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故事
故事
“我這裏有個爆料……你接不接?”
“先說啊,關于誰的?”
“一個叫聞也的小主播,和宋氏千金有關。”
電話那端長達十秒鐘的寂靜。
“喂、喂?”
“抱歉啊接不了這個。”
“……?”
男人看着莫名其妙被挂斷的電話,打給另外一家媒體。
“我這裏有一個爆料,關于聞也和宋昭寧……聞也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宋昭寧,宋氏的掌權人!席總的未婚妻。”
“宋總?不接不接。”
“別挂!你開個價格吧,多少都可以。”
那邊苦哈哈地打太極:“實不相瞞,你不是第一個給我打電話的。但我這麽跟你說吧,你今天就算把整個護城媒體的電話都打爆,也不會有人接你的爆料。”
他是語重心長的語氣:“你猜為什麽?”
男人簡直要罵街。
他深吸一口氣,捺着突突亂跳的眉頭問:“為什麽?”
媒體記者高深莫測:“因為‘上面’有人打過招呼了。所以啊兄弟,不是咱要和錢過不去。畢竟那位可是宋家的,誰能真的開罪?”
他說到興處,竟然還好言好語地相勸:“你要爆料的內容我大概也知道,無非就是宋總的花邊小料呗。說實在,這玩意真不值得幾十萬元,宋總這麽多年玩得開也不是秘密,真沒必要為了你去得罪她。”
電話挂斷。
男人咬着牙,臉色愈發陰沉難看,他嘴角肌肉繃得痙攣,片刻扯出一個冷笑,不死心地再次撥打電話。
結果不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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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寧指尖夾着一支未點燃的細煙,她撚着奶白色的煙管,面色冷淡沉靜。
唐悅嘉小小聲地咽了下空喉,用餘光瞥她:“昭昭姐,已經按你的吩咐,和城中媒體都打過招呼了。”
她疲憊地虛阖上眼,手指微微用力,蔥根似的煙管瞬間折斷。
“嗯,”她應:“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姑娘聲音細嚅,她鼓了鼓粉嫩腮幫,細聲細氣地問:“那,藝術館那邊,怎麽辦呀?”
“不用擔心,”她淡淡道:“小事而已。”
唐悅嘉欲言又止。
她總是這樣,看起來無所不能,實際也真的無所無能。
可她只是個不那麽普通的普通人,也會累,也會感到心有餘而力不足。
唐悅嘉攥着棕色方向盤的手背繃出漂亮秀氣的青色的筋,她咬了下嘴唇,齒關不自覺地帶走一小塊水潤唇釉。
“……姐姐。”
她第一次勇敢地省略了稱呼前綴,用更加親密的兩個字喚她:“我們報警吧,報警好不好?席總、席總他太過分了。”
白皙眼皮蓋住了色澤淺淡的瞳孔,她半刻沒有說話,複而睜開的眼裏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用的。”她淡聲說:“席越不是傻子,不會做任何給自己留下把柄的事情。”
唐悅嘉屈辱地抿住嘴。
車子靜靜地駛了片刻,她忍不住,低聲地埋怨嘀咕:“那咱們就這樣悶聲吃虧?太不公平了,昭昭姐,這不公平。”
宋昭寧無動于衷。
小姑娘雙眼通紅,像只走投無路的小兔子,她柔婉的聲音不易察覺地輕輕戰栗:
“為什麽是他呢?當年……豪門聯姻,不應該從各方面考量嗎?”
“我和他,算是兩家長輩早年定下來的。”宋昭寧不置可否:“如果是作為單純的合作夥伴,他無可挑剔。但,利益最忌感情。是他輸了。”
唐悅嘉聽不懂,卻不影響她為宋昭寧抱不平的心:“席總不如聞也。”
她斬釘截鐵的語氣:“至少聞也不會傷害你。”
宋昭寧反問:“你怎麽知道沒有?”
唐悅嘉愕然:“他敢?!我回頭撕了他。”
她擡手揉了揉女孩子毛茸茸的發頂,似嘆非嘆:“到費鳴那兒還需要多久?”
唐悅嘉目光瞥過導航,撅着嘴:“三十分鐘左右。”
宋昭寧單手抱臂往後一靠,折斷的細長香煙轉過指尖。
車窗外曬過的天光映着骨相鋒利明晰的側臉,她姿态從容閑适地向後靠着,并不因為今早發生的火災事故煩惱。
“席越的母親,是一位享有名氣的古典鋼琴家。父親是英國人,出身老錢家族,具體有錢到哪個地步我不太清楚,總之,他的家庭非常複雜。”
唐悅嘉茫然地眨眨眼。
宋昭寧側過臉,對她微微一笑:“他的母親和父親,是堂兄妹。”
大家族枝繁葉茂,不是稀奇事。
少女自幼離開本家,直到二十年後,命運奇跡般地讓他們在劍橋相遇。
她會彈古鋼琴,會畫畫,會寫詩,是個浪漫而天真的藝術家。
他第一眼就被她迷上。
“充滿童話般的相遇,迅速而堅定地投入愛河,之後的所有事情順理成章,相戀,結婚,懷孕,期待愛情結晶的誕生。”
如果讓宋昭寧來美化這個故事,她大概會告訴唐悅嘉,婚後的某一天,他們後知後覺地交換了彼此父母的故事,然後通過某些蛛絲馬跡,駭然地确認了彼此的血緣關系。
那位年輕的、柔美的、未來前途無量的鋼琴家受不住這種打擊。她以為是宿命、是偶像劇、或是某些文人筆下最擅長描繪的緣分,才使得他們一見如故。
萬萬沒想到是血緣關系。
唐悅嘉謹慎地控車,心思卻飄遠了:“我從前就聽過,兩個擁有血緣關系的人更容易被對方吸引……沒想到……”
“後來她患上了嚴重的抑郁和雙相,十年中自殺不下三次。但很遺憾,每次都被救了回來。”
唐悅嘉口幹舌燥,幹巴巴地重複:“遺憾?”
“對于一位真心赴死的人來說,每次她重新睜開眼,看見潔淨蒼白的天花板,第一反應應該是絕望。”
她聲音裏有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仿佛正在談論的對象不是席越母親,而是她本人。
“最後一次,是在席越十五歲那年,她又發病了。”
她看着繼承了兩人優點的兒子,他還沒有成年,但身高已經出類拔萃。他很聰明,也很懂事,自從她在很多年前拒絕他的擁抱後,他仿佛一夜之間長大,再也不像個小孩似地撒嬌或耍賴。
她所剩無幾的理智告訴她不應該把所有罪責怪到兒子身上,可她一看見他的臉,就想起他們之間板上釘釘的血緣。
不幸中的萬幸,全身體檢的結果出來了,他沒有遺傳到因為近親而帶來的基因疾病。
她愛他,也恨他。
這麽多年心理和生理上的雙重折磨,她已經沒有力氣恨自己,只能把所有的怨恨宣洩到這個曾被她視為驕傲的孩子身上。
唐悅嘉聽得目瞪口呆。
“她跪在兒子面前,額角撞得鮮血淋漓。匕首掉在一旁,白色安眠藥滾落滿地,席越的虎口和掌心被刀鋒劃開又深又長的傷口。”
她求他,受不了,好痛苦,活不下去,好想去死。
席越麻木地聽着。
他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母親舉起槍,但她病得太厲害了,她根本沒有扣下扳機的力量。
手掌的傷已經很痛,但他感覺不到了。
自己的靈魂仿佛抽離身體,輕渺幽遠地飄上半空,他俯瞰着只有十五歲的自己,和形容瘋癫的母親。
曾幾何時,她溫柔地教他彈鋼琴,教他畫畫,抱他在懷裏耐心而珍視地親吻他,說上一萬遍愛他,希望他以後也能像爸媽一樣,找到自己的畢生所愛。
……畢生所愛。
席越絕望又無可奈何地想:
我是父母亂|倫,是近親結合的怪物。
怪物一樣的我,怎麽可能找到畢生所愛。
他會藏着這個秘密,直到自己呼出最後一口氣的那瞬間。
“然後呢?”唐悅嘉不可置信地追問。
“然後,她把手槍塞到兒子手中。”
席越冷靜地問她:“如果你死了,你會感到開心嗎?”
她已經被痛苦折磨得太久,一句話說得颠三倒四。
說我愛你,又說我恨你,最後說我好恨我愛你。
席越微微地嘆了口氣。
傷口中流出的鮮血随着動作逆流到指縫,他曲張了下,感受着溫熱黏膩的觸感。
“但是人都死了,火化後就是一捧灰。只有活着的人才會在意他們開不開心。”
他自嘲譏诮地勾起唇角,拉栓上膛,黑洞洞的槍口頂着母親微弱跳動的心髒。
她曾經很美麗,那是一張令人過目不忘的容顏。
席越遺傳了她的眼瞳顏色,邊緣一圈兒很淡的淺金色,陽光下有一種鑽石般潋滟清透的光芒。
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哪怕是近距離開槍也無法完全消除子彈旋轉而出貫穿心髒的聲音。
那瞬間,飛鳥驚枝,浮雲翻湧,浪潮拍打黑色礁石。
一潑滾燙鮮血飛濺到他臉上,席越閉上眼睛。
她死了。
無可挽回地死了。
既是解脫,也是自由。
他原地坐了好一會兒,近距離開槍射擊的場景在後來很多年成為揮之不散的噩夢,他生硬地吞咽着口水,但喉間幹澀萬分,仿佛生生咽了一把碎玻璃。
席越背手擦過臉,起身時踉跄半步,他在床頭找到她生前最喜歡讀的一本書籍。
“至于您的夢,不要再去想它們了。這世界的擔子太重,不是一個人可以擔負得起。這世上的悲哀太多,不是一顆心可以承受得起。”
他靠着母親仿佛睡着了的恬靜面容,微弱地笑了笑。
混着掌心流下的鮮血吞了一打白色藥粒。
“他死了?”
唐悅嘉震驚不已,宋昭寧挑起眉看她,她長長地“啊”了一聲,慚愧地反應過來:“被人救了?”
宋昭寧看着前方暢通無阻的黑色柏油路,淡聲道:“從現有結果逆向推導,确實是這樣。”
唐悅嘉一時間百感交集,挖苦和嘲諷的話一聲聲地壓回了心底。
如果她不知道這個故事,或許真的會把席越當做一個純粹的反社會人格,但他的性格不全然是這樣。
至少一開始還不是。
費鳴的高爾夫莊園近在咫尺,唐悅嘉打燈變道,皺着眉心說:“他是可憐,但這也不是他傷害別人的理由呀。自己是淋過雨的人,還非得把別人的雨傘撕爛嗎?”
“這話我回答不了你。”
宋昭寧屈着食指關節敲了敲車門的控制面板,穿着白襯衫的門童已經等候片刻,唐悅嘉把鑰匙交給他泊車,小姑娘舒展了下雙肩,突然雙手捂唇,驚詫地轉了轉眼睛:“昭昭姐,這些事情你是怎麽知道的呀?”
今天天氣不好。黑雲壓城,空氣中彌漫着邪惡而不祥的氣息。
宋昭寧半轉過身,唐悅嘉和她只有一步之遙。冷不防近距離地直視她驚心動魄的美貌,哪怕是作為同性也難免心髒停跳一拍。
纖細冷白的手指抵在唇上,宋昭寧揚起唇角,眼底卻揉不進任何天光和笑意。
“噓。這只是一個故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