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好你個宋綿綿!
第16章 第十五章 好你個宋綿綿!
林清是林清,貴至大寧朝三品,乃是寒窗苦讀、步步為營多年之結果,數人之下,萬人之上。
林安晚是林安晚,不幸早夭,白骨俱都湮滅。若還茍活于世,也不過是罪臣之子,難逃死罪。
何以将這兩人看作一起?
是以林清不由得心生俱意,俱意又化作憤懑,将此際情意悉數抛到了九霄雲外。一雙迷離眼裏頓時揉碎了琉璃渣,生着寒光,刺得隋瑛生痛。他甩開了他的手,仿佛無聲斥道,什麽林,什麽港,無非自作多情,一廂情願,你又可知我心如何?
隋瑛愣怔在原地,看林清如風離去。
朔西的雪,湮滅了那道清隽身影。
如此冒失,不諒他人之心,合該自己落得這個境地。隋瑛苦笑。
之後半月,在安撫流民施行救災中,兩人再無過多交集,仿佛又回到當初在京城時的疏離。只是偶爾韓楓會找到王朗,細細問一問其主子的身體如何,夜裏睡得可好,還能适應朔西的風雪罷?王朗偶爾也許拉住韓楓的衣袖,支吾道,內衙廚房裏熬的湯藥,切要囑托你家主子趁熱喝下,還有那凍傷膏,已經晾幹在樓上了,每日夜裏記得給你家主子抹些。
王朗和韓楓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俱問,你臉紅什麽。
問罷,兩人又是搖頭。只恨不得回到各自房裏,拉着彼此主子将兩人狠狠地面貼面地綁在一起。
數日後,前線傳來戰報,北狄來犯,吳憲中将軍帶領兩名小将,首戰大捷,卻也損傷慘重。隋瑛林清二人俱憂心戰況,遂将救災事宜交托于布政使高子運後一同前往朔西北邊的前線。
兩人歷經風雪方才到達,不想就撞見如此一場鬧劇。
奚越一身戎裝,騎在馬上好不威風,橫在辎重營前,手拿皮鞭,指向站在營前的宋知止。
這宋知止青袍落雪,孑然獨立,如雪中仙鶴,叫人好不憐惜。卻沒想這奚越橫眉冷對,大聲喝道:“我問你,你這個什麽綿綿大人,給不給我撥糧!”
宋知止身板雖小,仰着頭哆哆嗦嗦,卻毫不退讓,“軍需都有統一分配,怎可私自擅取,我定不會允許!”
“我旗下那百號人傷得最重,憑什麽我不能多領?”
“你旗下也是吳将軍旗下,還請奚将軍自重!”宋知止大張雙手,擋在了奚越馬前。
“好你個宋綿綿,你是哪號子人物?區區一個六品,本将向來最厭惡你這等站着說話不腰疼的狗文官,再問一遍,你讓不讓?!”奚越已是氣極,怒氣沖沖中,胯/下馬聲嘶鳴,揚起團團雪霧。
宋知止卻還沒這馬高,他卻鐵定了心,咬緊牙關,吐出一句,“不讓!”
“好,有骨氣!”
奚越高高揚起戰馬前蹄,直上前沖去,一個飛躍,竟從宋知止頭上跨過,然而這跨過還沒完,戰馬後蹄猛地高揚,竟一腳揣在方回過身來的宋知止胸口。砰地一聲,衆人眼見,這青袍之下的瘦弱身軀直直朝後飛了一丈多遠,轟然砸在地上!
宋知止只覺胸口劇痛,便喉間鹹腥,嘔出一團血來!
“宋大人!”周圍辎重營的官兵們都給吓傻了,就連始作俑者此時都在馬背上愣了神。
“他自找的。”奚越咬牙吐出這麽一句,就欲沖向辎重營,卻沒想到面前恍然現出一道身影。
馬蹄高揚,在看清眼前人後,奚越拼命抓住缰繩,勒馬停下。
眼前,隋瑛漠然立定,擡頭望着奚越,面沉如水,目透寒光,神情不怒自威。他一言未發,卻叫奚越心底都生出了懼意。
他連忙從馬上下來,向隋瑛拱手行禮,“奚越參見巡撫大人。”
隋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竟一句話都未說,繞過他疾步走向了被衆官兵圍在中央的宋知止,蹲下身,将其抱在了懷裏。
“若是宋大人有個三長兩短,奚越,我惟你是問。”
隋瑛罕有地冷峻,聲色俱厲,抱起宋知止,對身邊官兵道:“叫軍醫來,快!”
說罷,便抱着宋知止疾步而去。林清緩步現身在奚越身邊,目光卻随隋瑛的身影延伸到了遠處的一處營帳。只見隋瑛抱着宋知止鑽進營帳,神色急切,目光擔憂。林清心中冷笑,早就說過,這人是對誰都那麽好的。
“林大人。”奚越悻悻地從隋瑛的警告中反應過來,轉身漫不經心地朝林清行了個禮,“見笑了。”
“哦?怎麽,奚将軍也覺得這是鬧了笑話?”
奚越臉色陣青陣白,他知曉這兵部侍郎是何許人也,也知道論起口才不是對手,更知道鬧到如此地步,別說軍糧,怕是處罰也在所難免。只能恨恨地瞪了林清一眼,上馬離去。
林清立在原地,腦海裏還是方才隋瑛走向宋知止,将其抱在懷裏時的模樣。
那宋綿綿軟得就像沒了骨頭,頭歪在隋瑛胸口,隋瑛掏出帕子給他嘴角擦血,顯是心疼得不行。
他又想起那夜,他說什麽林,什麽港。原來這人做的是群鳥的林,百舟的港。
罷了,罷了,林清低頭冷笑,好在自己守住了心。
“林師!林師!”一聲聲清冽的呼喊打破了林清的思緒,林清擡頭,只見蕭慎一身戎裝,腰挎長劍,快步朝自己跑來。蕭慎神色欣喜,雙眸亮若星辰。戎裝之下顯露出幾分殺伐氣,竟叫林清也是愣怔片刻。
“方才聽說你來了!路上可辛苦?可有凍着?”蕭慎鼻子凍得通紅,一說話,不免又透露些許少年氣。
“參見王爺。”林清行禮。
“何必多禮,你總算來了,我盼你盼得飯都吃不下,上一次打得可真慘!去我帳裏說話,外邊冷!”
蕭慎一激動,話都多了起來,拉着林清就往回走。身旁的士兵還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不禁交換起眼色。
雪落簌簌,戈壁灘上的嚴寒不似城內,帳內也不過是隔了風雪,未燒爐子,暖上不了些許。林清坐在一張案邊,蕭慎差人泡上了一碗熱茶水。
“這還是我從王府裏帶來的,沒舍得喝,就等你過來。”蕭慎知曉林清素愛品茶,心想為他預備點驚喜。不過,此際林清眼底似乎藏着什麽心事,心思并未在茶水上。
“林師,可是有恙?”蕭慎關切詢問。
“啊,無妨。”林清收攏神思,笑道:“方才奚将軍在辎重營那裏鬧了亂子,那戶部主事許是重傷,若是出了人命,我怕是不好對程尚書交代。”
蕭慎微笑,道:“奚越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戰場上足夠勇猛,卻性情急躁,在這軍中也只有吳将軍能鎮其一二。沒想到那宋大人還有點本事,敢和他硬碰硬,只可惜馬蹄不留情。”
“他這性子,須得調教。但他對你有用,這也是我舉薦他的原因。有些馬兒,天生性野,不服管教。他與你相處,或許比與太子、忠王要随意些。戰場上也是最容易培養出情誼的。”話說到此,林清又問:“你如何?可還好?我時常擔心你傷着了,碰着了。”
“我很好,好得很。”蕭慎低頭,臉色發紅,他不知林清為他思慮如此之多,便說了好些感謝的話。兩人正聊着,就聽見外面傳來通報,說是巡撫大人求見。
隋瑛走進營內,向蕭慎行了一禮,蕭慎起身回禮,兩人還是多年前在京城見過面。彼時隋瑛是朝上紅人,蕭慎還是個蒙昧少年,并無太多交集。
“冒昧打擾,王爺,宋大人傷得嚴重,軍醫去瞧了,說是尋常藥材已是止不住腑髒出血,聽聞您這邊有太醫院專配的藥丸……”
“自是有的!”蕭慎連忙翻找案上的一個梨花木盒,“出征前司禮監的姚然公公差人送來了些,說是極好的救命物。”
“既然是極好的救命物,又怎可輕易與人?”林清在一旁冷道。
蕭慎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萬分沒想到素來心善的林清講出這句話來。
隋瑛也是一凜,看向林清。
“林大人……”
“瞧我做什麽?這又不是我的東西,岐王願意給就給。”
蕭慎隐隐聽出這話中的火藥味,可他尚不知曉林清這不悅所來為何。
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
隋瑛拿了藥,匆忙趕回宋知止的營帳,兩人也一同前去,畢竟戶部的一個六品官員,死在了軍隊裏,兵部又是百口莫辯。
隋瑛疾步,兩人在後緊緊跟着。只見隋瑛撥開環繞的軍醫,徑自将半倚在行軍床上的宋知止抱于懷中,親自将那藥喂進了綿綿大人的那張紅潤小嘴裏,還拿出金創藥,仔細抹在柔弱人兒的胸膛上。
白嫩嫩的胸口,燒了一片紅。
蕭慎看到,站在自己身側的老師,已是抿緊了唇,握緊了拳,仿若變了個人,望着眼前衆人看來皆是尋常的一幕,雙眸裏竟隐藏不住醋意,燒着豔羨的火焰,以至于身形都微微顫動。
咚的一聲,一記警鐘,猛地敲在蕭慎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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