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幕
【第一場】廢棄的石塔
“一時疏忽,看來這回真有麻煩了。”背靠着石塔的牆壁,側頭從瞭望口裏往外又掃了幾眼之後,懷爾特低下了聲音,“至少有二三十來號人。而且看樣子,全是那個見鬼的薔薇使團裏至少‘力天使’以上等級的精英。”
“力天使?”拉斯提也轉頭往外看了一眼,“這名字聽起來像是有點耳熟。”
“連這也不記得了?算了,看樣子現在也指望不上你。”懷爾特搖了搖頭,轉而從身旁的迷你軍械庫裏挑挑揀揀了一番,摸出來一把長劍,扔給了他,“接着。這種情況下,這個大概能比你手上那把匕首更有用一點。”
拉斯提接過,在手裏掂了掂,撞得手上的鎖鏈一陣哐啷作響。
“……過來。”懷爾特無語地從懷裏掏出了鑰匙,三兩下替他打開了手铐,扔在了一旁,“那把匕首你也還是帶上。等會找機會直接從右邊的旋梯下去,我會盡量吸引他們的全部火力,你趁機繞到塔的背後,借掩護逃走。”
“那你呢?”拉斯提看着他。
“我?你以為他們今晚是沖着誰來的?”懷爾特冷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哪裏走漏了消息——看來今天是打定主意來找我算上次那批殘次品的賬來了。”
“你還賣殘次品?”拉斯提一愣。
“那東西,真貨用了直接能毒死人,殘次品的話,摻了雜質濃度不高,倒黴鬼們大概還有點時間和機會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逃跑……”懷爾特嗤笑一聲,“誰真會賣那種能直接送人下地獄的東西給他們?也就他們這種極端分子會信了。”
“懷爾特……”拉斯提看着他。
“別廢話,你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麽忙。”懷爾特将剩下的幾把槍紛紛上了膛,按順序斜靠在牆上,在身邊擺成了一隊縱列,“好歹反應及時,占據了這裏這個唯一的高點,我用這些還能壓制他們一會兒。”
“我除了逃跑,還能做什麽嗎?”拉斯提問。
“這裏,沒有。”懷爾特果斷道,“不過,你要是非想做點什麽才安心的話,那就盡力逃命吧——別被他們抓到。去附近的尼伊城,在當地的弗拉明戈酒館裏找一個叫杜爾的人,告訴他,懷爾特.拉爾夫把船隊交給他,所有需要的憑據都在加萊古城的第一銀庫保險櫃裏,用我的名字開的戶,密碼是……‘帝國的落日’。”
“你這是……在交代遺言?”拉斯提愣了一下。
“別用這種眼神看着我。要想讓我死,他們裏至少一半的人都要跟着下地獄。”懷爾特又看了一眼瞭望窗外,露出了雪白的牙齒,“反正好久沒有這麽單槍匹馬地玩過了,倒也夠痛快。反正,要是我逃出去了,肯定會去找你的——在那之前,拉斯提,你就聽從杜爾的安排吧,他會知道該怎麽做的。”
“好。”拉斯提沉默了一會兒,終于下定決心似地點了點頭,“我會等着。你一定要來。”
随即,銀發的青年別好了匕首,拿起了長劍,在懷爾特的槍聲響起來的同時沖下了石塔。
【第二場】荒原
血與火的味道彌漫開來,在慘白的月光的照耀下,恍如一個揮之不去的舊日噩夢。
拉提斯在槍彈的掩護下順利地沖出了重圍——高處的火力壓制果然是個很大的優勢。雖然對方人數衆多,但大概也都得到了命令,主要的攻擊全部朝向塔上的人,集體沖着他放了幾槍之後,便只分了三兩個人來繼續追捕他。
拉斯提盡了全力,一路借着掩護奔逃着,偶爾揮劍抵擋一番……然而,離開了石塔區域,便是一望無際的荒原,再無遮掩。那幾個人速度也很快,雖是重盔重甲,卻因為配了馬,很快便追上了他,遙遙将他環繞圍住,然後一人趨前,挺槍從背後直刺了過來。
不知為何,這場景竟讓他覺得分外眼熟。
拉斯提在這樣危急的場景裏,忽然覺得心中靜了一靜。腦海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轟然破冰而出。
“你已經無路可逃了。”
“棄劍投降吧。”
“願主憐憫你的罪惡,賜予你以苦難,以此洗去你的不潔……”
熊熊的火把環繞在身外一圈。無數的黑色騎士——完全遮蔽住面目的頭盔,厚重的包裹了全身的铠甲,刀、劍、槍、矛、還有外圍的火|槍,全都遙遙指向了中心的一人。
銀發的男人鎮定地将雙劍架在了身前,縱橫交錯,形成了一個十字的形狀,仿佛在做最後的祈禱。他的身上已經滿是傷痕,然而他仍然筆直地站在那裏,不曾屈膝跪倒。
锃亮的寶劍上鮮血滴落,也倒映出他冰雪般俊美幹淨的臉龐。即使是在這樣的時刻,那張臉依然安寧平和,猶如聖徒。銀色的雙瞳平靜無波,看着周圍的一切,仿佛俯瞰着衆生的天使,又如永遠凝望着深淵的魔鬼。
“我的靈魂終将歸于黑暗,猶如夕陽沉沒于英雄的祭壇。”
“我的血将燒盡最後的恐怖,驅散這不肯消逝的污濁與貪婪。”
“而我的屍骨将永遠傲然挺立,絕不屈服。”
“唯有這一次,我不為你們而戰。”
名為殺戮的天使,舉起了他的劍,開始了最後的戰役……
“你到底是誰?”在還沒徹底反應過來之前,那三人三騎已經在他面前倒下了——甚至來哀鳴都來不及發出。
血從削斷的頸腔裏噴湧而出,迅速地染透了地面,仿佛将月色都染成了紅色的。
銀色的眼眸安然無波地望着他們——仿佛此刻住在那具軀體裏面的,已是并不屬于這個世間的靈魂。
既不憐憫,也不殘酷,更無狂喜與嘲弄。
那是仿佛被從深淵深處喚醒的、純粹而絕對的殺意。
【第三場】半崩塌的石塔
要到此為止了嗎?
懷爾特的視線裏,已經只剩下血紅的顏色——那大概是額頭上流淌下來的鮮血在眼前形成的遮擋吧,映照得這個世界好像都失去了別的光彩。
“真是個糟糕的噩夢。”他喃喃自語,再度放出了兩槍,然後閃身到了另一側——耳邊又是一陣劇烈的轟鳴,背後的石牆土崩瓦解、再度被猛烈的攻擊轟成了一塊塊的殘渣,散落在四周。
石塔已經倒塌了一大半了。恐怕再撐不了多久,整個都會徹底崩塌下來。這可真不是什麽好看的死法……不過比落在對方手中還是要強上不少。
算了。自己向來也不就是這樣的半吊子嗎?倒也不用追求什麽落幕的完滿和死亡的美感。懷爾特有些自嘲地彎了彎唇角——真是,連最後也要這樣,事情永遠只能完成一半,在快要看到成功的曙光的時候,卻被迫放開手來……
算了。以那個家夥一向的好運,大概應該是能逃出去的吧——畢竟,那家夥可不是個半吊子,天生該是被護佑和垂青的存在。這也算是自己最後的祈願了,應該不會被神辜負吧——如果“神”這種東西真的還存在的話。請祝福他。
至于其他的那些麻煩事,就交給杜爾好了……反正,他給出的酬金也很豐厚了,不是嗎?就是不知道船上的那些家夥們,要是發現自己突然就被整個兒地打包賣出去了,會是什麽反應?想必會很熱鬧。
想到這裏,懷爾特又忍不住笑了笑,然後扔下了彈匣空了的一衆武器,換上了最後一把手|槍,抹了把臉,然後沖下了搖搖欲墜的旋梯。
“最後一個。”懷爾特揚起手,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板機——那人頭顱中間立刻炸開一片血肉模糊的黑洞,紅白相間的腦漿噴向四周,直直倒了下去。
而與此同時,避無可避的幾柄長|槍,同時朝他刺了過來。
再見了,拉斯提。他閉上了眼睛。
周圍的火|槍也一齊響了起來。
“你是誰?”
“擋下他!”
“天哪,快退開!”
耳邊忽然一陣嘈雜。
怎麽回事?最後的時刻遲遲沒有來臨,懷爾特驀然睜開了眼睛,就看到在一片的血紅裏,兀然伫立着一個修長的白色身影,一手執劍,一手橫槍,在紛亂的交戰間隙中側過頭來,似乎遙遙地看了他一眼——
仿佛這混合着黑暗與血紅的世界中,剩下的最後的一束光。那是來拯救他的……天使。
【第四場】倒塌的石塔邊
濃烈的硝煙和血腥味不曾散去。滾滾煙塵中,幾匹馬帶着後座上的人匆匆忙忙往四下逃散去。懷爾特眼神一冷,立刻扔下了手中的長刀,幾步過去扯下了身旁屍體上的長|槍,擡手就朝着對方的背影扣動了扳機——槍聲響起,一匹馬哀鳴着跪地,另一匹馬上的人仰身摔落下來……但是,彈匣裏已經空了。待他再揀起另一支槍準備瞄準時,另外兩騎已經遠遠逃出了射程之外,朝着荒原而去。
“該死的!”懷爾特咒罵了一聲,知道眼下肯定是追不上了。他放下了槍,轉頭看了身側一眼——石塔已經在戰火的摧殘下徹底崩塌。銀發的青年渾身浴血,半跪在刀槍壘就的屍山之上,拄着長劍微微喘着氣:方才這一場激戰,對他的消耗應是極大。
“喂。”懷爾特走過去,一把拉起了對方,自己卻差點腳步踉跄了一下……對方見狀,下意識便伸手過來攙了他一把,卻被他站穩之後立刻退開一步甩開了手。
“懷爾特?”拉斯提看着他,眼神裏似乎有一點困惑——方才的那種碾壓一切的冰涼的殺氣倒是消褪得幹幹淨淨。
“為什麽要跑回來?我不是叫你不要回頭,直接去尼伊城的嗎?”懷爾特不滿地發作道,看了看敵方逃出去的兩人消失的方向,“這下好了……消息肯定很快便會傳遍全國,說銀發的殺戮天使已經複活,而且和我有脫不開的幹系——看來今後不只是你,我的船隊也會被全帝國追殺到世界末日了。”
“……抱歉。”拉斯提看着他,半垂下了眼,“但是如果不回來,我擔心會再也見不到你了,懷爾特。”
銀眸安然平靜地望着他。那張俊美無匹的臉上被血污浸染了一小半,白皙的皮膚上暈染開片片殷紅,和因為脫力而有些蒼白的嘴唇配在一起,在月光下看來,竟有一種病态般的、觸目驚心的美。
懷爾特窒息了一下,想要移開目光,卻發現脖頸似乎僵硬得有些無法動彈。這場景簡直有種詭異的蠱惑感,讓他幾乎想要不管不顧地伸出手去,替對方擦去唇畔那一抹豔麗的血色……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總算艱難地揮開了腦海中淩亂的念頭,最後搖了搖頭,自嘲道:“算了。也許是我該感謝你。至少,我現在非常确定,自己還得活着去應付明天的麻煩——比如,怎麽在對方兵力加倍的情況下,把你按原計劃送出去。”
“懷爾特……”
“不過,要是聽說了你現在的情況,教團裏那些人也好,薩爾公爵也好,估計都會再也睡不着一個安穩覺了吧。”懷爾特又冷笑起來,“說不定會把侍衛隊在自己周圍圍上幾圈,還是怕得瑟瑟發抖、牙齒打顫呢。真是想起來就讓人覺得很愉快。”
“但我其實只想起來了很少很少的一小部分……”拉斯提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教團裏的一點點零碎的片段,還有被投入死牢之前的那個時候……”
“我知道。”懷爾特總算收回了冷诮的神色,定定看了他一眼,“而且你的身體狀況也沒完全恢複。走吧,趁着夜色,我們趕快去尼伊城。在下一場硬仗之前,得先把身上這些傷口好好處理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