
趙榮爍棋藝雖有些造詣,若同趙巡比還是略遜一籌,故而趙榮爍和沈淮序同坐一側。
沈淮序自幼不愛這風趣高雅之物,只坐一旁斜都不斜一眼,只賞賞花,清閑自在。
棋盤上趙巡所擲黑子已将趙榮爍的白子大殺一片,趙榮爍屏息凝神,眉一寸一寸簇起。
趙巡思緒翻飛,九年前浔陽一戰,彼時大夏正如這勢不可擋的黑子,北齊則是束以待斃的白子。
趙巡落下一子,風輕雲淡地贏了此局,內心卻五味雜陳,他看向沈淮序:“淮序,我知你心裏一直放心不下當年的事,此去大夏,萬不可魯莽行事,他們在天之靈定希望你能忘卻舊事,莫被仇恨所縛。”
浔陽一戰,玄甲軍覆沒,全軍三萬五千人無一生還,沈淮序之父沈恬、兄沈青皆死于那場戰役。
浔陽本屬北齊所有,居長江以南,是北齊南下攻略大夏的重鎮。
經此一役,浔陽被大夏奪回,北齊兩名大将身死,如斷北齊一臂,從那之後,一向崇武的北齊再無可用之人。
此戰是宮闱禁忌,亦是沈淮序心裏的疤。
趙巡重提此事,趙榮爍心中凄然,他餘光落在沈淮序臉上,怕他禦前失儀,藏于桌下的手悄然輕拍沈淮序幾下。
沈淮序臉上沒有明顯波動,唇角甚至微微上揚,避開話鋒:“秋季燥熱,當飲菊花茶疏散風邪,臣請陛下品一品承乾宮的菊花茶。”轉頭的一瞬,擋住眼眸中的陰翳。
話音剛落,一婢女端上三杯清茶。
這婢女是年貴妃送給他的十人之一,沈淮序來時随意指了她。
她初次面聖,內心慌亂,給趙巡上茶時,茶身燙水,手不覺抖一下,茶水灑了滿桌。
趙巡的龍袍沾了茶漬,他猛地起身,龍顏不悅:“毛手毛腳,成何體統。”
周圍侍從跪了滿地,那婢女吓得當場落了淚,不住磕頭。
“拖下去,杖十。”
沈淮序張口欲攔,被趙榮爍死死拽着手腕,對他輕輕搖頭。
婢女被拉走,空闊的花園只餘斷斷續續的哭喊聲。
“喲,這是誰惹陛下生氣了,該打。”遠處一大紅羽緞華服款款而來,飄然若仙,這嬌轉千媚的聲兒,一聽就是年貴妃。
趙巡跨坐在一旁,眉頭緊鎖:“瞧瞧你選的人,就是如此伺候?連杯茶都拿不穩。”
随侍們拿着帕子低頭清理水漬,大氣不敢喘。
年貴妃心中了然,她招招手,靜蘭端着茶盤上前:“這菊花清苦自不比桂花香甜。”
年貴妃翹着蘭花指,輕拿起茶杯,穩穩放在趙巡面前:“這污手沾了的茶也不淨,此桂花是臣妾親自采摘、晾曬的,
就等陛下來一賞,但估摸着陛下早将臣妾忘了。”她莺聲燕燕,含三分委屈,惹人心憐。
趙巡見她妩媚樣子,怒氣全消心裏癢得緊,伸手一拉,把她拉至身側:“愛妃又錯怪朕,朕讓禦膳房特意做了你愛吃的酒燒江瑤。”
年貴妃嘴上撒嬌應承,眼神卻若有似無地飄向沈淮序,看着他把下了藥的茶喝下,她心滿意足地勾了勾唇。
*
夏霁看着眼前的連鋪,抱着枕頭的手頓時失了力。
這十名婢女住承乾宮的配房,雖然沈淮序對她們已算周到,五人合住一間,但和她之前金玉軟枕、輕紗軟帳,無法相提并論。
她拖着腳步爬上床,粗剌剌的被子蓋在身上磨起道道紅印,剛躺下一記戒尺打在她頭側:“怎麽睡的?不想睡覺去外面灑掃。”
夏霁從被子中探出腦袋,左右望望,大家都側躺着,一動不動。
她學着樣子翻了個身,頭卻有些迷糊,眼皮越來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