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君子坦蕩,何畏人言?但求睡……
第20章 第十九章 君子坦蕩,何畏人言?但求睡……
林清坐了又起,起了又坐,這一夜,他是分毫都未閉眼。估算時間,他該是要回來了。林清不斷朝營地外望去,多次叮囑在外巡視的士兵們一有消息就來王爺營帳通報。黎明時分,蕭慎醒了,他看到熹光下林清擔憂的神色。
“林師,抱歉……我,沒有保護好自己。”
林清從沉思中驚醒,連忙握了蕭慎的手,喜道:“太好了,你終于醒了,何必說抱歉話,可是叫我心疼得緊!”
“林師,奚越他……”
林清垂下眼簾,道:“不必擔憂,隋大人已經親自帶兵去救他了,想必,想必也是快回來了。”
見林清眼底欣喜過後卻是揮之不去的憂色,蕭慎擡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眼睛,“您很擔憂隋大人嗎?”
林清輕笑一聲,卻是嗔怪的語氣,“一介文人而已,怎的就敢上場殺敵了。”
“您最近……似乎與他交往甚切?”
林清倏爾擡起眼眸,對上蕭慎那略微審視的目光,他也不隐瞞,說:“沒錯,隋在山是個極妙之人,雖不好把控,但未嘗不可為我所用。至少目前他并無任何立場。只等他把朔西這邊的事擺平了,他便是立功之人。聖上一定回将他再調至京中,屆時,你我也不必孤身作戰了。”
“您的意思是,您是有意與他交好的?”蕭慎佯裝漫不經心,道:“過往在京城裏還未聽說你二人有過什麽交情,近些天,我倒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林清微笑,道:“任何關系都是需要拉攏的,也須進行利益的交換。這次我替他弄來了救濟糧,為的就是讓他欠我一個人情。隋在山是飽讀心學之人,講究個什麽‘致良知’,就算日後不能同行,也不至站在你我的敵對面上。”
蕭慎露出了然的笑容,道:“林師考慮周到,是學生淺薄了。”
只是說完這話,林清心中沉甸甸的,其中真假如何,也只有他自己明了了。他只知道,現下自己憂心于他,再不回來,怕是會忍不住尋一匹馬兒,逐野而去,親自去戈壁灘上尋他了。
“侍郎大人,侍郎大人!”
就在林清焦急如焚卻不得不強自鎮定時,官兵前來通報,說是隋大人回來了!
“回來了?!”林清唰地站起身,徑直朝外奔去,臉色挂着難以掩飾的欣喜。
蕭慎半躺在榻上,望着他出帳後迅速遠去的背影,露出一抹苦笑。強撐身體,他從榻上坐起,一名士兵扶住了他朝外走去。
昏迷的奚越很快送至軍醫那裏,林清繞着隋瑛左看右看,抓住他的兩臂又墊腳看他的臉、他的脖頸,那慌張神色叫隋瑛忍不住笑了出來。
“林大人這等慌亂,可是叫人看了笑話。”隋瑛左臂夾着鳳翅盔,伸出右手,輕輕在林清鼻梁上刮了一刮。
林清愣在原地,臉色瞬間緋紅,不禁後退一步。
“你這是做什麽……我,我……你安全回來就好,以後休要再去了。”轉身林清就走,隋瑛拉住了他。
“去哪裏?”隋瑛笑道,“我的營帳可不是在這個方向。”
“岐王他方才醒了,我還需……”
“醒了?醒了就好,現下你也是可以安心了。”這時,隋瑛看到士兵扶着蕭慎朝這邊走來,他向蕭慎拱手行禮。
“殿下還需卧床休息,怎麽輕易下床,怕是又叫您老師憂心了。”隋瑛這話說得真切,無半分揶揄意味。只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林清已是低下了頭,蕭慎卻揚起了嘴角。
“方才在帳裏,林師還一直心念着隋大人,比起我這個做學生的,您倒是長在他的心尖兒上了。”
“王爺!”林清低聲嗔怪,蕭慎看了他一眼,定定地微笑着。
“如此麽?”隋瑛也不藏着掖着,他輕輕撫住林清燒紅的臉,道:“下回不讓你擔心了,可是一夜沒睡,瞧這眼睛,回營帳罷。”
說罷,他便牽起林清的手。這動作自如,叫蕭慎皺了眉。
“林師,您不住我那裏了麽?”他問。
林清還未來得及回答,隋瑛便轉身道:“王爺貴為皇子,侍郎大人已是在您那裏讨了幾天好,終歸還是要做回臣子,盡臣子本分的。軍中人多眼雜,林大人雖是您的老師,長期共處一室,怕也是叫他落得個不懂規矩的名聲。此外——”
隋瑛好心道:“也免得讓人腹诽你二人過于親近,這自古以來,皇子和臣子間沒了距離,怕是傳出王爺您有別的心思來,落了人口實,要知道,那宋大人是程尚書的人,明面上都挂着忠王的名號,軍中各将領也未嘗沒有太子的人。您一向謹慎,此次也別讓人鑽了空子,讓人疑心您起了奪娣的心思。”
“奪娣?”蕭慎啞然,自己就是要奪娣啊!他看出來了,這隋瑛的确是好心,提點自己,也摘除了林清,全因為他不在京內,不知曉他岐王已是入了這湧動的暗流當中。也罷,他說得在理,如今大業還未開始,的确得謹慎。只是一想到林清要去他人營帳,他心裏到底難受,臉上的神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殿下何必憂心?”這時,林清說了話,“為師日日都來瞧你。”
“好,蕭慎恭送二位。”蕭慎定了定神,決定按照林隋二人的意思辦,他朝兩人拱手,預備行禮離開,就聽林清又囑咐道:“既然可以下地了,此時便去看望奚越将軍罷,你二人既是表親又為戰友,相互關心是應該的。”
蕭慎颔首,他明白林清的意思。二人走後,他前往奚越的營帳。不管如何,隋瑛、奚越兩人,将來總歸是用得上的。
——
一名近衛幫隋瑛卸下盔甲,他身上血腥氣重,混雜着汗味,近衛就說營內燒了熱水,供巡撫大人随時取用。隋瑛颔首,一夜的奔襲,他的确需用熱水簡單清洗一下。
近衛說這就去安排,片時就拎了幾桶熱水進來,倒在衣桁後的澡盆裏。隋瑛便脫了內衫,随意挂在衣桁之上。看他露出精壯的上身,林清別過了頭去。
“既是要清洗,我還是出去為好。”
“外面冷,你就在榻上坐着,休息休息,昨夜沒睡好罷。”隋瑛落落大方,走到衣桁後,褪下所有衣物,合身泡進了熱水裏。衣桁上所挂的衣衫猶若簾幕,擋住視線,依稀只可見其後的身影以及蒸騰而起的水霧。
“沒見過你這樣的,洗澡也要人候着。”林清嗔怪,目光卻不禁三番兩次向衣桁後飄去。
只聽那邊傳來輕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罷了,你若是和我無話可說,就聽聽你在旁邊呼吸的聲音也好。”
“為什麽?”
“安心。”
林清抿了抿嘴,道:“聽他們說,你武藝不俗,不亞于吳将軍,可是拜了哪位師傅,得到了高人指點?”
“嗯……:”軟綿綿的聲音飄來,帶着些許疲累,“少年時期,父母走得早,姨娘在妓/院裏賣藝供我讀書,我時常去妓院裏尋她,每回她都把我罵走,不容我去那種風花雪月之地。可我愛去,倒并非喜好女子脂粉之氣,而是因為那妓/院後劈柴燒竈的老頭兒……”
“凡人根本瞧不出來,那老頭竟是六扇門裏出來的,先前是名捕快,得罪了官人隐居至此。那時我年少,與他交好,他說與我有緣,便教我武藝。我這一身的功夫可都是向他學來的,可是好景不長,姨娘瞧見我沒了讀書的心思,就罵我忘了爹娘是怎麽死的,還為不為那林家伸冤了,說什麽仗劍走天涯,分明是被鬼迷了心竅,忘了初心罷了。”
“一語點醒夢中人,十五六歲才收了心,以致十七八才中舉……”
林清聽着,回道:“瞧你說的,少年中舉,全天下也無幾人。只是在山書讀得好,怎的就天真起來了,伸冤,也得有冤可伸。”
“哦?難道見善認為這其中無冤?”
“我與那廣陵林家素不相識,更是與此案毫無牽連,又怎可知其中有冤,還是無冤。”
隋瑛輕笑一聲,道:“有冤無冤,人心自知。初入官場那幾年,我也不是沒去調查當年這樁案子,只是困難重重,仿似有莫名阻力。也難怪,謀反之案,牽涉衆多,如今近二十年過去,想翻案談何容易。不過事在人為,我對天命一向很有信心。”
林清不語,端坐兀自沉思。只聽水聲嘩啦啦地響起,隋瑛已身披幹淨長衫,從衣桁後走了出來。
“見善呢,有信心嗎?”隋瑛伸出手,指尖潤而熱,碰了碰林清冰涼的臉頰。
林清擡頭,隋瑛高挑精壯的身型在內衫下若隐若現,黑發散落在肩側,眉目明朗而傳情,幽深目光仿似要把人吸進去一般。
“見善不知。”林清逃一般地垂下眼簾。
“好,不知就不知,想必是累着了才連自己的心思都弄不明了了。來,睡罷,我累得很。”隋瑛牽起林清的手。
“這成何體統,光天化日的,與你睡到一張床上去?”林清想拒絕,腳步卻老實地跟上。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與見善共枕一榻,乃在山之榮幸。君子坦蕩,何畏人言?但求睡眠安穩,夢裏相見。”
說罷,隋瑛狡黠地朝林清眨了眨眼,伸手便為他脫了皂靴,将其一掀,叫林清整個人倒進了卧榻裏邊。林清就想坐起,卻被隋瑛按在鎖骨上,稍一用力便推了回去。
“你……”
“我困了。”
隋瑛合身卧在外側,擋住人的下床路,悠哉悠哉地閉上了眼睛。
話語剛落,隋瑛呼吸便綿長而勻清,顯是累到極處,墜入夢中了。林清只覺無奈而好笑,心底一松,也是陣陣困意襲來。他扯來棉被,蓋在兩人身上,轉身背對隋瑛,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