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只羨鴛鴦不羨仙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只羨鴛鴦不羨仙
當日夜裏, 隋瑛撚着林清的袖口,疑惑問:“這手腕子怎麽了?怎的又紅又腫?”
林清啊了一聲,連忙收了回去, 辯白道:“不小心扭到了。”
“怎麽這樣不小心,”隋瑛心疼地拿來紅花油,為他手腕上塗了又抹, 這副認真的神态,倒是讓林清恍惚間生出一種欺騙的歉疚來。不知為何,他竟下意識地隐瞞了自己和倪允斟的兩番交談。
隋瑛抱了林清在榻上,又是仔細地檢查起他的腳踝,先前的斷骨早已愈合, 但傷筋動骨一百天,直到近日林清走路都是慢騰騰的。
隋瑛不放心,夜裏時常為他揉按穴位。
林清盯着眼前人,神情專注, 衣衫半敞,露出他所迷戀的熾熱胸膛。那握着自己腳踝的手,粗粝、溫柔。真是只有在此刻, 四周阒然無聲,世間也變成這床榻的小小一隅, 沒有任何別人,只有他和自己,林清才覺得, 這一生還是有幾分值得的。
“哥哥……”
“嗯?”隋瑛擡了頭, 手卻不停。
“晚兒愛你。”
“愛”這個字眼,隋瑛想,對于他們讀書人來說, 是很難輕易說出口的,過于熾烈,過于濃厚,也過于直白,可是晚兒說了。他長發垂落,隐隐蓋着半邊面龐,紗衣下,他雙肘撐着那單薄身體。他看起來就像月光,冷的,透明的,就像不存在似的,可他卻說愛自己。
濃烈的情感,似乎要沖破這副身軀,朝他湧來。
難以遏制地,他擁抱林清入懷,他感受到自己在顫抖。于是他将臉深深邁進那瘦削的頸窩當中。
“哥哥……”林清将手落在隋瑛後背,“陪我一輩子。”
“一輩子,兩輩子……千千萬萬個輪回,哥哥都要在晚兒身邊,再也不放開。”
林清笑着,用手捋着隋瑛的黑發,心想,若是如此,怕是要惹得仙人都要豔羨了。
近段時日,隋瑛時刻穿梭于吏部衙門、皇宮和自家宅邸三處,忙得不可開交,只有夜半時分才能去尋林清。而林清也同樣,無非是兵部衙門岐王府林府三點一線。這段時日慶元帝已經徹底不再上朝,除卻一些重要事務,不見大臣,只與內閣偶爾會晤。據皇宮內流傳,慶元帝寵妃憐妃近日已有身孕,聖上花甲之年再添喜事,自然是喜不勝收,将朝政悉數放了一邊。
幾日後,林清在指導蕭慎讀書時,思量倪允斟那事,便問起蕭慎那北鎮撫司前指揮使夏炎的案子來。
蕭慎凝眉思索,道:“夏炎指揮使的确是倪允斟的老師,這是大家都知曉的,不過夏炎問斬約莫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是個幼童,不谙世事,其中由來不甚清楚,不過,二哥定還記得,抽時間我去問二哥。”
林清點了頭,囑咐道一定要旁敲側擊,委婉些問。
翌日下午,蕭慎就去了忠王府,先是按照隋瑛的囑咐聽了程菽講心學,聽得他昏昏欲睡,半分未進腦子,下課後,蕭葵肯定是要留他吃晚飯。平常他都委婉推辭了,今日卻應了下來,叫他的二哥好不開心。
飯間蕭葵飲了酒,蕭慎便也抓住空檔,問起夏炎的那回事來。蕭葵醉醺醺的,說自己記不得,蕭慎便央求他好生想一想,蕭葵便眼珠一轉,啊了一聲,道:“哦,就是那個夏……夏 ……熱熱嘛。”
蕭慎點頭,“對,就是那個熱熱!”
他知曉以前在宮內,大哥和二哥都叫那名錦衣衛“熱熱”,據說他還教習他們練劍鑄體來着。但不知為何,某一日突然落了大獄,在獄內掙紮了一兩年,就成了刀下亡魂。說起來,死時也不到四十歲,朗朗清清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熱熱不該啊,他不該和張邈走得太近,誰知道那張老頭……哦,不對,那時他還不是老頭,年輕氣盛,正攢着勁兒往上爬呢。”
“走得近?”
“說是摯友來着……當年有三個,三個…… ”蕭葵打了個嗝,道:“他們說,三個,死了兩個……記不清了,你二哥那時也不過七歲,哪裏還記得清這檔子事,大哥倒是知事了,應當是記得,對了,慎兒,你問這些做什麽?”
“只是好奇,還以為那倪允斟和陸師有什麽仇怨呢。”
“也是聖命難違啊,陸淵……誰和陸淵沒有矛盾?但仇恨,談不上,他是個好人,頂好的人,他那個學生也一樣,隋瑛嘛,我大寧朝的一柄利劍……”
“林師也是好人,也是利劍。”
“哦,對。”蕭葵傻呵呵地笑了,“忘記了,你老師也是陸淵的學生。不過,這‘好’字,二哥可是論着民生、論着忠君來講的呀。”
“林師也體恤民生,更是忠于父皇!”蕭慎最聽不得有人将林清比了下去,便道:“二哥定是知曉了慎兒的心思,覺得慎兒是受了他人撺掇。可二哥何曾不知,慎兒這輩子受盡了冷眼和委屈,過去在宮中,說得上話的也不過你和……那些教坊司的奴婢們……總之,二哥,這一切都是慎兒的意思,是慎兒要去争,不關他人的事!”
蕭葵瞪大了眼睛,瞧着蕭慎愠怒發紅的臉龐,倏爾笑了:“慎兒,就是這種模樣,這種脾性,你才像個少年人嘛。二哥喜歡,來,喝一杯!”
他給蕭慎斟了一杯,捧杯後一飲而盡。蕭慎許久沒有如此開懷了,索性一杯接一杯,醉倒之後,嘴裏不停喊着什麽不關林清的事,一切都是自己要開始的。說什麽是林清撺掇他奪嫡,根本就是虛妄之言,他是皇帝的兒子,是他自己要争!
蕭葵則是醉醺醺地拍手,誇他有志氣,有膽量,可是自己就不想當皇帝,因為皇帝最沒意思,一輩子都困在皇宮裏,當個潇灑王爺最自在!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說到最後都不知彼此在講些什麽了。只是這些話,要不了多久就會被人聽了去,傳到他們的大哥太子耳裏,叫他們的大哥登時就摔了酒杯,說這兩人都反了天,居然想要聯合起來推翻東宮!
可是氣歸氣,到底是他人府上私語,口舌之言無證據,只能自己氣自己。思前想後,太子心中又不知生出多少計謀。可這些計謀翻來覆去一想,讓他在漫漫長夜裏也不禁唏噓一二。
他們可都是自己的親弟弟啊。
他想,自己少年時,心裏是真的有過他們的。
可是現在,他們心裏還有自己這個哥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