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跟他認識多久了
第6章 你跟他認識多久了
除去上次醉酒,這還是離婚後,蘇日安第一次和傅瑞延獨處一個空間。
被撞到的傅瑞延沒有動,垂着眸,晦暗不明地望着蘇日安。蘇日安餘光只敢停在對方唇角,看到對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
沉寂、焦灼、尴尬。
蘇日安不欲跟他多待,匆匆低頭,将那句沒說出口的“抱歉”說出來,擡腳要走時,聽到傅瑞延忽然開口:
“韓楓跟我說,那輛車你沒留,為什麽?不喜歡嗎?”
傅瑞延的聲音很低,和以往他們交談時并沒有什麽不同,但蘇日安還是聽出了很細微的差別。
他不懂傅瑞延在不滿什麽,好像他拒絕了傅瑞延的補償就是忤逆了對方的尊威。但他沒有表現出什麽,只是說:“沒有,我不需要。”
“你跟我結婚這麽多年,總不能什麽都拿不到,別人該怎麽看我?”傅瑞延很平靜,說完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明顯和緩了許多,“我讓韓楓把鑰匙放在酒店前臺了,你回去的時候記得拿,以後去醫院看你媽媽也方便點。”
蘇日安覺得十分荒謬,不懂傅瑞延這是在做什麽,明明外面的大廳裏還站着即将要成為他未婚妻的人,這次結伴出席很明顯就是為了坐實前兩天的新聞,可眼下傅瑞延卻堵在他的面前,努力維持一個周到負責的前夫形象。
蘇日安覺得自己臉色可能并不是太好,因此傅瑞延沒有接着往下說,他轉而提起了蘇日安的媽媽,問:“你母親最近還好嗎?前兩天她打電話給我,問了一些你的情況。”
蘇日安這下反應倒是很快,擡頭盯着傅瑞延,睜大的眼睛裏充滿了緊張:“她聯系你了?”
“……嗯,估計是覺得你最近狀态不好,問問你的情況。”興許是看出了他的顧慮,傅瑞延移開視線,語氣有些莫名,“你放心,我沒把你要跟我離婚的事告訴她。”
正如蘇日安所說,沈秋身體不好,一直待在醫院,消息相對閉塞。蘇日安不想她多心,一直沒把婚姻變故告知于她,他不清楚能瞞多久,卻很感激傅瑞延沒有說漏嘴。
他對傅瑞延說:“麻煩你了。”
傅瑞延“嗯”了一聲,兩人再一次陷入了靜默。
蘇日安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焦慮了,但仍舊不太能忍受。洗手間暖黃色的燈光将沉默無限拉長。他不想再待下去,對傅瑞延說:“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
“你跟他認識多久了?”傅瑞延忽然道。
蘇日安一時間沒聽明白,輕輕蹙眉看他:“什麽?”
“就外面那個人。”傅瑞延說,“你跟他認識多久了?”
“沒多久。”
“那你離婚是因為——”蘇日安還在聽着他的下文,傅瑞延卻忽然閉了嘴,很快地轉移了話題,“沒什麽,待會兒我讓司機送你。”
可蘇日安還是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
他覺得傅瑞延不可理喻,稍顯不滿地盯了他良久,而後頭也不回地錯身離開。
“不用了。”蘇日安說。
再回到大廳時,會場上已經響起了舒緩的樂曲。李酌仍舊等在原地,但身邊已經沒有了李父的影子。
蘇日安朝他走過去,看到了他身後正在随着音樂舞動的男男女女。
李酌放下酒杯,朝他迎過來,視線落到他因為剛洗過臉而沾濕的頭發上,又滑向他身後。
但他卻沒多嘴問什麽,只是笑着對蘇日安伸出手,客氣地說:“之前都是坐在臺下看你的表演,不知道今天有沒有幸跟你一起?”
蘇日安沒有很快回答,本能地覺得這種場合不太合适。
但李酌看向他的眼神沒有任何企圖,仿佛也并不在乎旁人的眼光,蘇日安被他的坦蕩影射得慚愧,所以猶豫過後,還是慢吞吞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和李酌加入進去的時候,蘇日安感覺到了周圍投射過來的目光。
蘇日安已經開始後悔答應李酌來參加這場酒會了,他甚至能夠想象得到,明日一覺醒來,三流媒體又會如何編排這場令人咋舌的碰面。
不遠處,傅瑞延也從洗手間出來,他走到鄭小姐身邊,兩人很随意地在聊些什麽。
傅瑞延回應得很少,大概五分鐘過後,鄭小姐忽然放下了杯子,興致缺缺地轉身,在蘇日安的注視下離開了。
“蘇先生有把我送的玫瑰轉交出去嗎?”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他的走神,李酌忽然道。
蘇日安眨了下眼,不太好意思地說:“抱歉,程喬最近在跟丈夫鬧別扭,怕對方看到多心,現在還放在我那兒。”
李酌笑了下,但沒說什麽,就好像這只是随意開啓的一個話題,玫瑰花到底落到了誰手上,他根本不關心。
之後李酌又跟他聊了一些日常的瑣事,蘇日安沒怎麽聽進去,視線很随意地落在李酌領口的紐扣上。
他忽然想起跟傅瑞延結婚後,陪對方參加的第一場晚會。那是傅家旁系裏一位頗有名望的遠親舉辦的慈善晚宴,邀請了各界名流,場面十分恢宏。
蘇日安記得那晚的每一個環節。他穿着傅瑞延提前一周為他備下的禮服,跟在傅瑞延身邊,和跟傅家有利益牽扯的每一個人打招呼。
他其實并不喜歡這種緊張而又拘謹的場合,因此應付得筋疲力盡,唯一的安慰是傅瑞延始終待在他的身邊,狀似親昵地摟着他的腰身。
那時候,在外人看來,他們的婚姻是珠聯璧合的結果,令人豔羨,挑不出一點錯處。蘇日安跟在傅瑞延身邊,被迫享受着來自各界的贊美,然後在主辦人的盛情邀請下,和傅瑞延跳了他們在一起後的第一支舞。
傅瑞延很別扭,像是完全不會跳舞,身體異常緊繃。兩人時不時會撞到一起,然後傅瑞延就會像遇到多麽大的難題一樣,露出如臨大敵的表情。
蘇日安覺得自己當時的嘴角一定跟傅瑞延的動作一樣僵硬,盡管他已經在努力克制,卻還是因為過近的距離,沒有逃過傅瑞延的法眼。
“不許笑。”傅瑞延像是很不高興,按在他後腰的手緊了緊,低低地警告他。
然後蘇日安的笑容就更大了,接着擡起頭,當晚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跟傅瑞延對視。
傅瑞延的眼睛深邃明亮,裏面有細碎的燈光、作為背景晃動的人群、用以布置場地的鮮花,以及蘇日安臉上還沒有完全褪盡的笑容。
蘇日安聽到了柔和曲子裏獨屬于心髒的鼓動聲,沉悶而又急促。為了防止傅瑞延察覺出端倪,蘇日安又匆匆地低下了頭,之後再沒敢用那樣直白的眼神看傅瑞延一眼。
酒會給大多數客人都準備了房間。那天結束後,傅瑞延沒走,帶着他在頂層的套房住了一晚。
那是蘇日安第一次跟清醒的傅瑞延上床,和以往的感覺并沒有什麽不同,傅瑞延不管是清醒還是喝醉都很有分寸,但蘇日安第二天還是沒能很快起床。
那時候,蘇日安覺得,或許傅瑞延也是有那麽一點喜歡他的,盡管這場被“随意”安排的婚姻有多麽不合傅瑞延的心意,至少對方對他并不厭惡。而當時的蘇日安要求不高,只要這一點點“喜歡”就足夠了。
只不過很可惜,後來他們之間發生了太多的事,這僅有的一點喜歡不足以磨滅蘇日安與日俱增的失望。這兩者存在于天平的兩端,在經過多次取舍和衡量過後,蘇日安終于再也找不到那個可以讓二者平衡的點,于是他只能舍棄,袖手旁觀地等待将其壓垮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支舞結束後,李酌按照之前商定好的,帶蘇日安和幾位有投資意向的朋友見面。
彼時傅瑞延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蘇日安沒有多看,猜測對方應該是去追了鄭小姐,畢竟鄭小姐離開時臉色實在算不上好,大概率是在介意傅瑞延單獨跟他見了面。
蘇日安控制住自己不要多想,勉強挂着笑容跟李酌,還有李酌的朋友們聊了半個小時,終于将投資的方案口頭初步确定了下來。
酒會結束後,蘇日安婉拒了李酌再次送他的好意,一個人打車回了酒店。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才仿佛徹底松懈下來,向司機報了一遍目的地,而後便靠在後座的靠背上,側着頭,呆呆地看外面飛掠成虛影的街景。
霓虹燈的光暈透過兩側斑駁的樹影打過來,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地拂過他的側臉。
蘇日安一直沉默不言,等到路口等紅燈時,恍然發現司機師傅正透過後視鏡在觀察他,似乎是在奇怪,以他的衣着和圈子,怎麽會在這個時間點,身邊一個人都沒有,費力地站在路邊打車。
蘇日安看出來了,但什麽都沒說,車裏很溫暖,但一直都是沉悶的。他心想這樣或許的确不太方便,因此在回到酒店,前臺的服務員叫住他,把車鑰匙遞交給他的時候,他沒再拒絕。
他接過鑰匙要上樓,結果服務員再次叫住了他。
“不好意思蘇先生。”前臺小姐禮貌地詢問,“最近我們酒店對VIP客人增加了免費的按摩服務。全都是持證的高級按摩師,不知您是否有需要?”
蘇日安怔了一下,下意識覺得她太過細心,應該是前兩天他在這邊出入,對方看出了他腿不舒服。
蘇日安發自內心地笑了笑,沒有拒絕,回了句“可以”,又對對方說“謝謝”。
“不用客氣。”前臺小姐說,“那待會兒我讓按摩師到您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