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無辜
無辜
仍是當初見面的玻璃花房。
可是距離上一次見面,已是好幾個月的光景。
宋昭寧站在門口,極目遠眺,綠茵草場縱橫起伏,那是一種人工培育、明亮到晃眼的綠意。
一年四季,皆是如此。
費鳴不問她的來意,耐心地沏茶。
他食指指腹摩挲着茶壺壺蓋,穿着一身中式寬松唐裝,手腕疊戴一串開光佛珠。
唐悅嘉懂事地去了另外一間休息室。
快落雨了,雨中高爾夫的滋味可不美妙,腳步來回,她溫聲對上了茶點的侍應生道了謝謝。
宋昭寧收回目光,坐到了費鳴的對面。
費鳴眼也不擡。他自矜地位,在宋昭寧面前,他當然還能擺長輩的架子。
面前只有一杯茶,他端起來,呼了口氣,淺飲一口。
是他讓人打電話相邀宋昭寧,也是他怠慢待客。
不登臺面的下馬威而已。
宋昭寧放松地後靠黃梨長椅,右手自然地搭着翹首扶手,修長指端不輕不重地叩擊。
晾了十幾分鐘,她耐心十足,唇彎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在他起話題之前淩厲截斷。
“費董,開誠布公吧。”
費鳴被她噎了一道,登時露出不快臉色。
“宋總,是來興師問罪?”
她給了他幾秒鐘的緩沖,擡手摘了個茶杯,慢條斯理地倒空茶水,換了茶屜中的新茶。
“茶葉不若紅酒,年份越老越醇厚。”
她注入滾燙沸水,茶香袅袅四溢,蒸騰而起的迷蒙白氣缭繞她纖長眼睫。
費鳴蹙着眉頭,神情不悅。
她的西服外套在進來的那刻讓侍應生妥善地收在休息間,這類昂貴面料通常會置以一個透明的防塵罩,如果她有要求,甚至可以讓他們當場熨燙。
宋昭寧解開袖扣,順手挽了兩道,明晰幹淨的腕骨別着一枚古董雙追針。
她給自己斟了一杯,白皙手指熏着熱氣,沿着茶盞杯沿慢慢轉了一圈。
“你很疼愛顧馥瞳,甚至把她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
宋昭寧雙手交叉相抵,手肘支着年輪密集的茶臺,輕而嘲諷地笑起來:“你也不想讓她和一個窮小子在一起,所以默認了和席越的交易。”
費鳴氣定神閑地跷着腿,笑容裏有種赤裸裸的惡意和坦蕩:“那又怎麽樣?我和你們宋家這麽多年的合作關系,總不能因為一個陌生人就毀了吧。”
她也跟着笑,一只手搭着瘦削腕骨,轉了轉腕表。
“可惜現在宋家,不是爺爺做主了。”
她看着對方,淺色的眼瞳很難給人壓迫感,但這麽多年身居高位的歷練不是虛張聲勢,她神色從容平靜,甚至頗有閑情逸致:“合作關系,我說了算。”
費鳴挑眉,他是老狐貍了,什麽大風大浪的場合沒見過,不至于栽到一個小了幾十歲的女孩子手中。
“宋席不分家。”費鳴眯起眼睛:“除非……”
“除非我和他之間共存的利益關系破壞。”
宋昭寧微笑:“您給自己選了一個很糟糕的合作夥伴。我是說,席越,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那又如何?”
費鳴索性笑起來,手指撚轉着佛珠,一粒一粒盤得晶瑩潤白的珠子在燈光下散發着微微炫目的光彩。
“至少目的達到了。馥瞳的人生,理應完美,我會給她安排一個門當戶對的伴侶。不,哪怕比顧家差一點也可以,最好是上門女婿,這樣馥瞳無論何時,都擁有擡得起頭的底氣。”
宋昭寧垂眸品茶,她咽着回甘茶水,平靜地起了一眼。
“擡不擡得起頭,原本也不在父母或家世。錦上添花的東西固然美妙,但憑借自身的努力得到他人認可,不是更好?”
“要不說小宋總走窄了呢。”
費鳴盯着她的臉,卻沒有如願以償地看見任何松動以供攻破的端倪。
“昭寧。”他換了稱呼:“如果你不是宋家的小孩,如果你的母親不是宋微,你爺爺不是宋平海,你覺得你憑什麽能做到這個位置?”
他伸手,拂了拂白色煙霧,笑道:“你還是天真。”
宋昭寧讓過視線,玻璃房遮天蔽日的暴雨,透明雨線沿着房頂滾落,視線被縱橫交錯的雨線切割。
蓊郁翠意洗得發亮,草場山脊波濤起伏,像一面倒扣的天氣瓶。
“我無法剝離我的生活,所以無法回應你的假設。但——憑什麽?憑我十幾歲死裏逃生,憑我鎮得住董事會那幫老古董,憑頌域在我手上沒有走過一天的下坡路。”
宋昭寧撥開雪茄盒,随手抽出一支。
她不剪開,抵着鼻息聞了一下,高希霸果然夠勁。
一時無話,費鳴看着她的眼神從怠慢到審視。
她唇彎依舊帶着淺淡笑弧,一線天光搖曳着投落在她側臉,打出深刻鋒利的鼻骨陰影,膚色是勻淨的冷白,修長天鵝頸微微仰着,線條利落地收進斑駁領,山茶花胸針熠熠生輝。
宋昭寧笑着讓了讓手,示意他接電話:“手機響了好一陣,您不如先接?”
費鳴原本掐斷來電的動作一僵。
他臉上閃動不易察覺的警惕,猶豫片刻,對宋昭寧的輕視讓他不必避着她。
通話時長一分半,他挂斷電話,神色風雲驟變。
宋昭寧對上他視線,歪着頭,把沒有剪開的雪茄擱回原處。
“……你做了什麽?”他喘着粗氣,老辣眸光遽然緊縮。
“我什麽都沒做。”
費鳴顯然不信,一擁而上的怒火烈烈灼燒着他的理智,他反手摔了電話,黑色背板頓時四分五裂。
劇烈回響推撞耳膜,宋昭寧起身,那一瞬間她不再是溫順謙和的形象,冰冷而肅殺的笑容揚在唇角。
她彬彬有禮地點了下頭,話音止着引人遐思的遺憾和同情。
“我說過,席越不是最佳的合作夥伴。”
她讓侯在門口的侍應生拿過自己西服外套,趁着着兩三分鐘的空隙,她夾着自己帶來的煙,女士款,玫瑰薄荷味兒,犬齒咬破爆珠,輕聲道:“與虎謀皮,就要做好被反噬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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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悅嘉撐着傘,站在抄手回廊等她。
小姑娘滿臉大事不好的表情,宋昭寧把煙揉了丢到垃圾桶,笑問:“什麽事?”
她遲疑着,舉起手機,界面赫然是某個社交平臺。
标題悚目驚心。
宋昭寧挑眉,不以為意:“預料之中的事情。”
她從唐悅嘉手裏接過雨傘,穩當地撐着,門童将車泊到面前,駕駛門和副駕駛雙雙打開。
宋昭寧将收攏後的雨傘交還給門童,順帶打賞了幾張紅色小費,門童露出标準八顆齒的笑容,畢恭畢敬:“宋小姐,期待與您的下次再見。”
唐悅嘉單手倒車,雙眼專注地看着後視鏡,駛入正道後,她輕輕地籲了口氣。
“這會是席越做的嗎……”
她雙手扶着方向盤,感覺自己的神經末梢正在一抽一抽地跳動:“可是,他為什麽要這樣?”
“不要把自己代入他的立場。”
宋昭寧半垂眼睫浸在越來越昏暗的風雨裏,她在手機上給唐既軻回了個OK的表情,馬上得到對方秒回的小黃豆擦汗。
唐悅嘉委頓道:“這樣對顧小姐的傷害很大吧……自己信任依賴的父親,竟然是個同性戀。”
“侮辱同性戀了。”
她說:“顧圖南就是單純的變态。這家專門輸送擦邊網黃男主播的直播公司是他用來掩飾性癖的遮羞布,我已經聯系了網警,那些高層一個也別想跑。”
唐悅嘉舔了舔下唇,方才在休息室,為了彰顯自己是宋昭寧的人,一口茶一口水不喝,此刻喉嚨燒得有些灼痛。
她撇撇嘴,一句話憋得千回百轉,實在知道該不該問。
宋昭寧點進唐既軻推過來的頭條,那是一個在互聯網上擁有百萬粉絲的營銷號,擅長陰陽怪氣春秋筆法,此刻披露了護城某G姓家族不為人知的喜好秘聞。
她粗略審視了下照片。
不是所有男主播都是被甜言蜜語诓騙的對象,但不管是出于真心還是假意,有關他們的私人信息已經高糊加密。
但她看得不是臉,而是頸側耳骨和手肘的暗紅傷疤。
還好,都沒有。
顧家錯失事情發酵之前的最佳公關時效,互聯網的觸角已經伸向每一個擁有八卦精神的角落,顧馥瞳的私人聯系已經被有心人爆掉,在某些捕風捉影的小報中,甚至含沙射影地揭露她就是顧圖南的女兒。
“女兒讀名校,開豪車,一個手包小百萬……結果父親就是這樣的人?上梁不正下梁歪。”
“srds,同妻真的好可憐。”
“有什麽可憐,人家一雙鞋子夠我一年工資。顧家該查。”
“有知情人爆料了,說是被逼的。一開始還是正常主播,最後變成擦邊網黃,甚至還要‘接待’。我滴老天,分成一九就算了,解約費一千多萬。這得是吸血鬼來開公司了。”
“顧家早年也不幹淨啊。費M知道不?據說手裏犯過人命事,對GTN的女兒倒是很好,這兩人不會有什麽那種關系吧?”
“我聽說顧和費是親戚,姓不同,難道有血緣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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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同個鏈接再點進去時,關于顧馥瞳的信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宋昭寧握住手機。
這場網絡風暴注定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全身而退,至少,她已經讓網警屏蔽所有關鍵詞,甚至強行屏蔽了顧馥瞳幾個比較火的社交平臺。
這位養在溫室裏的小姐平時喜歡分享生活,她在歐洲游學,堪比城堡的別墅,全球限量的鋼筆和球鞋,追星追到讓對方來自己家來開演唱會,紐約豪宅自帶露頂游泳池和高爾夫球場,去年的生日禮物是豪華游艇和滑雪山莊。
在某些深夜感慨的圖文裏,曾經露出過聞也的側臉。
那條動态收獲了1.3萬的點贊。
熱贊第一條說“姐妹有錢就算了,怎麽還吃得那麽好啊?”
宋昭寧不是容易動恻隐之心的人,更何況這件事情追根溯源,誰都不無辜。
但是彎彎繞繞,是非曲折,誰又能說得通。
宋昭寧手指抵着側額,閉了閉眼睛。
唐悅嘉餘光小心翼翼地睨她,沒問她要去哪裏,只想送她回常年下榻的酒店。
小姑娘五味雜陳,想說什麽,下一秒又謹慎地抿住了唇,油門卻踩到冒火。
宋昭寧放下手機,溫聲問:“想說什麽?”
她就着臺階,如蒙大赦。
“我想不通啊昭昭姐。按照唐哥的說法,席越也摻和這件事情。”她皺着小臉:“他不怕查到他頭上嗎?”
“明面上,席越和這件事情無關。他只是借了費鳴的手。”
唐悅嘉更不懂了,表情茫然無措:“那費鳴憑什麽答應他啊?這不是把把柄拱手相讓嗎?”
“因為席越真正要對付的人,不是費鳴,不是顧圖南。火燒藝術館,只是開始。他在提醒我。他的目标,自始至終,只有我。”
唐悅嘉心有餘悸,愣愣地愕圓了唇。
宋昭寧閉起眼睛,那場經久不息的大火似乎燒在眼前。
她摁住沒有知覺的左手尾指,病理性刻板地揉撚。
再出口時,語氣輕得像是發夢:
“我對費鳴說席越合作,就是與虎謀皮,可一開始……我又清高到哪裏去?”
宋昭寧自嘲:“當年媽媽和爺爺替我選擇他,不也存了這份心思?用一個女兒,謀取更大的利益,永遠是不會賠本的買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