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還能說聲道歉嗎?
第19章 第十八章 他還能說聲道歉嗎?
“巡撫大人!小的跟您去!”隋瑛套上盔甲時,一道莫名熟悉的聲音傳來。
隋瑛循聲望去,只見一千夫長向他拱手道:“昔日巡撫大人對小的網開一面,如今是小的報答您的時候了!”
“你是……那個搶糧的兵?”隋瑛問。
“嘿嘿,是小的吳晗,可真是折煞了您老,讓您只記得咱這一劣事……”吳晗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看戎裝,他如今已是一名千夫長了。
“他是個有本事的!”一旁的吳憲中道,“對朔西地形十分熟悉,他雖是搶百姓的糧,那北狄的牲口他也沒少搶!哼,要不是他能從北狄那邊給咱拖幾只羊來,當時都留不了他!”
吳晗笑得一臉褶子,“餓嘛,能吃別人的當然先吃別人的……”
“好!”隋瑛跨上馬,“只是你這恩情可別報錯了人,當日可是林侍郎對你網開一面,把你交給了吳将軍,你才能得此賞識。”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吳晗當即調轉方向,朝林清磕頭,林清連忙扶起了他。
“還請吳士兵一定要盡心盡力,護隋大人,奚将軍安全歸來。”
吳晗這輩子還沒想過自己能被兵部侍郎親手扶起,當下感動得眼淚汪汪,拍着胸脯道:“沒人比我更熟悉這戈壁灘上的路!我自小就是在這裏混着長大的!我一定不負侍郎,不負将軍!”
“好!”隋瑛朝身後數十名士兵道,“這一回,速度對我們來說是最重要的,大家輕裝上陣!到時候徑直返回隘口,與陳将軍彙合!”
“遵命!”
隋瑛深深看了一眼林清,拉起缰繩,疾馳而去。戈壁灘上的風沙,瞬間将這數十餘人湮滅。林清伫立良久,回到蕭慎營帳。
此時蕭慎身上纏滿紗布,好在都是皮肉傷,不曾傷到筋骨。林清又是心疼蕭慎,又是擔憂隋瑛,拿了塊帕子,坐在榻邊揩拭蕭慎額頭上的冷汗。他多想和隋瑛同去,卻也知道,自己這身體不宜馳馬。他自小身子骨弱,馬術的修行從來都是淺嘗辄止。
“罷了,只求奚家小姐的那玉能護他安生回來。”
他嘆氣,又瞧着眼前這年輕的王爺,在傷痛中陷入昏迷,直叫他心痛得緊。
——
很快,隋瑛的人馬就經過陳青和的駐軍,翻過隘口,在蒼茫暮色中朝西北而去。
風沙漸起,披風簌簌。
荒漠無垠,百餘人仿佛奔夜而去。
此際,在他們不遠的前方,一團篝火亮起,映照出一張疲憊面容。雙手被捆在後,馬兒在耳邊打了個響鼻,冷風一吹,奚越一個哆嗦便從昏迷中醒來。
他渾身是傷,像個破口袋般被綁在一方峭石上。在他面前,北狄人那高大身影來回在光影當中,他們繞篝火而坐,手持匕首,蒯下一片片風幹肉遞進滿是胡須的嘴裏,灌下口口烈酒。失敗讓這群北方戰士們士氣低落,但好在他們在撤退過程中撿了個大便宜。
他們不知那漢人竟敢孤身追逐他們至腹地,以至于落了單,落入到他們布置下的陷阱裏,摔斷了臂膀,磨破了面容。
他的面孔陌生,過于年輕,但看他的軍服和戰馬,想必也是将領。這群殘兵敗将将他綁得紮實,扔在地上,商量着如何處置他。北狄話語粗魯狂暴,奚越聽不懂,但從他們兇悍的神情上,他知道自己已經是兇多吉少。
才第二次上戰場,就落入敵手。不知為何,疼痛此刻就不慎分明了,他只是有點想哭。
他想起了姐姐,想起了姐姐給他的玉佩,也想起了隋瑛,在出戰前那諄諄教誨。
可令他疑惑的是,二人面容稍縱即逝,他的心頭萦繞着另外一張面龐來。
那面龐清秀卻堅毅,仰着頭,毫不退讓地凝視自己。
還有他摔倒在地時,因疼痛而擰起的眉頭。他看起來是那麽痛,面色蒼白,冷汗淋淋,卻沒有掉一滴眼淚。
隋瑛說得對,他欠他一聲道歉。
可是,他還能說聲道歉嗎?
北風呼嘯,他像只待宰牲口般被扔在地上,有幾名北方戰士想起他們逝去的同伴,恨恨對他踢上幾腳,叫他如蝦般蜷縮,口吐鮮血。奚越擠了擠眼,把滲進眼裏的血水勉強擠出去。他恨恨地盯着這些北方蠻子,就算死,他也不能丢失大寧國的尊嚴!
仿似被他眼中仇恨惹怒,幾名士兵預備把他扒幹淨衣服在夜裏吊上一宿,叫他被荒原上的豺狼啃噬,被寒雪一樣的月光凍僵。
就在士兵把奚越拎起來時,一道目光,從遠處的亂石中望來。
隋瑛趴在地上,轉頭朝身後埋伏的将士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幾根發絲淩亂在額間,擋住淩厲而肅冷的眼神。
不能有半分差錯,他對自己說,這是對朔西百姓的交代,也是對他的交代。
他靜靜看着奚越掉在一根立起來的木柱上,渾身是傷。那些殘兵們對他拳打腳踢一陣,也失了力氣,繞在篝火邊互相處理起傷口來。片時,他們派出幾名警戒的,其餘的就各自睡在一邊。看來經此一役,他們已經筋疲力竭。
隋瑛數了數,總共還有六十餘人。
對付這些殘兵敗将,隋瑛手底下的人數是綽綽有餘了,只是事情得做到萬無一失。他們經不起任何無謂的傷亡。
他看了一眼吳晗,吳晗點了點頭,抽出一柄匕首,朝前遁去。
須臾間,一名放哨的被無聲息地放倒。
夜風冰冷,奚越早已半暈半醒,他只希望這是場噩夢,而噩夢可以早些結束。混沌中,他仿佛又看到在馬蹄下飛揚而起的那抹青色,他感到一陣揪心,渾身的痛便更加清晰了。恍惚中,他感覺到自己被拖了起來,身子變輕,仿佛要上西天似的。
大抵是大限将至了,奚越自嘲地想。滿心悔恨,卻無從訴說。罷了,這一生……
“奚将軍,奚将軍!”熟悉的漢音突然響徹耳邊,他猛地睜開血眼。
“哎喲,小将軍喂,你可醒了!”
奚越被吳晗自後攙在懷裏,拖着向後快速褪去。在他視野中,依稀見到隋瑛身着武将玄色鐵甲,頭戴銀色鳳翅盔,長劍在手,直指蒼穹。
他一身咤喝,攜斷金破鐵之勢,帶領數餘人沖進北狄當中。篝火猛地竄高,火星子四濺,如炸開的銀河。紅光映照在他堅毅沉着的面龐上,劍起劍落,殺伐當中竟有大家之勢。
一北狄戰士從後持砍刀朝他揮下,奚越艱難地想發出聲音提醒,卻見隋瑛電光火石之間猛地轉身,以劍格擋。
北狄戰士兇悍無比,力大蠻橫,隋瑛雖精壯,卻在力量上稍弱,他當即單膝跪地,凝視眼前敵人,紋絲不動。砍刀與長劍在極致力量中共振,映照兩張浴血面龐,一張暴戾,一張冷靜。隋瑛頸肩青筋爆開,随着一身吒喝,他竟以文人之軀從北狄戰士道口下站了起來!
随即長劍一挑一拐,以四兩撥千斤之勢,卸下砍刀之力,身形又是飛速前遁,隋瑛待擡起臂膀,朝那北狄戰士咽喉狠狠的就是一個肘擊!
北狄戰士瞬間吐出一口鮮血!
接着便是長劍入腹,龐大身軀轟然倒塌!
隋瑛站定,抽出長劍,望着那屍體,急促喘氣。
好險,千鈞一發時刻,險些不能回去見他了。他揩拭了一把額間冷汗,再度持劍沖進狄人當中。
看着這一幕,奚越心中既是驚詫,又是慚愧。
他恍惚看到,長劍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在隋瑛手中所向披靡,那戎裝之下的身姿,是他從未見過的悍勇之相。
他突然理解自己的姐姐了。
顯然那些北方蠻子根本未曾想過被偷襲,也不知放哨人在何時被悄無聲息地放到,掙紮片刻後,他們便慘叫聲四起,狼狽逃竄。眼見這批人已經不足為懼,隋瑛也不戀戰,對身周将士們下達了撤退的軍令。
說罷,隋瑛朝奚越跑來。
“你受苦了。”隋瑛取下自己的披風,将奚越包裹在內,随即翻身上馬。吳晗連忙幫忙将奚越擡上馬背,奚越痛苦地哀哼一聲,隋瑛心下一軟,回頭看了一眼他,用繩子将他和自己牢牢綁在一起。
“忍着點,奚越,回程速度得快,許是有些颠簸。”隋瑛拍了拍奚越的臉。奚越睜開迷離的眼,輕輕眨了一下。
“好小子,可別睡了,大哥帶你回去。”
說罷,隋瑛拉起缰繩,大聲喊了一聲“駕”!
戰馬高揚前蹄,夜風抖擻凜冽,衆人極速朝隘口方向奔去。此際,黎明初現微光,血色朝霞中,一行兵馬黑色剪影猶如閃電,風馳電掣般地越過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