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花是送給我的嗎
第2章 那花是送給我的嗎
蘇日安在寒夜裏走了很久才打上車,坐上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出來得倉促,把圍巾落在了傅瑞延那裏。
他頭昏腦漲地回到酒店,房間裏沒開燈,遠處商業街閃爍的光點透過窗戶照射進來。蘇日安在黑暗裏靠了一會兒,走去了床邊。
兩年前蘇家破産,幾套房産都用給了償還債務。簽下離婚協議的那天,他收拾東西離開,出了傅家家門才想起來,自己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但好在蘇日安是個接受能力很強的人,帶着為數不多的、剛好能裝滿一只箱子的必需品,打車到了這家酒店,辦理了臨時入住。
那時候他想,就算變得一無所有好像也沒有關系,他原本就沒有真正得到過,失去便也算不上是一件壞事。
蘇日安翻來覆去到半夜才勉強睡着,早晨五點被腿疼醒,這才發現外面居然下雨了。
榮市的冬天很少下雪,陰濕天氣比較重,蘇日安自打兩年前腿傷後落下了後遺症,之後每逢陰雨,右腿都會酸痛難忍。
他從床頭櫃裏拿了瓶止痛藥出來,就着杯涼水吃了一粒,緩了很久才勉強下床。
今天他還要去舞團,協助排演今年聖誕節将要上演的一臺舞劇。
蘇日安是五歲那年開始學習跳舞的,淵源大概要從他的母親說起。
蘇日安的母親沈秋是一位很有名氣的舞蹈演員,溫柔漂亮,事業有成。唯一可惜的是在事業巅峰時和蘇日安的父親結了婚,從此淡出舞臺,開啓了一段并不怎麽美滿的婚姻。
跟蘇日安和傅瑞延一樣,蘇日安的父母也是一場家族資源的置換。只不過不同的是,兩位在結婚前都各自已經有了海誓山盟的戀人,兩家棒打有情人,又亂點鴛鴦譜,最終導致了這場婚姻的不幸。
蘇日安一向覺得,和不喜歡的人結婚一定不會有什麽好的結果。這些年來,父親花邊新聞不斷,母親積郁成疾,都是這場孽緣結出來的壞果。
而作為這些壞果裏最苦澀的那只,蘇日安很少感受到來自家庭的期待,沒有人會關注他做了什麽,更不會有人願意陪伴。
他把喜歡和愛當做婚姻幸福的前提和标準,然後跟傅瑞延結了婚,卻忽略了純粹地相愛原本就是一件很難實現的事。
蘇日安要出門時接到了楊潤的電話。
楊潤是蘇日安所在工作室的舞蹈演員之一,跟蘇日安已有四五年的交情,算是少有的,那波看着蘇日安結婚又離異的朋友之一。
昨天将新聞發過來之後,楊潤又連續發送了四五條消息詢問蘇日安的情況。但蘇日安當時正和傅瑞延周旋,沒來得及回,回來後直接忘記了這回事,以至于電話接通時,楊潤的口氣都帶着擔憂。
“抱歉,昨天睡得早,沒看到你的信息。”蘇日安随口扯謊,用十分輕松的語氣表示自己并沒有什麽異樣。
楊潤在電話那頭咕哝着,跟蘇日安抱怨傅瑞延無縫銜接之快,不是個好人。
蘇日安沒怎麽聽進去,坐在窗邊揉按自己的小腿,望着外面潮濕的街道,希望這雨能停得快一點。
在楊潤第三次口誅筆伐傅瑞延的作風問題時,蘇日安忽然想起了過去一周,自己因為和傅瑞延離婚所受到的來自于記者的電話騷擾。
他問楊潤,今天工作室是否又接到了媒體的來電,楊潤這才止住了話題,不得不承認說:“沒有,因為新的頭條出來,矛頭已經轉移了……好吧,這樣看也不算一點兒好處都沒有,起碼你不用再那麽小心翼翼的了。”
自打上周對外宣布和傅瑞延已經和平解除婚姻關系之後,到目前為止,蘇日安的通訊錄黑名單裏已經至少存了二十個記者的電話。為了躲避媒體頻繁地詢問他離婚的原因,他走過酒店和工作室的後門,換過三條回酒店的路線,而後又迫于無奈在楊潤家借住了兩天。
昨天接到傅瑞延電話的時候,他還在考慮是否要搬走的問題,他讓楊潤幫忙找了套房子,離工作室很近,但一直都沒有機會去看房。
止痛藥的藥效似乎發揮了作用,蘇日安的腿好了很多,他重新站起身,要出門時,聽到楊潤在電話那頭說:
“對了,剛剛程姐讓我告訴你,有位之前看過你表演的投資人準備投資工作室,約了今天跟主辦人見面。她的意思是,要是你今天有空,不如去跟人家見一見。”
楊潤口中的“程姐”是舞團的創辦人,名字叫程喬,是沈秋以前的徒弟。蘇日安跟她認識多年,畢業時對方舞團正在起步,勢頭很好,蘇日安便加入了進去。直到兩年前腿傷再難表演,他退了下來,借着對舞團有一半的出資,在舞團挂了個藝術指導的名頭。
程喬讓他去見面他不意外,意外的是楊潤的前半句話。
他心情複雜地說:“我最後一次登臺都兩年前的事了,現在卻想起來投資,靠譜嗎?”
楊潤似乎在忙,有幾秒沒有回答,片刻後分心應付他:“你去見一面不就知道了。”
蘇日安最終還是去了,倒是不遠,按照楊潤給的地址,就在附近的一家高檔餐廳。
餐廳環境不錯,服務員将他引到窗邊的位置,大概十分鐘過後,投資人才姍姍出現。
直到看見對方面容時,蘇日安才恍然發覺,自己對這人其實并不陌生。
此人名叫李酌,二十五歲左右,家裏做地産生意,近幾年發展不錯,算是行業裏的新貴。
之前陪傅瑞延出席酒會時,蘇日安見過他幾面,打過幾次招呼,算是混了個臉熟,如今兩人再次碰面,相處起來也淡定了許多。
李酌先是對自己的遲到表示了歉意。此時服務員端上來一杯飲品,李酌便請蘇日安點單。蘇日安簡單挑了兩道招牌,又将菜單還給李酌,開啓了今天的正題。
他用了大概二十分鐘的時間,将舞團的過往經歷、運營模式,以及未來的發展方向統統介紹給了李酌,李酌聽得很仔細,并沒有插嘴,只是在蘇日安停下來後,象征性地問了幾個很簡單的問題。
蘇日安都一一答了,看到李酌露出像是滿意的表情,便閑聊問:“您應該還記得,我們之前見過,不過當時倒是沒聽說您還對舞劇感興趣?”
李酌禮貌地笑了笑,如實道:“只是陪我母親看過幾場而已,她對這方面比較感興趣。”
李酌是個十分健談的人,對蘇日安尊重又客氣,完全沒有半點投資人高高在上的氣質,他對蘇日安說:“我還記得跟母親看過的第一場舞劇,大概是三年前的三月份,那天演出的劇目是《睡美人》,剛好趕上下小雨,露天劇場的舞臺都濕了。”
李酌想了想,笑說:“不過我們還是看到了最後。很精彩,尤其是婚禮的雙人舞部分,我很喜歡,氛圍很不錯。”
蘇日安略微有些意外。
其實不光李酌,他自己也還記得那場演出,出演《睡美人》的前幾天他剛不小心扭傷了腳,因為下雨,舞臺很滑,舞蹈裏又有不少大幅度的跳躍和托舉的動作,演出結束後,原本已經快要恢複的腳腕又腫了兩天,過了一周才好利索。
他原以為自己或多或少總會搞砸那麽一部分,但沒想到三年過去,自己居然還能聽到對當時表演的贊賞,居然真的會有人對那天的場景記憶猶新。
蘇日安道了聲謝,露出了點兒真誠的微笑。
而之後,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誠意,李酌又主動聊到了不少知名度比較高的劇目。雖然沒有明說,但蘇日安能聽得出來,那些都是自己參演過的。
說不驚訝是假,畢竟蘇日安已經兩年沒再登臺,這兩年裏又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提到他的名字,大家能聯想起來的基本就只是“家道中落的富二代”,“不堪重任的公子哥”,以及“傅瑞延深入簡出的結婚對象”。
像李酌這樣的,蘇日安實在少見。
“其實我最喜歡的還是當年聖誕節那晚的《胡桃夾子》。”李酌仍舊繼續說着,“情節很有趣,就是有些可惜,這兩年工作太忙,就沒再有時間看過了。不過聽說今年聖誕還會重新上演?”
蘇日安點頭說“是”,表示如果李酌到時候有空,可以送幾張票給他。
“那到時候你也會跟我一起嗎?”李酌坐在對面,笑吟吟地望着他。
蘇日安一時沒反應過來,眼睛微微睜大,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不過李酌倒沒再就這個話題深聊,适時地回到了正題。
他說:“其實今天我只是想約着吃個飯,簡單了解一下,關于投資這件事情,我還是希望能再多考慮考慮。不過時間不會太長,我這邊也有幾位對舞劇感興趣的朋友,這兩年他們在這方面也投入了不少,你看什麽時候有時間,我們還可以坐在一起談談。”
蘇日安想了想說:“我最近時間挺充裕。”
“那這樣吧,剛巧後天有個酒會,他們都會去,不如你跟我一起,到時候我可以介紹給你認識。”
兩人将時間定了下來,剛好點的餐也上了桌,李酌又聊了些其他的話題。
蘇日安不善交際,但卻是個很好的聽衆。他看着李酌侃侃而談的樣子,覺得對方好像有些随意,這餐不像是合作,反倒像是剛認識不久的朋友在一塊約飯。
蘇日安不可避免地再次注意到了對方手邊放着的那束鮮豔的玫瑰。剛才進門時,李酌單手抱着它,後續也沒再提到,落座後就一直放在李酌的右手邊。
他适時地打斷了李酌,說:“那花是送給我的嗎?”
蘇日安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不料李酌忽然變得局促起來。
李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蘇日安說:“抱歉,我還以為今天見面的會是一位女士。”
蘇日安沒說話,覺得有些奇怪。按照程喬周到的行事作風,不會不通知對方要見面的人的具體情況。但看李酌似乎真的沒料到的樣子,他也沒深究,只當對方貴人多忘事,一時疏忽掉了。
不過李酌反應很快,他将玫瑰往蘇日安那邊推了推,對于意外的處理能力比蘇日安想象的要優秀很多。
他說:“不過玫瑰也就只是個伴手禮,主要還是拿來送給我今天見面的對象,是男是女都沒太大差別,送給蘇先生好像也沒什麽不合适的。”
蘇日安不由得笑了笑,說:“謝謝,我會轉交給她的。”
兩人這頓飯吃得還算愉快,結束後,了解到蘇日安沒有開車,李酌便主動提出要送他回去。
外面仍舊下着小雨,蘇日安的腿還有些酸,他沒有拒絕,道了聲謝,抱着那束花跟李酌往外走。
興許是天公不作美,這兩天偏要跟人觸黴頭,在經歷了一夜噩夢和半天的陰雨折磨之後,蘇日安很不走運地,在餐廳門口偶遇了來跟人吃飯的傅瑞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