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再生怨
再生怨
紀宗政隐隐動怒,話語中有着不容拒絕的壓迫感,男人或許已經看清,但想逼迫聞恩親口說出。
可聞恩卻一直咬着下唇不答話。
紀宗政面色陡然陰沉下來,他環抱着聞恩的手臂充滿力量,手背上青筋暴起,重複道:“最後一次,我要你親口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麽。”
聞恩僵硬半響,最終還是從紀宗政懷中掙脫出來,他眼睑顫抖着,說:“書,我想看的書。”
想到被自己牽連的弟良,又急忙解釋:“都是我的錯,是我讓弟良買的,他不知情,你別怪他。”
都到這時候了,眼前人竟還有心思替別人打掩護,紀宗政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不知情就沒錯嗎?采購前不會先問過我?”
“聞恩,還是你覺得自己很偉大,以為一個人攬下這些錯誤他就能逃過一劫,我就不會罰他了?”紀宗政說着冷笑踱步,一字一句道:“哪些書?一本本說給我聽。我到要看看,你不惜瞞着我也要帶進達維莊園的,都是些什麽好書。”
話落,聞恩感覺自己仿佛被淩遲。
明明紀宗政已經發現了,紀宗政已經戳破了他的謊言,可卻要用這種方式羞辱他,為什麽?很好玩嗎?看他局促緊張難道很有意思?
聞恩莫名紅了眼,幹脆破罐子破摔,倒豆子似的說出一串書名,他目光灼人,回視紀宗政:“說了,現在你滿意了嗎?”
“新聞學?為什麽?”
聽完,紀宗政緊鎖雙眉,下意識問。
雖然他之前就知道,聞恩在上一個世界是讀過書的,但也僅限于此,他當時只是驚訝地“哦”了一聲,并未繼續問下去。
至于為什麽不問?
當然是因為并不好奇。
還因為無論聞恩是否讀過書,都不會影響紀宗政的決定,紀宗政根本沒想過讓聞恩離開,所以讀沒讀過書又有什麽關系?沒讀過照樣能在達維莊園快樂閑散地度過一輩子。
又有什麽不好?
只要兩人一直維持現在的狀态,聞恩即使沒讀過書,只要他聽話,像這段日子表現的那樣溫順、乖巧,別再整天滿腦子想着逃跑,紀宗政相信,他會永遠對聞恩好。
即使聞恩是一個奴隸,他也不在乎了。
但讓紀宗政沒想到的是,重要的并不是他怎麽看,重要的是——讀過書這件事對聞恩産生的影響,讀書早在聞恩身上留下深深烙印,聞恩因讀書而産生理想,理想推動他行動。
加之聞恩并不知道紀宗政內心的真實想法,事到如今他還被蒙在鼓裏,以為生完孩子就能獲得自由。
所以聞恩一邊害怕被紀宗政發現他在另謀出路,一邊其實又對紀宗政的惱怒和驚訝表示奇怪。
他本來就是要離開的,他心虛歸心虛,紀宗政又有什麽立場惱怒?他看書又有什麽錯?不然等脫離了奴籍,他又該拿什麽養活自己?
“為什麽?當然是為了以後!”
想到此,聞恩像是覺得納悶,直愣愣道:“等我到時候脫離了奴籍,我總得學點什麽,總得讓自己活下去吧。”
聽完聞恩的回答,紀宗政卻仿佛突然被點醒,有什麽話就堵在嗓子眼裏,馬上就要脫口而出——他不會同意聞恩離開的,絕對不會。
如果聞恩堅持,與其真到了那天鬧得不可開交,還不如提早捅破那層窗戶紙……紀宗政微阖雙眼後又緩緩睜開,像是經歷了長久的思考,他在心底做好了決定。
紀宗政不想再隐瞞。
“聞恩。”
紀宗政眼眸如古井,深處卻暗藏着無盡的控制欲,男人睥睨着聞恩,淡淡道出真相:“如果我告訴你,我後悔了,我不同意你離開達維莊園呢。”
“你說什麽?”
聞恩起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瞪大了眼睛,等反應過來紀宗政在說什麽,仿佛被人迎面澆了一盆冷水,渾身刺骨。
“我說,我不同意你離開達維莊園。”紀宗政蹙眉重複。
剎那間所有堅持與信仰全部坍塌。
聞恩目光空洞了片刻,情緒慢慢回歸,一時間全湧向那雙眸子,他淚眼婆娑地質問:“為什麽?為什麽不同意?紀宗政,這不是我們倆談好的嗎?你說讓我老老實實待在達維莊園生下孩子,然後就放我離開!這不是我們談好的嗎?!你怎麽能出爾反爾呢!”
想到什麽,聞恩突然頓住,急忙沖上前抓住紀宗政的雙臂,搖晃道:“你不放我離開,那奴籍呢,說好了要幫我脫離奴籍的!這總不會出爾反爾吧?”
可紀宗政卻沉默了。
看見男人的反應,聞恩猶如晴天霹靂……他不敢相信,實在是不敢相信。為什麽?為什麽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卻在這時,聞恩淚眼模糊,他轉動生鏽的脖子,問出一個完全意料之外的問題。
聞恩問:“紀宗政,你既不放我離開,又不願意替我脫離奴籍,那你能告訴我,等孩子出生了,我要以什麽身份在達維莊園生活下去嗎?”
“我是你的什麽?“
聞恩喃喃,好似在問紀宗政,又好似在問自己:“我是你的什麽呢紀宗政?一個奴隸,妻子是絕對不可能了。那還能是什麽?情婦?寵奴?還是什麽也不是,只單單是你孩子的母親?”
聞恩哭着,恍恍惚惚地搖頭:“可是紀宗政,你認識我這麽長時間,我是什麽性子你應該非常清楚吧。你覺得可能嗎?你覺得我會甘願嗎?”
結果等待聞恩的,依舊是貴族無言的沉默。
而在這死一般的沉默中,聞恩卻宛如年久失修的彈簧,徹底折斷,他猝然發狂,猩紅着眼撲向紀宗政就開始捶打:“所以你怎麽能這麽對我紀宗政!你怎麽能這麽對我!你說好要放我離開的,你說好生下孩子就幫我脫離奴籍的!你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
聞恩哭得痛不欲生。
他實在是不懂,為什麽?
為什麽是這樣的結果?之前都還好好的不是嗎?為什麽會這樣?紀宗政為什麽要騙他?騙他的同時,還用沉默來傷害他!為什麽!?
一夕間,兩人那在暗處生長的暧昧藤纏全部枯萎,只剩下怨怼、惱怒以及無窮無盡的不甘心。
而在聞恩的痛哭聲中,紀宗政仿佛僵住了,他緩了許久才伸出雙臂,摟住聞恩,聞恩幾次掙紮想逃開,貴族都會锲而不舍地将他緊緊抱住。
但依舊不發一言,沒任何解釋。
因為紀宗政的确被聞恩問住了。
聞恩該以什麽身份生活在達維莊園?
紀宗政其實并不知道,這是他此前從未想過的問題,他只知道無論是什麽身份,他都不接受聞恩離開。
所以在得知聞恩看書,仍心心念念想離開,想脫離奴籍時他才會如此動怒,因為随着時間的推移,他對聞恩投入的感情越多,他便越無法接受聞恩失去掌控。
可偏偏聞恩就是那個最易失去掌控的人。
乖順只是假象,是短暫的,聞恩永遠充滿了不服輸的勁兒。
但紀宗政萬萬沒想到只因他的沉默,聞恩情緒會如此過激,他原先以為,兩人相處這麽久,他的付出與用心聞恩是能看出來的,放眼整個聯邦,可沒哪個貴族會像他這樣,将一個奴隸捧到天上去!
不僅如此,因聞恩失蹤被綁架,他把整個聯邦翻了個底朝天,甚至還動用了檀宮的人!這難道還不夠證明他的心嗎?紀宗政甚至覺得,就算他以後真娶了門當戶對的妻子,他也不會為之付出到這個地步!
聞恩不過一個奴隸,還有什麽好不滿足的?
竟然事到如今還想着離開!
紀宗政心中簡直有股無名火無處發洩,想他堂堂聯邦首相,貴族出身,人生第一次圍着一個人打轉,還是個奴隸,可這奴隸居然還不滿足,只因他片刻的沉默,就想着離開,這不是狠狠打他臉是什麽?!
紀宗政凝望着聞恩濕噠噠的眼睛,就像一雙攝人心魄的瑪瑙珠子,可裏面沒有絲毫感情——紀宗政不願相信,不願相信就在自己慢慢墜入愛時,眼前的人卻只想着逃離。
只要想想,紀宗政便惱羞成怒,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他大叫一聲:“來人!弟良呢!給我進來!”
沒一會兒,弟良垂着頭走進房間,看來已經知道了發生的事。只見紀宗政倏然走至書桌前,将那摞書拿起扔給弟良,怒吼:“燒了,全給我燒了!”
“立刻,馬上,都給我燒了!”
話落,弟良小心翼翼看了聞恩一眼,不敢多言,旋即抱着書出了房間。
門再度阖上。
紀宗政面色鐵青,一步步走至聞恩身前,沉聲問:“為什麽?聞恩,事到如今你竟然還敢問為什麽?我倒是想問問你,你為什麽想着離開?為什麽?難道達維莊園不好嗎?”
“我為你做了那麽多事,難道你就一點感覺也沒有?你不懂我是什麽意思嗎?還有……你之前屢次給我回應,那不是我的錯覺吧?”
感覺?
聞恩想到自己和紀宗政的未來,哭笑不得。
他怎麽可能沒感覺,又怎麽會不知道紀宗政的意思,現在的紀宗政與當初在趙氏農場的紀宗政相比,可以說是極盡溫柔,再遲鈍也能感覺出。
可聞恩正是因為有感覺,才不能放任自己繼續下去。
正是漸漸意識到自己對紀宗政的态度有所松動,聞恩才越發不能接受在他質問以什麽身份生活在達維莊園時,等來的卻只是紀宗政的沉默。
聞恩恍然大悟,他終于意識到了自己與紀宗政間的差距究竟有多大,那種差距是,他從紀宗政的沉默中看出來——紀宗政從未想過兩人間的關系問題,更從未想過給他任何交代。
或許連情婦也不算,所以也不需要交代。
正因此,聞恩如何能不痛苦,他一邊無法否認自己的感情,無法否認自己簡直是根賤骨頭,紀宗政曾那樣對他,簡直視他性命如草芥,可他仍在感受到貴族的溫柔後,就難以自控地松動了态度。
而更痛苦的在于,聞恩在穿越來到這個世界前,最羨慕的其實是他父母的感情,受父母影響,聞恩對愛情懷有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貪念,而當這份貪念遇到紀宗政後,便只能戲稱為癡人說夢了。
聞恩再清楚不過,他要的感情,他永遠也無法從紀宗政身上得到。
“感受到又能怎樣?”聞恩好似想通了,他擦幹淚,面無表情地剖開自己:“紀宗政,我的貪念太多了。”
“你的沉默已經告訴我答案了。”
“我現在什麽也不想要,我只想你遵守約定,等生了孩子,幫助我脫離奴籍,我要離開達維莊園。”
“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話音方落,紀宗政直接拂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