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君子文人風骨,不乏劍氣簫……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君子文人風骨,不乏劍氣簫……
翌日, 蕭慎從宿醉中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岐王府,迷迷糊糊地移動視線, 發現身邊坐着林清,再往前看,門口影影綽綽地現着一道身影, 他眯了眯眼睛,發現是隋瑛。
“你昨日喝了太多。”林清叫金瓜端來一碗解酒湯,“今日怕是很難再讀書了,可是叫你隋師白跑了一趟。”
林清語氣并無怪罪,卻叫蕭慎心中生出了愧疚與擔憂。
“抱歉, 兩位老師。”
站在門口的隋瑛卻爽朗地笑道:“少年人喝點酒,實乃常事,見善莫不是太過嚴厲了些。”
說罷,他就朝林清伸出手, 道:“今日就讓殿下好生休息,你我二人還是先走罷。”
“學生就不送了。”
蕭慎看到林清起身,朝隋瑛走去, 他渾身軟得很,想留, 卻沒有力氣也沒有理由去留,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二人消失在門口。金瓜還在他面前捧着醒酒湯,一邊勸他喝着, 一邊解釋說, 昨夜蕭慎喝得太醉,意識神志混亂,被林清知曉了, 親自去忠王府接的他,把他送回岐王府後,自己就和衣睡在外廳的太師椅上。今日一早,隋瑛就來了。
“等了您約莫一個多時辰。”金瓜說。
“嗯……”
蕭慎心裏生出許多複雜情感,喝了醒酒湯,在金瓜的攙扶下起了身。如今已經立夏,陽光盛烈,屋外邊的地上落銀一片,全乎看不見青磚的紋色來。蕭慎披了件提花絹輕衫,便朝王府東邊的落雲苑走去。
這落雲苑,是他新挂上去的牌子,就是沅兒所在的那處荒僻院落。可如今,這院子已經煥然一新,因為他對沅兒的寵愛,這裏早是應有盡有。
走進院落,進入屋內,窗戶前搖着幾根翠綠竹子,而窗前,沅兒伏案,黑發挽起,配了蕭慎送的黃玉流雲冠,那瘦泠泠的脊背在朱紅綢衣下若隐若現。蕭慎看着這道瘦小身影,心想這沅兒不過十五六歲,加冠并不合規矩,可是因為自己,他才打扮成這副模樣,全然是為了讨自己喜歡。
沅兒此時專注得很,連蕭慎來了身後都不知曉。
“在做什麽?”蕭慎一問,沅兒吓了一跳,連忙藏起手中的書來。
“在看書?”蕭慎來了興趣,“你還識字?”
沅兒紅了臉,支吾着說:“認,認得幾個……”
“怎麽想着要讀書了?”蕭慎想,因為隋瑛自己近段日子讀得都快頭大了,這沅兒放着舒服日子不過,卻看起書來。真是自讨苦吃。
“我……我……”沅兒怯生生地擡頭看了蕭慎一眼,紅着臉道:“殿下博古通今,什麽都知道,沅兒卻只認得幾個字,沅兒……沅兒不配得殿下喜歡。”
蕭慎笑了,這一刻,也不知是出于真心還是出于別的,他竟握了沅兒的手,道:“我可不是因為你會不會讀書寫字而喜歡你,怕是你這幾月在院子裏待得久了,胡思亂想,今日我帶你出去走走罷,逛一逛我的府邸。”
“真的嗎?”沅兒睜大了眼睛,既好奇,又害怕。他害怕見到別下人,害怕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真的。”蕭慎一手摘了沅兒頭上的流雲冠,就牽着他手,走出了落雲苑。方一出院,沅兒便好似覺得周圍氣息都不同一般了。濕潤、甜膩,微風扶疏,遠處可見湖泊粼粼一片。
被心愛之人牽着手,走在衆人的目光裏,沅兒只覺得這世間最大的幸福也莫過于此。
兩人走了不到半柱香時間,便見王府花園裏有幾名侍女借着風在放風筝。
“快夏天了,她們還在放風筝哩。”沅兒像個孩子般笑着,眼裏光芒閃爍。蕭慎一見他那眉眼,心底便軟得不行。
“只要有風,什麽時候都可以放風筝!不在乎是不是春天。”蕭慎捏了捏沅兒的手,問:“你可是也想放風筝了?”
“我?”沅兒垂頭,懊喪道:“我已經很久不放風筝了,戲園子忙,偷玩就會挨打。”
“如今沒人敢打你了,我最喜歡放風筝,小時候在皇宮裏,我放的風筝最遠,最高!”蕭慎踏上了草地,那幾名侍女行禮後就将風筝遞給了他,“過來,沅兒,我教你放風筝!”
一片厚雲應時地遮擋了刺眼陽光,空地上風勢漸起,仿佛為了這風筝而來,蕭慎揚起手中的燕兒風筝,逆風跑了幾步,一手就松了線軸,随着風筝越來越高,線軸嘩啦啦地轉着,蕭慎一手放線,一手捏着線不斷抖動風筝,沒過多久,這風筝就飄出了王府,飄進了雲端!
“來,沅兒,你拿着!”
沅兒興奮地跑過去,蕭慎将他環抱在懷中,手把手教他讓這風筝越飛越高。微風之下,兩人黑發纏繞,好似注定糾纏的命運般無法分開。沅兒仰着頭,陽光和風筝一起落盡他漆黑的眸中,這是希求不來的極樂,是純粹的幸福。是以今後的漫長人生中,沅兒總會想起今日這風筝,很多時刻也許是假的,但這一次放風筝,卻一定是真的。
因為那人是從來都不放風筝的。
不知不覺,日影西斜,晚上蕭慎便在落雲苑和沅兒用了晚膳,夜裏就着燈,教他認了幾個字,讀了幾篇文,沐浴後,沅兒自己穿上了那套朱紅色的三品官服。雖不知曉為什麽,但是他猜測,這是蕭慎的某種癖好,只要蕭慎喜歡,他什麽都願意。
蕭慎的确喜歡,握住他的雙肩就吻了上來,吻得動容。掀開這官服下擺,漫漫長夜,都未曾讓沅兒全乎脫下。
——
自從隋瑛當了這個吏部尚書之後,府上就沒有清淨過。
今日不是這人登門送禮,後日就是那人登門喊冤,大後日就是各方來人訴苦連連。除卻後兩者,這隋府大門還讓他們進去一二,前者更是連門檻都跨不進,就被韓楓幾掃把打發走了。
“嘿嘿!”後院裏韓楓遇了王朗,傻笑地掰着指頭,“最高的是四品!我可是用掃帚趕過四品!”
王朗撅嘴,不服氣地道:“我還同王爺一起吃過茶哩!”
“照你這麽說,我跟着主子在太子府上,也算是吃茶啦?”韓楓驕傲地從廂房哩那出一個梨花木盒子,遞給王朗。
“前幾日端午,定國公府上送來的粽子和果子,給你。”
“給我?”
“嗯!”韓楓點頭,眨着眼睛道:“奚小姐親手做的,差人給主子送來的,可主子吃不了那麽多,全留給我們這些下人了。”
王朗稀奇地接了過來,“奚小姐不生氣啦?”
“她是個頂好的人,怎麽會生氣?倒是你家主子愛生氣,前幾日夜裏,我看他還對我家主子動手了哩!嘿,若不是門關着,我高低要進去幫襯幫襯我家主子。”
王朗咬着果子,滿嘴的艾葉清香,皺眉問:“胡說,我家主子怎麽會向你家主子動手?”
“就是動手了,我在門外都聽見了,你家主子拿拳頭錘我家主子呢!嘴裏說什麽壞呀壞的,不過我家主子就是厲害,一把就把你家那弱不禁風的主子給抱了起來,扛在了肩上!嘿嘿!我家主子打架就是厲害!”
王朗一聽,頓時羞紅了臉,“這叫打架麽?這叫……這叫,哎呀我看你是個榆木腦袋!”
“不是打架還是什麽?過一會兒就聽你家主子在喊了哩。喊得那叫一個慘,真不知他們在做什麽,怎麽白日那麽要好,晚上要打架。”
見韓楓皺眉搖頭,不像是在開玩笑,王朗撇了撇嘴,心道,這小子不愧是鄉下來的,這麽沒見過世面。還是他王朗厲害什麽都懂。
就在兩名長随躲在綠蔭下閑聊時,屋內的兩位主子,卻在一些奏疏上犯了難。
“這已經是第三次被打回來了。”隋瑛沉重道,“官員冗餘,屍位素餐,我有心整頓,給岐王一個多一些話語權,卻沒想到這折子打回來的真快,別說遞到聖上那裏批紅,我估摸着是我遞進去的,他們連看都不想看。”
“你是如此,我亦然。”林清拿了一柄紙扇,輕輕搖着風,“好在這些時日彈劾我的折子少了。陸師走後,內閣就是張邈的一片天,所以說,哥哥,早些入閣罷。”
隋瑛擡眼,笑道:“這哪裏是我想進就能進的,前些日子面見聖上,為陸師說了些話,叫聖上的臉色是黑了又黑。不過,晚兒,那一回,我向聖上舉薦了你,升任兵部尚書,聖上倒是說可以思量一二。”
“哦?”林清看向隋瑛,問:“哥哥想給我升官了?”
“兩個原因,一是因為杜尚宣早已沒了做實事的心思,一門心思去做學問了,拿着朝廷的俸祿,過自己的聖賢日子,我認為不甚妥當;二則是,杜尚宣卸任之後,你就是最好人選。”
林清笑得兩眼彎彎,“哥哥倒是沒有私心,這可如何是好,在旁人眼底,沒私心也是有私心了。”
“他人目光,何須在意,但求坦蕩光明,無愧于心。”隋瑛灑脫地笑了,摟了林清就接過扇子給他扇風。說什麽他先把吏部內部整頓好,絕了那陸淵病後又再度升起的買官授爵的風氣,再整頓整個朝廷,行考核制度,盡自己最大努力給岐王一個清廉高效的朝堂。
屆時,該反的冤案要反,該伸張的正義要伸。
雖困難重重,但疾風知勁草,他只會前進,絕無半點退縮。
聽他講着,林清知曉,這絕非是口中之言。隋瑛從來都是說到做到,而自己最喜歡的就是他這副模樣。
君子文人風骨,不乏劍氣簫心。
他想,自己愛的就是他這份正直與坦蕩。
直到翌日清晨林清才出了隋府,去兵部衙門前,他回了趟自己的府邸,就聽王朗說,前些日子派出的探子回來了。
“好,叫他來見我。”
這探子名為來周,是徐無眠為林清從東州的軍隊裏挑選而來的一名侍衛,二十來歲,身手矯健,功夫了得。林清就給了他一個林府護衛的身份,養在了身邊,做一些不方便的事。那一日在熏風閣聽倪允斟提了那紫蓮居,就暗地差來周去打探了。
如今半月過去,來周終是帶了消息回來。
只是這一切,林清半分都未曾對隋瑛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