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是你告訴我,你喜歡他
第7章 是你告訴我,你喜歡他
按摩師的手法實在精湛,蘇日安這覺睡得很沉,醒來後,昨夜所設想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三流媒體并未将焦點對準昨夜的那場尴尬局面,反倒是另一件事獨占鳌頭,搶占了衆人視線。
蘇日安沒有看新聞的習慣,一開始并沒有過多注意。他照例去了舞團,按照進度協助排演。
快到中午的時候,演員們各自休息,吃飯時,不知是誰先刷到了新聞,所有人都開始面面相觑,卻沒有一個人敢擅自出聲。
楊潤最先發現了不對,湊到旁邊看了眼對方的手機界面,一條标題名為“豪門一夜情恩怨”的新聞占據了今日頭條榜首,發布者是一個從未見過的昵稱,因為發布的內容太過博人眼球,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內漲了大幾萬的關注量。
楊潤就着旁邊人的手看完了整篇內容,對蘇日安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蘇日安還沒開口,程喬便打來了電話,要他到樓上的辦公區見上一面。
上樓的時候,蘇日安有預感剛剛發生的事情可能比較糟糕,興許又跟傅瑞延有關。但他還是忍着沒有拿出手機來看,只是在心裏默默地想,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安穩一些,畢竟他從未想過,都已經離婚了,傅瑞延這個名字居然還在他的生活裏如影随形。
程喬是個沒什麽彎繞的人,看到他過來,沒有多說什麽,将手機上的新聞界面推到蘇日安面前給他看。
蘇日安掃了一眼标題,比較坦然地接受了這場惡意的編排。
頭條分成兩個部分,先是提到了三年前傅蘇兩家的一樁聯姻舊事,稱起初傅瑞延并沒有接受聯姻的打算,後面之所以同意結婚,除了家族利益牽扯,還因為婚前被設計的那場一夜情。
而這樣結成的婚姻注定不會幸福,據之前在傅家做過事的女傭所言,兩人婚後貌合神離,傅瑞延很少回家,蘇日安大多時候都一個人待着,到了後面兩人直接分房而居,一直到前段時間徹底離婚。
下面又詳細羅列了兩人婚姻存續期間疏離的表現,搭配各種照片,什麽公共場合零交流,私下裏又相隔甚遠,證據充分,繼一周之前對于兩人離婚原因的各種猜測之後,徹底坐實了兩人不和的傳聞。
蘇日安沒有表示什麽,甚至覺得這洋洋灑灑幾千字雖充斥着對他的不滿,卻也只是把他和傅瑞延的婚姻實情搬到了明面上,挑不出什麽造謠的成分。
他将手機息屏,還給程喬,反應像是偶然間看到一篇與自己沒什麽關聯的娛樂新聞,表現平平。
他說:“舞劇的排演已經差不多了,下午我想請個假,去醫院看看我媽。”
他不在意的态度讓程喬蹙起了眉,然而到底她也沒表示什麽,只是問:“你現在還住酒店嗎?之前楊潤幫你找的那套房子我看還不錯,小區安保很好。”
蘇日安明白她的意思,說這兩天會去看看,又提到了昨晚在李酌的介紹下商定的投資事宜。
“我看他們還挺有誠意的,之後可以讓人跟進一下協議,再坐下來好好談談。”
程喬點了點頭,瞥了眼面前的手機,又道:“我聽說昨晚的酒會傅瑞延也去了,還帶了之前上過新聞的那個結婚對象?”
蘇日安的表情短暫地空白了下,沒有應,覺得按程喬的脾氣,應該用不了多久,話題就會回到今天的頭條上。
果不其然,下一秒,程喬便道:“昨天剛帶新歡露了面,今天就忍不住要跟你撇清關系了……沈老師知道這件事嗎?”
蘇日安說:“我拜托了醫院的人不要對她提這些事。”
“那你就這樣一直瞞着嗎?”程喬替他覺得頭疼,說,“能瞞到什麽時候?”
“不知道。”蘇日安擡頭對她笑了笑,有種說不出的無奈,他知道程喬對他是好心,但每每和傅瑞延相關,事情就會陷入一個死局,他找不出任何答案。
他示意程喬寬心,望着辦公桌上那盆茂盛的發財樹,想了想說:“就等她身體再好些吧,到時候我帶她去別的地方,不在榮市應該會好一點。”
下午,蘇日安在去醫院之前,先去了趟酒店附近的花店,買了一束母親心心念念了很久的百合花。
蘇日安是在手機地圖上搜到那家店的,然而等他導航到店,停好車的時候,才猛然發現,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麽熟悉,所有的地标都與記憶中一般無二。
這正是當初他和傅瑞延第一次見面的地點。
花店的牌子似乎被翻新過,比印象裏要新很多,門口讓蘇日安記憶深刻的玻璃風鈴已經不見了,換成了一只白色的晴天娃娃。蘇日安拉開沉重的玻璃門走進去,看到花店小妹正站在花架邊,給那一小簇保溫保鮮的馬蹄蓮噴水。
“您好。”小姑娘放下水壺迎過來,将手上的沾着的營養土和水漬在圍裙上擦拭幹淨,詢問蘇日安要點什麽。
“一束香水百合。”蘇日安将手機上的訂單拿給對方看,表示自己上午就已經在網上預訂過了。
店員核對了他的信息,請他稍等一下,接着走向了旁邊的透明櫥櫃,将裏面一束紮着明黃色包裝紙的百合拿出來,遞交給他。
蘇日安道了聲謝,卻沒立刻離開,視線越過對方的肩膀,再次落到花架上生長着的馬蹄蓮上。
這幾天天氣一直都很陰沉,預計後天晚上還會有一場中雪,但花店裏卻很溫暖,植物生長燈散發着暖黃色的寂靜的光暈,明黃色的花蕊掩映在潔白的花苞之中,像是在白色浪花裏獨自航行的人。
“那花是有人預訂了嗎?”蘇日安問。
店員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笑着說:“哦對,一位先生預訂了,明天他要結婚,覺得馬蹄蓮寓意很好,想用來做新娘的手捧花。”
蘇日安視線仍停在那雪白的花瓣上,點了點頭,沒說什麽。店員看了他一會兒,猶豫着詢問他是否還需要什麽。
蘇日安搖了搖頭,抱着花離開,店員送他出門,沉重的玻璃門被再次推開,蘇日安又一次注意到了懸挂在門口的晴天娃娃。
“我記得之前挂在這兒的是一個風鈴吧?為什麽換掉了?”蘇日安問,
店員向上瞥了一眼,回答說:“是這樣的,那個風鈴挂很久了,風吹日曬的,線本身就不怎麽牢固。再加上前兩天刮風下雨,半夜沒人管,就突然掉下來摔碎了。後來店長怕砸到人,就沒換新的,挂了個晴天娃娃上去。反正都是裝飾品嘛,一樣的。”
蘇日安沉默地聽她說完,擡頭看了一眼,晴天娃娃依舊挂在那裏,作為店員口中的裝飾品,它的确和風鈴沒什麽兩樣,但不知為何,它迎着風晃動起來的時候,蘇日安還是聽到了記憶深處陣陣清脆的風鈴聲響。
蘇日安來到醫院的時候,恰逢前臺的護士們在讨論着什麽,見蘇日安出現,她們稍稍站直了身體,較往常有些心虛地和蘇日安打招呼。
蘇日安瞥見了她們其中一位尚未來得及收起的手機界面,跟上午程喬給他看過的一模一樣。他沒有表現出什麽,微笑着回應了兩句,帶着花直接去了樓上。
沈秋病情的加重是在兩年前蘇家破産之後,當時蘇家公司經營不善,資不抵債,蘇日安的父親車禍去世,沈秋在這個節骨眼上生了場重病,一度卧床不起。
當時的沈秋讓蘇日安記憶深刻,她始終憎恨父母的婚姻安排,拖着病體将前來看望的沈家人罵得狗血淋頭,那段時間,病房裏總是充斥着争吵、怒罵,沈秋并不為丈夫的去世感到傷心,她将自己眼下的遭遇全部歸咎于父母的強迫,堵得對方啞口無言。
而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沈家人再也沒出現過,但沈秋的身體卻大不如從前,整日躺在病床上,只有蘇日安來的時候,才能好一些。
蘇日安進病房的時候,母親正靠在床頭看一本書,見他進來,還算平靜地跟他對視。
蘇日安擡腳走到床頭,拆去花束的包裝,将裏面的百合花插到床頭的花瓶裏,和尋常并沒有什麽不同地開口閑聊一些話題。
他問母親午飯吃了什麽,這兩天有沒有感覺好一些,是否有按時吃藥,下次想自己帶什麽花來見她。
沈秋統統都回了,視線卻始終沒離開書頁,對蘇日安的隔三差五的探望和陪伴習以為常,因此看上去并不覺得有多麽珍惜。
但她看着的确蒼老了很多,瘦弱的身體被裹在寬大的病號服裏,眼角多了幾條細紋,鬓邊多了幾根白發。
蘇日安不知道第多少次意識到,她再不是以往舞臺上那個萬衆矚目的人了。
“你最近怎麽總是一個人來見我?”沈秋突然問,“瑞延呢?”
蘇日安目光一頓,垂下眼,擱在腿上的雙手不自覺地蜷起來,過了兩秒才回答:“他這兩天工作比較忙,抽不開身。”
沈秋沒注意他的小動作,翻過一頁,接着說:“前兩天我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什麽時候有時間,要是有空,等你再來見我的時候陪你一起。”
她對蘇日安說:“怎麽,他不知道你今天來嗎?”
不知道是不是蘇日安的錯覺,他的母親在他的婚姻一事上似乎格外敏感,每次有什麽風吹草動,她都會旁敲側擊地在蘇日安這裏進行驗證,盡管蘇日安并不常對她說實話,卻也實在扛不住她的目光和詢問。
蘇日安說“知道,但他太忙了,說等下次”,沈秋便沒再追問,靜靜地看着他,讓蘇日安感到了點壓力。
蘇日安開始說起舞團最近排演的劇目,說等聖誕節那天,要是她身體可以,要帶她去看那出《胡桃夾子》。
他說楊潤被選為了主演,程喬也很想念她,聖誕節演出結束後,他們舞團有一場聚會,工作室的同事們都很想見見她。
沈秋安靜地聽着,似乎并沒有什麽不對,但等蘇日安說到聖誕節後的安排時,還是沒忍住,問蘇日安:“你之前聖誕節不是都會陪傅瑞延過生日嗎?今年不在一起了?”
蘇日安瞬間啞了聲。
他忽然有一種洪流奔騰入海卻被堵塞的感覺,泥沙下瀉堆積在心口,他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病房裏一瞬間陷入了靜默,百合花幽芬的氣息纏繞在鼻尖,蘇日安停頓了許久,才沒辦法一般,略帶哀求地說:“媽,我們不說他了,可以嗎?”
沈秋看了他一會兒,合上書本,放到了一邊。
她沒有遵從蘇日安的心願避而不談,而是說:“三年前你跟他訂婚的時候,我是不同意的,是你告訴我,你喜歡他。”
“我知道。”蘇日安讷讷地說,“我記得。”
他看着病床上的母親,想到這幾天自己所經歷的一切,腦海裏不斷閃現那些印象深刻的畫面。他想到幾天前,在和傅瑞延生活了多年的別墅裏,看到的對方即将再次聯姻的新聞,想起酒會上讓人疲憊的碰面,洗手間裏傅瑞延客氣疏離的低語,以及今日不明緣由卻充滿惡意的頭條。
有那麽一瞬間,蘇日安真的很想把一切都和盤托出,沈秋是他的母親,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會聽他抱怨的人。他想将一切都說給對方聽,盡管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然而,當他觸及母親已經微微凹陷的面頰時,還是将所有話都忍住了。
他很勉強地笑了笑,說:“最近鬧了點別扭,不過不是什麽大事。”
為了打消母親的疑慮,他又說:“我會帶他來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