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就真安心讓自己與他人度過長……
第17章 第十六章 就真安心讓自己與他人度過長……
夜時,當隋瑛同林清、吳憲中等将領讨論完戰況,将将出了主帥營帳,就見風雪中立着一道身影。
奚越凝眉不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隋瑛,火光搖晃在他臉上,他抿緊了唇,欲言又止。
“那個綿綿死了沒有?”突然,他惡狠狠地問。
隋瑛勾了勾嘴角,“別把這‘死’字挂在嘴邊,不吉利。”
奚越走上前來,全然無視林清,仿佛這片天地裏只有隋瑛。
“看來還活着,活着就好,免得讓你不好交代。”
隋瑛皺眉,“奚将軍何以關心在下處境如何?”
奚越也不回答,從懷裏掏出一枚玉佩,道:“我姐姐說,這是開過光的,叫什麽慧元大師,京城裏頂有名的。她叫我帶給你,保你在朔西無憂。”
不等隋瑛細看,奚越就将這枚玉佩塞進隋瑛的手裏,隋瑛一時啞然,隐隐間,生出種如芒在背之感。
“奚今?她,她如今還好嗎?”隋瑛問。
“好,好得很,還會打人呢。哼,你說我這個性子,是不是就是她教出來的,不過,你讨厭我就是,可不準讨厭她。你要是因為我對她有成見,我就……我就……”奚越越說越憤慨,前言不搭後語,吸了吸鼻子,他索性看向一邊。
隋瑛猜透他心中所想,微笑道:“宋大人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不過,等他醒後,你須得親自登門道歉。”
“憑什麽?”奚越怒氣沖沖,“我手下八百來號兄弟,死傷過半,我們這個打頭陣的,為什麽不能分配多一點?”
“國有國法,軍有軍規。”
“是,你們都講原則,尤其是你隋瑛隋大人,是講原則講規矩的,我跟你說不通。你們這些文官,一個二個滿口的冠冕堂皇,根本就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奚越說這話時,目光卻掠過隋瑛,徑直落在了其後默然不語的林清身上。說完就翻身上馬,駕馬離去。
“呵……今兒是什麽日子,甲巳年十二月丁亥日,大兇,不宜出行。怪不得,我這是見了他人之情,就要無端遭他人之罵。隋大人,您倒是處處留情了,可關我什麽事,怎的,文官還是個罪過了?”
林清冷笑,隋瑛轉過頭來,就欲解釋什麽,卻又無從解釋。林清的眼眸很冷,長翹眼睫下,情緒被覆蓋,深不見底。
“你是文,我亦是文。奚越就是那個性子,見善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倒是我心眼小了。”
“我沒那個意思。”隋瑛走上前,擡起手幫林清攏了攏披風,“我在京城的那幾年,和奚家交好,這你是知道的。奚家主事去年逝世,我在朔西沒能趕回去,這兩姐弟怕是對我心有怨意。”
“我看未必。”林清擡眼笑了笑,卻冷得像刀,“要保你在朔西無憂呢。”
“可這如何是好?如今保我在朔西無憂的另有他人,保的太多了,無憂也得有憂了。”隋瑛笑着,不知為何,他很想刮一刮林清的鼻梁,碰一碰他那粒甚是可憐的痣。
“對了,今夜你睡哪裏?我在營中還曾有個帳,是我過去時住的,只是大仗過後,無人收拾,若你不嫌棄,我先收拾一番……”
“林師!”
隋瑛話語未落,風雪裏就傳來蕭慎響亮的聲音。
“王爺。”
兩人一齊望去,蕭慎從馬背上躍下,懷裏還抱着大氅,徑直走向林清,抖開大氅披在了林清身上。
“隋大人。”蕭慎向隋瑛拱手,“我來接林師回營帳。”
林清不禁愣了愣,他并不知道蕭慎做了如此安排,他還沒來得及思索今夜到底如何度過,就只聽隋瑛爽朗笑道,“也罷,還說叫見善去我那裏住呢,正愁我那邊條件艱苦,也沒來得及收拾,王爺的營帳倒是個安生地兒。見善,切記,晚上蓋好棉被,營帳不比房屋,可千萬別凍着了。”
說罷隋瑛也騎上馬,頭也不回地離去,消失在雪夜裏。
林清咬緊了下唇,心裏怎麽想怎麽不對味兒,這人分明遞出了邀約,卻轉瞬間又替自己做了別種選擇,絲毫沒過問過自己心中的意思。
見林清面露不悅,蕭慎雖心下了然,但還是恭敬道:“還望林師不要介意,學生叫人添了張床鋪。如今營內血腥氣重,北狄也時有夜襲之舉,學生實在不放心林師獨身度夜。”
“有勞殿下了。”林清回過神來,領悟到蕭慎的好心,謝道:“只是殿下貴為皇子,不嫌棄下官就好。”
“怎會嫌棄,學生高興還來不及!”見林清毫無拒絕,蕭慎興奮道:“瞧您沒有馬兒,我們共騎一匹可好?”
林清半是猶豫,卻也不想在這等小事上磨蹭,便在蕭慎的攙扶下翻身上馬,蕭慎則坐在其後将其摟在了懷裏。
“林師,學生唐突了。”聲音近在耳畔,似咬着耳朵說的,林清不禁微微瑟縮,卻又覺自己想多,微笑着搖了搖頭,示意無妨。回程,後背溫暖而熾熱,一顆心髒勃然跳動着,林清卻滿腦子都是另外一人于那風雪中離去的身影。
他想,那人倒還真是幹脆,說走就走。
就真安心讓自己與他人度過長夜了?
是夜,林清睡在鋪了張虎皮的行軍榻上,蕭慎則睡在營帳的另一頭,兩人一夜相安無事,只是偶爾,蕭慎會仔細聆聽夜晚裏林清那勻長的呼吸聲,看燭燈下依稀可見的那細瘦的肩。他想,就算這人此際心中另有所思,但他到底在自己身邊。只要在自己身邊,就是好的。
今日夜裏他們是一丈遠的距離,總有一天,這一丈會變為一尺,一尺化為一寸,直到這一寸都沒有了,蕭慎想,那才算做是真正地擁有了。
——
數日後,風雪停。
主帥營,沙盤前。
奚越和吳憲中争得滿臉通紅,吳憲中一把年紀了,只覺得自己定是上輩子欠了這奚家小鬼的債,這輩子要遭受如此折磨。
“你仔細瞧清楚了,這裏是個隘口,你是可以把他們逼過去,可你怎知那裏沒有埋伏?”吳憲中指着沙盤的一處道。
奚越滿不在乎,“你要是怕,我先帶人去走一遭!”
“我怕?我怕?”吳憲中怒極反笑,只覺得血氣上湧,站立不穩,蕭慎連忙扶住了他。
“吳将軍,還請千萬別動怒。”
“王爺,謝王爺,讓您見笑了……”吳憲中顫巍巍地坐下,蕭慎皺眉看向奚越,不悅道:“奚将軍,軍有軍規,在吳将軍的隊伍裏,不論身份,你我都是初出茅廬之輩,說話還請放尊重些。”
奚越素日和蕭慎沒什麽交往,他姑母是後宮裏權勢滔天的端妃,自己也是柱國之孫,蕭慎雖是皇子,但生母都不知白骨何處。是以兩人在朝廷內部孰重孰輕上了秤還真不好說。但好在奚越是個懂規矩的,他不和蕭慎來往純屬遵循家訓,不與皇權過近,做好臣子本分而已。
是以蕭慎說了他兩句,他愣了愣,竟當即拱手向蕭慎躬身道:“是奚越過分了,還請殿下息怒。”
蕭慎也沒想到奚越居然聽自己的話,不由得愣怔片刻,回道:“奚将軍免禮,本王只是憂心吳将軍身體,前線還得靠吳将軍撐着。”
奚越道:“明白,可是,如今那北狄回回都是倚仗那隘口的優勢,叫我軍不得乘勝追擊,若是占領了那隘口,我軍便可取得主動權!”
“此話不假,”這時,一旁的隋瑛發了話,道:“如今我軍被動,全是因為這地理上不占優勢,若是占領這道隘口,局勢便可轉守為攻。”
“我何嘗不知?可是如今軍中傷亡慘重,若是精銳部隊再次受創,怕是連防守都困難。如今這一戰鬥好不容易将北狄驅逐出了百餘裏,正是軍隊休養生息的機會。”吳将軍嘆道。
一旁的副帥陳青和也面露難色。這陳青和四十餘歲,常年跟随在吳憲中左右,鎮守朔西數年,是名經驗老道的将領,他深知那隘口的重要性,但軍隊實在是經不起傷亡。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林清,問:“隴州的民兵可是提上了日程?”
林清點頭,說自己在來朔西前,就在隴?金城府和隴州巡撫會了面,布置好了相關事宜。
“既是如此,我們也不必有後顧之憂了。”陳青和還是贊成隘口奪取戰的,說是休養生息,實則是原地消耗。朔西這地兒可不養人。
如是讨論不下于數回,還是隋瑛作為朔西的提督軍務拍了板,說是不惜啓動隴州的預備役,也要在奪取隘口一戰上有所推進。
奚越頓時心情大好,磨槍上陣。隋瑛提醒他戰場上要保持謹慎,切不可被一時的勇猛沖昏頭腦。卻被他擺擺手推辭,不耐煩地說知道了。隋瑛又不是他姐夫,如此關心他做甚。
林清則一直待在蕭慎的營帳裏,為其出征做準備,不斷叮囑他在戰場上務必要留心保護自己,千萬別傷着了。
“林師可是在擔心學生?”蕭慎問道,黑眸閃亮,全是期待。
“這是當然。”林清不假思索地答道,他當然關心蕭慎,他在蕭慎身上寄托了太多。
蕭慎心覺溫暖,牽了林清的手,道:“還請林師放心,宏圖偉業,才剛剛開始,學生定當護好自己,不負林師!”
林清颔首,不禁欣悅地擡手摸了摸蕭慎的頭。蕭慎比他高,他方才摸完便覺此舉不當,臉上現出歉疚之色,卻沒成想蕭慎把頭伏低,柔軟道:“還從未有人如此撫摸過我,林師,再摸一摸。”
“殿下……”
蕭慎若撒嬌般搖了搖頭,竟将頭抵在了林清胸口。林清啞然地擡起手,最終無奈微笑,再次落在了蕭慎的黑發上。罷了,雖貴為皇子,卻幼年喪母,兄不友父不愛的,也是個可憐孩子。自己這個做老師的,要給予的還很多。
“林師。”
“嗯?”
“我們會贏的。”
“我相信。”
蕭慎伸出手,輕摟住林清的腰。他讓自己記住林清身上那飄渺的茶香,他信這種味道會護他戰場無虞。
當日夜裏,大軍集結。
以陳青和為首,蕭慎和奚越為左右副将,帶領萬餘人的大軍朝西北而去。
夜色蒼茫,鐵騎下塵揚漫天,林清和隋瑛屹立于營外,目送大軍出征。星鬥低垂,照亮數萬大軍前進路,朔風凜冽,吹拂彼此披風相交疊。兩人伫立多時,靜默無言。
“回營帳罷。”良久,隋瑛對林清說。
“哪裏?”
“自然是我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