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令人尴尬的修羅場
第5章 令人尴尬的修羅場
蘇日安睡了兩個小時,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他頭重腳輕地下床開燈,忍着小腿的酸脹走到門邊。
他原以為是酒店的客房服務,想說“沒什麽需要的”,開門後卻發現,來人竟然是幾個小時前才剛見過的,傅瑞延的助理,韓楓。
韓楓今年二十七歲,不太清楚跟了傅瑞延多少年,但至少在三年前傅瑞延還沒有完全接手公司的時候,就已經在傅瑞延身邊了。
蘇日安最開始收到的名片就是他的,韓楓為人謙和,處理事情周到,據說是這些年來換掉的助理裏,極少有的能忍受傅瑞延所設下的條條框框的人。
他像是機器人身邊面帶微笑的處理器,幹練利落,對蘇日安十分尊敬,哪怕是蘇日安和傅瑞延已經離婚的現在,對待蘇日安也依舊客氣。
看到蘇日安時,韓助理如往常一樣,先是禮貌地稱呼了一聲“蘇先生”,而後便沒有廢話,将手裏拎着的袋子遞到了蘇日安面前。
蘇日安稍顯疑惑地低頭看了眼,透過袋子口的間隙,看到了裏面眼熟的布料。
“傅總要我來這邊辦點事。”韓助理簡明扼要地說,“想起您昨天把圍巾落在了別墅,順路讓我給您送過來。”
他比蘇日安要高一點,筆直地站在門口,說話時,仿若無意般透過門開的角度朝屋內看了眼,但很短暫。
蘇日安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但覺得有種被冒犯的不适,于是稍稍挪動身體,擋住了他的視線。
“謝謝。”蘇日安從他手裏接過袋子,見他不走,有些猶豫地問他,“還有別的事嗎?”
“還有這個。”韓助理從口袋裏摸出了個什麽,掌心朝上,同樣遞到蘇日安眼前。蘇日安定睛一看,竟是一把嶄新的車鑰匙。
“最近幾天天氣不太好,傅總覺得您可能出行不太方便,挑了輛車讓我送過來,之前您離開的時候什麽都沒帶走,傅總有些過意不去。”
蘇日安沒有說話,更沒有接,看着那把鑰匙,已經不記得是哪一輛車的了,但傅瑞延車庫裏的車無一例外都非常之貴,和之前被他剮蹭的那輛比,肯定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覺得今天傅瑞延這個名字的出現頻率過高,再這樣聊下去,可能待會兒自己又會夢到不該夢到的東西。
他本能地不太想收,說:“我不需要,你拿回去還給他吧。”
韓楓看上去很是為難,開口再次叫了聲“蘇先生”,但蘇日安精神不濟,不想跟他多聊,握着把手就要關門。
因為腿不舒服,關門時,他後退的動作有些僵硬。韓楓很明顯注意到了,要出聲時,蘇日安還是快他一步,率先把門給關上了。
房間裏,臨街的窗簾沒有拉,雨滴在窗戶上留下錯亂的水痕,不知何時能停。蘇日安沒有很快回卧室,單手抵着門板,緩緩呼出一口濁氣,沒一會兒,外面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直到酒會當天,蘇日安才知道,這場酒會的主辦人是李酌的父親,為的是尋找潛在的合作夥伴,為自己正處在瓶頸的事業開拓新的商機。
蘇日安沒弄清楚這場酒會的性質,入場時見到了不少眼熟的商人。這些人要麽是之前蘇家的長期合作夥伴,要麽是傅瑞延那邊的人脈。蘇日安處在這些人中間,像是掉進了一個怪異的圈子,熟悉卻又陌生。部分人看他的眼神,也毫不意外地夾雜着同情或者嘲諷,
但蘇日安确确實實不認識他們,沒結婚前,他一心撲在舞蹈事業上,心安理得地做父親口中沒有用的廢物,外人眼裏不争氣的草包。蘇家沒落後,蘇日安待在傅瑞延身邊,他很少出門,從不露面,傅瑞延也不會讓他跟這些人接觸。時間長了,哪怕蘇日安曾經有再輝煌的家世,也不得不與這個圈子徹底脫節。
好在李酌是一個比較貼心的朋友,看出蘇日安的局促,在他人有意将話題往不太好的方面引的時候,适時打斷。他親自帶蘇日安入場,規避掉了很多不正當的窺探。
李酌的父親是個很健談的人,跟蘇日安以往見過的很多商人不一樣,身上沒有那種鑽營的氣質。
他應該是早就知道蘇日安和李酌認識,所以見他出現并不意外,跟他聊天時也不會提起蘇日安的敏感事,很和氣、很有分寸。
“李酌的媽媽很喜歡舞劇,我之前聽她說起過你,表演很出色,她很欣賞。”
李父對他不吝誇贊,蘇日安受之有愧,不好意思地道了聲:“過獎。”
“謙虛倒不必。”李父說,“你的母親也很有名,你跟她一樣出色。”
說着,李父頓了頓,接着道:“對了,聽說沈秋最近一直在醫院療養,怎麽樣,身體還好嗎?”
在這個圈子裏,沈秋身體不好似乎已經并不是什麽稀罕事了。
早在蘇沈兩家聯姻時,沈秋就為了當時的男友鬧過絕食和自殺,甚至在訂婚當天,借着試衣服的由頭,夥同男友一同私奔。
當時這件事鬧得很大,引起了兩家強烈的不滿,沈秋的父母将她抓回來,關了起來,禁止她跟男友見面。
不過沈秋也是個硬骨頭,連續三天食水不進,前前後後把自己折騰進了兩次醫院,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父母能夠取消聯姻,放自己跟男友結婚。
不過胳膊最終還是擰不過大腿,在婚禮前夕,男友拿了沈家一大筆錢,連句“再見”都沒有,頭也沒回,徹底跟沈秋分道揚镳。
沈秋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從此一蹶不振,婚後生下了蘇日安,身體更是每況愈下。
幼時的蘇日安曾數過一年之內母親住院的次數。他印象裏的母親總是憔悴蒼白的,她好像每天都很不開心,時常呵斥蘇日安,禁止他在自己面前亂晃,讨厭他很多親昵的行為。
蘇日安很渴望得到她的喜愛,希望得到她的關注,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父母都在身邊,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将焦點分給他一點。
直到後來,蘇日安偶然開始學習舞蹈,老師将他的跳舞視頻傳給沈秋時,蘇日安第一次發現母親對他的态度有了軟化。
從那以後,再苦再累,蘇日安都堅持了下來。直到兩年前蘇家破産,母親身患重疾住進醫院,療養的兩年時間內,母親身體情況反反複複,藥吃得比飯還多,也是直到最近才有了好轉的跡象。
蘇日安笑了笑,嘴角扯出一個不怎麽明顯的弧度,說:“勞您挂心,沒什麽大礙。”
“那就好。”李父說,“如果有什麽需要的,只要我們能幫得到,盡管聯系李酌。”
此時,旁邊的李酌應了一句,提出要帶蘇日安四處轉轉。
蘇日安點了點頭,想順便再跟對方再提一下投資人的問題,卻在此時發現李酌視線發生偏轉,而李父望着他的身後,挂着笑的表情也在同一時間變得複雜了起來。
蘇日安有種不祥的預感,猶豫着回頭,果不其然,在不遠處門口看到了正要入場的傅瑞延。
傅瑞延并非一個人來的,身邊還跟着一位漂亮女孩。蘇日安在新聞裏見過她,是那位傳言即将和傅瑞延訂婚的投行千金,鄭然,鄭小姐。
似乎也是沒料到會在這裏撞見,沒想到如今的他還能參加這種等級的酒會,視線交彙時,蘇日安看到傅瑞延明顯一愣,連帶着腳步都緩了下來。
不過這種反應極為短暫,傅瑞延還是那個傅瑞延,任何事情都無法将他擾亂,他很快恢複了狀态,比蘇日安坦然不知道多少倍地走上前來,狀若無事般跟李父寒暄,一眼都沒有分給蘇日安。
蘇日安待得如坐針氈,而原本說要帶他四處轉轉的李酌也因為傅瑞延的到來沒有動。這樣一來,蘇日安貿然提出離開,就顯得很不合适,但繼續待下去似乎也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尤其是對面那位鄭小姐,大概是認出了他,但不知道出于什麽目的,一直在偷偷打量他。或許并沒有惡意,但她的眼神真的很像是在掂量商場裏一件看似普通卻價格高昂的商品,不理解這件物品到底有何奇效,能賣到如此高價。
蘇日安開始覺得煎熬,周圍或審視,或看熱鬧的視線越聚越多,酒會上令人尴尬的修羅場并不多見,蘇日安覺得自己一定會成為近兩三日這些人茶餘飯後消遣的談資。
他開始在心裏埋怨傅瑞延,甚至羨慕對方的鈍感力,畢竟很少會有人像他一樣,在前任和現任大眼瞪小眼的現在,還能像個沒事人一般,在一旁和人侃侃而談。
最終,這場對峙毫不意外還是蘇日安敗下陣來。
他側過頭貼近李酌,低聲說自己想去趟洗手間。李酌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很,自然地伸手接過了他手裏的酒杯。
興許是長時間沒有進食,剛剛又喝了酒,蘇日安胃裏不太舒服,他進洗手間洗了把臉,稍稍清醒了一下,擡頭時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
或許是遺傳母親較多,蘇日安長了一張較為中性的臉,高鼻梁,丹鳳眼,線條流暢,卻沒有那麽硬朗,比起帥氣,更适用于漂亮。
這張臉在他人生二十多年裏給他行了不少方便,但他卻是第一次如此仔細地去審視自己。臉色蒼白,眼神無力,單是看着就十分無趣,難怪剛才那位鄭小姐會用那種眼神打量他。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西裝,剛剛洗臉時,水滴不小心濺到了領口,他抽了幾張紙巾慢吞吞地擦拭着,有些抗拒再回到大廳。
他心裏正盤算着用什麽樣的理由提前離開比較合适,身後卻不适時地響起了腳步聲。
蘇日安很怕這個時候遇到人,丢掉垃圾低下頭轉身就往外走,妄圖杜絕一切交流的可能性。
他已經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對方湊過來得實在太過突然,蘇日安還是不小心撞到了對方身上。
一句抱歉卡在嘴邊,蘇日安一擡頭,正對上傅瑞延平靜無波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