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幕
【第一場】據點兵械庫
“這樣沒問題嗎?”杜爾斜抱着手臂,靠在側邊的牆上,看着銀發的青年仔細而認真地挑選和嘗試着挂滿了一面牆的兵器,“你的身體看起來還沒完全恢複,拉斯提。”
“我知道。”拉斯提邊試探着從牆上取下一柄長矛,在手中比劃掂量了兩下,又挂回了牆上,“但危險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來。與其被迫在原地等待着他們收緊包圍網,不如趁還有缺口及早突破。為此,我需要盡早找回更多的記憶,或者至少是對這些東西的感覺。我不想成為懷爾特的累贅。”
“累贅?他是這麽說的嗎?”杜爾挑了挑眉。
“嗯。”拉斯提轉過身,看了蜜棕色頭發的男人一眼,認真地問,“杜爾,你和他相識很久了吧?你和懷爾特,你們是最好的那種朋友嗎?”
“這取決于你怎麽定義‘最好’了。”杜爾笑了笑,“不過,如果你對懷爾特有某些疑問,或許我可以幫着解答一點——畢竟他那個家夥,怎麽說呢,對越在意、越靠近內心的東西,仿佛越是要刻意表現出玩世不恭的不着調。對陌生人他反而能直率坦誠一點,嘴巴也不那麽刻薄。也不知道他是為什麽形成了這種別扭的性格——總之,如果想要接近他的話,你需要記得這一點,拉斯提。”
“是這樣嗎?”拉斯提若有所思,“那麽杜爾你又是如何分辨這些東西的呢?我指的是,哪些是僞裝,哪些又是他的真實想法?”
“理性上很難分辨。”杜爾說,“對于習慣了那樣表達自我的人來說,真和假總是緊密地糅合摻雜在一起,猶如糖和蜜一樣。你很難把它們剖離開——除非,你很不巧地和他是同一路人,或者正好是他的目标。”
“那——”
“所以,對你來說,相信你的直覺就夠了,拉斯提,”杜爾笑了笑,遙遙指了指對方的胸口,“和他的心。”
【第二場】據點醫療室
“你上次說想要查閱的資料,都在這裏了。”杜爾把一疊文件袋放在了銀發青年的面前,遲疑了一下,“但是……你确定自己真的想要看這些東西嗎?這不會是件很愉快的事——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哪怕是為了懷爾特。”
“多謝。”拉斯提朝他笑了笑,堅決地說,“沒關系。我知道自己想要了解——這個名為拉斯提.卡斯路的人,也就是‘我’,之前所有的事情。我知道這裏頭很可能有不少糟糕的、讓現在的我愧疚和悔恨的東西,也有很多負面的、其實別人看來應該很明顯、但之前那個‘我’居然就是從來沒有了解和意識到過的東西……這些資料也許仍舊不夠全面,但我想要知道。不,是必須知道。”
“好吧,既然你如此堅持,那我就把這摞搜集到的各方面的資料都交給你。”杜爾點了點頭,“順帶,這一疊是你想要的教會騎士團候補營那幾年的名單和各種選拔記錄。資料不算全,畢竟時間已經隔了太久,官方自己都沒有保留多少……還有這裏的一點點,是我的特別附贈——懷爾特.拉爾夫在帝國的官方檔案,一般人想要查閱都可以看到,你無需擔心這會過于侵犯他的隐私。”
“明白了。”拉斯提接過這一摞文件,仿佛想起了什麽,又稍稍遲疑了一下,“謝謝你,杜爾。我知道情報收集所需不菲,但是我現在可能暫時還沒有辦法……”
“報酬的話,我可不擔心。”杜爾笑着擺了擺手,“我做的可一向是長期生意。別說你的身手和未來潛力了,就算看在懷爾特這個長期盟友的份上,我也不會太着急收回這點小成本的。還需要什麽的話,你盡管提。”
“感激不盡。”拉斯提朝他點了點頭,“我想就呆在這裏看,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那麽,你慢慢看,我就不打擾了。”杜爾走了出去,細心地替他關上了門。
“杜爾,你最近是不是還瞞着我點什麽?”與對方商讨完幾條秘密計劃的戰略部署和線路配置後,懷爾特狐疑地看了看杜爾,“為什麽拉斯提忽然開始三天兩頭往醫療室跑?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又不小心受了什麽傷?還是之前那個藥物的後續影響?他最近的精神狀态,似乎也不是特別穩定。”
“這麽擔心的話,為什麽不親自去問問他?”杜爾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醫生那邊,可是給了我十足的保證。還是你自己之前說了刺激人家的話,又拉不下面子去解釋?”
“我可沒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
“是嗎?那我這邊好像也沒什麽可以多幫忙的。”杜爾拍了拍他的肩,然後拿起了收好的地圖,輕巧地越過了他。
懷爾特無語轉頭,看着對方的腳步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偶爾也适當關照一下你的真心吧,老朋友——這樣猶豫矛盾,就算是愛神想要親吻你的額頭給你祝福,她也不知道到底該為你賜予什麽的……”
“誰想要那種東西了!”懷爾特忍不住在他背後嘟囔了一句。
【第三場】據點軍械庫
“拉斯提?”本是中午的休息時間,居然意外在軍械庫的房間裏撞到那個熟悉的影子在全力揮舞着長劍,懷爾特吃了一驚,後退了一步,“你在做什麽?”
“懷爾特?”拉斯提看見他,似乎短暫猶豫了一下,片刻後,卻沒有停止原本的動作,然後一勾手,從牆上又抄下來了另外一把長劍,“你來得正好,不然陪我試試?”接着就直接沖了過來,“我攻過來了。”
“什麽?該死!”懷爾特急忙閃身,狼狽地避過了這一擊,只覺得一陣罡風從臉頰邊刮過。這家夥居然來真的!軍械庫裏自然不方便用槍械随意射擊,他只好連忙從旁邊的壁上抄起一支長矛,盡力架住了對方的進攻。
然而,地方本就狹小,武器又受限,對方還攻得突然,幾乎完全不給他停歇緩沖、重整态勢的機會……懷爾特被迫不停地格擋、後退和翻滾,還要小心着不撞到牆上那一排排兵器上,簡直覺得甚為憋屈——打着打着,他幾乎有點動了真火:對面這家夥到底怎麽回事?欺負他不會真的對他動手嗎?!
于是,一個閃身之後,懷爾特終于扔下了手上那支不趁手的長矛,轉而撈過了一把長筒,迅速地上膛,然後一個翻滾躲開了對方的劍鋒,同時朝旁邊警告性地開出了一槍——
不就是真打嗎?大不了事後賠杜爾點房屋修理費好了……誰又真怕誰了!
“好吧,這次你贏了。”最後被對方的長劍架在了脖子上,懷爾特幹脆地扔掉了手中最終還是只開了一槍的長筒,“我可不想真的拆了這屋子。”
拉斯提那雙銀色的眼眸平靜地看着他,也将手中的劍緩緩地移開了,然後垂下了手。
“拉斯提,你最近……”懷爾特看着對方臉畔的擦傷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一直在這裏練習?為了之後做準備?”
“嗯。”
“你真是——”
“懷爾特。”拉斯提忽然開口,“我現在的身手是不是還算可以了?”
“……還行吧。”懷爾特勉強地說,并不想承認對方其實已經“相當不錯”。
“那我可以有資格提別的請求了嗎?”拉斯提問道。
“你想要什麽?”懷爾特警覺地問。
“越過國境之後,我想跟着你上船。”那雙銀色的眼睛看着他,顯然是思慮已久。
懷爾特聽到這個要求,倒也沒有顯出太吃驚的表情:“拉斯提,我承認你現在身手大概恢複了大半。但這不代表我一定要雇傭你……那是我的船。想要帶上去什麽樣的人,完全是我的自由。”
“哦。那你想要什麽樣的人?”拉斯提神色平和,“身手,頭腦,行動力,甚至外表,我相信我都不算太差……而且,我也不要求多高的報酬,能保持吃住在一般水手的生活标準就行。真的不能考慮一下我嗎?”
“好吧,我會考慮,但不保證最後一定會答應。”懷爾特定定地看了他許久,終于勉強回答道。
【第四場】據點休息室
半夜忽然從熟睡中驚醒的懷爾特,再次聽到房內傳來異常的響動:那像是誰在極端痛苦的重壓下,終于耐受不住了一般,不斷無意識地低聲呻|吟着,猶如野獸垂死的哀鳴!
“拉斯提?”他反應了一下,立刻意識到響動來自隔壁的床上。他一驚,連忙一翻身起來,走到了對方邊上——那人顯然是陷在半夢半醒的噩夢裏,整個身體都繃得極緊,卻還是抑制不住全身的痛苦般,瑟瑟地顫抖着,并從口中發出無數無意識的喃喃:“不是……我不要……停手!”
這家夥,是在潛意識裏已經想起了過去的那些經歷嗎?懷爾特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否應該在此時喊醒對方——這會不會反常刺激到對方的神經,引發什麽更糟糕的後果?
就在這時,銀發的青年忽然伸出了手,仿佛徒勞地抓向半空中的什麽:“不要!不要死!懷爾特,懷爾特……”然而,那雙手中什麽也沒有握住,那人也仿佛絕望到了極點般,終于停止了哀求,全身劇烈地抖動着,并從臉上滾落下大顆大顆晶瑩的淚珠!
這下懷爾特再也不能無動于衷了。他俯下身,一邊大力地拍動着對方的肩背,一邊牢牢握住了那人伸出來的手,在那人耳邊喚道:“拉斯提!拉斯提!醒過來!醒過來!”
拼命掙紮着,銀發青年仿佛終于從噩夢中掙脫了出來,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看見了眼前的人影:“……懷爾特?”那聲音虛弱而無助,仿佛仍飽含着滿滿的不确定和殘留的無盡恐懼和絕望。
“是我,我在這裏,拉斯提。”懷爾特輕輕地在對方耳邊說着,替對方擦去了額頭上的汗水:那已經把整頭銀發都徹底濡濕了。
“我……”拉斯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唇仍然微微顫抖着,“我夢見了……懷爾特,我夢見你了……那是你,你身上到處都是傷口,滿身是血地站也站不穩,血還一個勁地從我的手指間往下淌,怎麽都止不住……”
“我沒事。”懷爾特深深地嘆了口氣,“拉斯提,我沒事。沒關系的。”說着,又擡起手來,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撫摸上了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頰,輕柔地替對方拭去了一臉的潮濕,“不要哭。”
“懷爾特……”拉斯提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忽然起身,一個用力牢牢抱住了他。
肢體上傳來的溫度讓懷爾特的身體下意識地一顫。然而這個時候,他沒有再推開對方——相反的,他伸出了手,如同安撫一般地,輕輕地在對方後背上輕拍着:“拉斯提,別害怕。我在這裏。”
“那個場景……是真實發生過的嗎?我幾乎分不清楚了,懷爾特。”拉斯提好容易止住了顫抖,在他懷中低聲說,“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刺傷了你,你卻一句話都沒說……然後他們把你直接帶走了,你的血流了一路……這是當年發生過的事,是不是?”
“那時我能說什麽呢,拉斯提?”懷爾特無聲地嘆了口氣,“像一個最無能的怕死鬼一樣大聲向你求饒,讓你放過我嗎?還是譴責你的劍刺得太深太準,一如尋常?我一開始就用眼神示意過你了,拉斯提,可你那個時候除了劍,什麽都看不到,一直全力攻擊,砍我就像砍一個陌生人,甚至是一個最該死的敵人……”
【第五場】昔日,教會騎士團角鬥場
“下一輪的出場雙方,是拉斯提.卡斯路和懷爾特.拉爾夫。”作為裁判的神甫示意兩方上場,“角逐開始。”
懷爾特咬了咬牙,從兵器欄中抽出了一杆長|槍,走上了橢圓形的決鬥場。觀衆席上衆人或興奮或探詢的目光投射過來——兩名全勝新星的對決,這是一場讓人期待的比賽。
然而只有懷爾特自己清楚,他已經沒有任何勝利的可能了。
兩個小時前——
“懷爾特,祝賀你贏得這場比賽。”卡爾對走下決鬥場進入休息室的他說,“感覺怎麽樣?”
“好極了。”懷爾特自信地笑了笑,“你呢?”
“我?恐怕只能在複活組碰碰運氣,争取不要被提前徹底淘汰出局了。”卡爾笑着聳聳肩,然後遞過來一個紙袋,“這是剛剛帕西送過來的。他好像本來想直接交給你,不過你那時候還沒回來。他只好把東西留給我,自己先回去了。”
“哦。”懷爾特打開紙袋的封口,看了一眼——裏面是幾塊新鮮的面包、一個紅蘋果并一塊巧克力。還有一張小字條,上面寫着:比賽加油,L。
“欸,特供的巧克力?”卡爾探頭看了一眼,羨慕道,“這可是超難得的東西。得攢了多久的錢才能換到這個?看來你可真是有個了不起的傾慕者了,懷爾特。”
“呵。”懷爾特笑了笑,沒多說什麽——恐怕要是知道這位“傾慕者”其實是誰,卡爾會大吃一驚吧。
“那我先走了。你下場可是關鍵吧?聽說連大主教都會親自到場觀看。好好加油,把那個銀發的拽小子好好揍一頓!”卡爾拍了拍他的肩,“我可不信那真是什麽會送來福音的‘天使’。”
的确不是。
半個小時前掙紮着從休息室的地面上爬起來的懷爾特,痛苦地擦了擦自己一整個後背的冷汗,然後把腦袋在涼水下沖了半天,這才匆匆拿毛巾擦了,走出房間。
他覺察到自己心裏止不住的憤怒和冷意——然而,肢體卻沒有辦法像以往那樣輕盈迅捷地做出反應,只是沉甸甸地綴連在他的身上;連脈搏和呼吸的節奏都無法跟上正常的動作,耳膜中還發出汩汩的、仿佛血液滞澀的流動聲。
居然為了贏得一場勝利,不惜對他下藥!
然而,這個時候也來不及再做出任何別的補救了——他只能按時走上決鬥場,并且祈求,自己的這份失常不要太過被人看出來。
【第六場】昔日,教會騎士團訓練營
“太難看了。這樣的人也能進入候選名單?”
“雖說名頭很響,但碰到拉斯提也還是輸得一塌糊塗嘛,啧啧,平民就是平民,再怎麽也不過是半吊子……”
“之前的連勝記錄大概也有水分吧。是不是賄賂了對手和裁判?可惜到這裏就行不通喽。”
“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懷爾特。”
“你怎麽回事?居然對那樣的家夥怕得要死?簡直把我們的臉都丢盡了!”
各種各樣的質疑、揣測、嘲笑聲音環繞在周圍。懷爾特面無表情地躺在醫療室的病床上。那道橫貫他整個胸腹的傷口仍然痛得厲害。因為這道傷,毫無疑問地,他會失去這次選拔的競賽資格——他現在甚至連站都站不起來,更遑論參加任何一場後續比賽。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一向對他期待有加的神甫大失所望,因為在大主教前顏面掃地,估計甚至會徹底放棄他……所以,就算他傷好後能恢複到以前的狀态,在這個地方也很難像以前那樣混下去了。至少,這幾年的預備隊裏,絕不會再有他的一席之地。
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他也還有力氣咬牙爬起來,在恢複體能後再度努力證明自己,絕不會輕易向這一切認輸……真正讓他感到徹底絕望的,是那個他放在心底、一直視為最重要的同伴的人:在完全無視他的示弱、毫不猶豫地給了他致命一擊讓他在所有人面前徹底顏面掃地之後,居然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面前。一句話,一點解釋,甚至一個眼神都沒有——更別提光明正大或是偷偷地來這裏探望一下他,給他一點安慰。
是的,那個勝利者毫不猶豫地朝前而去了,獲得了大主教的肯定,進入預備隊,甚至連将來的正式教團席位都是指日可待……将來,大概也能順利爬上更高的位置,進入那座讓人夢寐以求的城堡,獲得最高的封賜。
與之相比,與他的那些可笑的誓言,那些信誓旦旦卻十足天真幼稚的許諾……又算什麽呢?曾經說出了那些話的自己,簡直是在自取其辱!
懷爾特盯着空蕩蕩的天花板,覺得對這裏、對自身、對未來的一切,都十足地心灰意冷。
【第七場】據點休息室
聽完懷爾特輕描淡寫地簡單敘述當年的事件經過,拉斯提擡起頭,驚愕至極地看着他:“那絕不是我幹的!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對你下藥!”
“我當然知道那不會是你幹的……你要是會用那種龌龊手段的人,我一見面就早把你解決掉了,還會留你活到現在?”懷爾特的眼神冷了一冷,“不過,不管是誰幹的——總之他的目的是達到了。”
聽着他的話,拉斯提痛苦地喘息了一聲,抱住了頭:“我……我沒法也不想為自己當年的行為做任何辯解。我确實——”
“你就是個一心一意只注意到眼前的一切、對旁邊發生了什麽都視若無睹的白癡,拉斯提。”懷爾特說,“我早就知道。所以對他們來說,你是最好利用的棋子——他們借助你的手達成了目的,卻根本沒有招致任何懷疑。就像後來,你根本沒注意到大背景已經漸漸發生了改變,仍舊一絲不茍地執行着任務,卻不知道,你已經逐漸不再是捍衛正義的騎士,而變成了殘暴的統治者手中屠戮和鎮壓反叛者的利器了。”他頓了頓,“而且,你知道當年最讓我心灰意冷的是什麽嗎?是即使在那種情況下,即使知道發生了錯誤,你卻居然依然按照原來預設好的一切繼續往前走,仿佛沒事人一般,哪怕你身邊站着的人裏已經沒有我了!是的,事情本該就是那樣,你依然獲得你該獲得的……但我那時,真的只希望你能來看我一眼!哪怕你繼續往前走、不會停下等着我,那也沒關系,但至少告訴我,我還沒被徹底抛下和放棄!”
看着拉斯提的臉上流露出的極致的愧疚和痛苦,懷爾特終是有些不忍心地嘆了口氣,放緩了一點口氣,伸手理了理對方的額發:“不過,即使是這樣遲鈍和不懂人心的你……後來也總算慢慢覺察到了什麽,對那些家夥的命令産生了懷疑,最後進行了違背和反抗——不然,你也不會被他們抛棄和下令處死了。”
“可是,已經太遲了……”拉斯提閉了閉眼,“那個時候我不敢去看你,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你,再加上選拔和召見的事一茬接着一茬,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對……我站在他們面前接受那些稱贊和榮譽,我知道那是我們約好要做的,可是你卻不在我身邊……我一直猶豫着不知道要怎麽對你道歉,因為覺得無論怎麽做都無法補償,于是一直拖延和逃避,然後某一天我突然得知,你已經悄悄收拾了所有行李,徹底離開了教團!而後來的那些年也是……我一直以為那是我該做的,完成好了它們我就能走到我們約好的那個地方去……結果等我發現不對的時候,手上已經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了——而那些倒在我劍下的,本來都是我應該守護的人!”
“我曾經一直還心存僥幸,幻想着,如果哪天走到我們當初約好的地方,說不定我就能再見到你,懷爾特……”拉斯提哽咽着說,“可是我錯了。後來我想要做點什麽來彌補我的錯誤……可是那依然無濟于事。在我再也無法揮動手中的劍、被他們扔下死牢的那個時刻,我才真的意識到,我有多天真……你不會寬恕我的自私和怯懦,神也不會。永遠也不會。作為懲罰,他們奪走我的一切……這是我注定該得的。可是,其他的我都可以接受,我可以為一切贖罪,我願意用這具身體承受任何折磨和酷刑,但他們卻連我的記憶都要剝奪!”
“拉斯提,你都想起來了嗎?”懷爾特輕嘆着,任懷中的人發出受傷的野獸一般無法止息的痛苦哀鳴,緊緊地抱住了他,“不要怕……事情已經都過去了。它們再也傷害不了你。”
“我決定了。”待懷中的男人終于平息下來一點後,懷爾特看着那雙銀色的眼睛,忽然開口道,“既然已經發展成這樣了……離開這裏後,跟着我上船吧,拉斯提。”
“懷爾特?”拉斯提愣住了,看着他,像是有點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改變了主意。
“別用那種傻愣愣的眼神看着我。”懷爾特說,“我的船上向來只要有用的人。不管他們上船到底是作為複仇者、反叛者、逃亡者……反正總體來說,那就是一群在必要情況下必須服從我調配的亡命之徒。在這個世界上,他們追逐的唯一也是最大的自由,就是自身的意志——這是我給他們的許諾。同時,我保證在船上他們享有絕對的庇護,不會被外界的任何勢力繼續追殺。所以,為了保證所有人的安全,一旦上了船的人,沒什麽特別情況,再也不能輕易下船脫離……現在,我也給你這個選擇的機會,同時也是最後的後悔的機會——拉斯提,告訴我,你仍然想要上船嗎?”
“……是的。”拉斯提看着他,緩緩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