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蘭花
蘭花
謝喬聽出了她的陰陽怪氣。
“謝師姐,你好端端在這裏賞花,但是,已到酉時,無晦卻還未回來,”戚清窈美目流轉,笑得動人,說出的話卻是綿裏藏針。
“難不成,師姐抛下他一個人,獨自來蘭苑了”
她抛下了淩昭钰
戚清窈可真會胡說八道!
謝喬嘴角勾起一絲譏諷,正視眼前笑意溫柔的少女,“即便戚師妹關心自己的師弟,也不能随意污蔑旁人,師妹不在場,又怎知我獨自抛棄了他?”
戚清窈眉眼彎彎,主動靠近謝喬,抽出一只手輕挽胳膊,笑嘻嘻道,“謝師姐,我只是關心,無晦師弟性子冷,我害怕他會惹得師姐不高興。”
戚清窈說的對,淩昭钰性子冷。
放眼整個靈虛門,也只有戚清窈與他關系好。
也只有她一人,能夠得到少年的特殊對待。
謝喬不動聲色避開她的手,聲音淡淡的,如同平靜的水,“師妹如此善解人意,讓我好生感動。”
戚清窈被她毫不留情推開,未曾想到謝喬竟然會這麽不給自己的面子。
少女瑩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僵硬,袖中的手霎時間攥緊。
她微斂雙眸,語調竟染上了一絲哭腔,淚花簌簌墜落,模樣楚楚可憐。
“謝師姐,我知道先前的事情是我的不對。如果不是我錯将生魂符當做瞬移符,你也不會遇到兇悍的噬魂獸。
師姐對我心生怨憤,也是理所當然,一切都怪我咎由自取。”
戚清窈的聲音不大,但蘭苑本就靜谧,除了幾名花侍和她們兩人之外,再也沒有其餘人了。
戚清窈這般哭鬧,在偌大的蘭苑裏極為突兀。
蘭苑內,幾位正在澆花除草的花侍,聽到了戚清窈委屈兮兮的哭訴,紛紛偷偷注視蘭草從中的兩位妙齡少女。
花侍見戚清窈粉面珠淚,一派楚楚可憐之态,額間的朱砂更加奪目,惹人憐愛。
在她身旁,立着一位神色尴尬的清麗少女。
她面容絕倫,身姿亭亭,雪膚烏發,杏眼清亮瑩潤。
在一衆幽蘭的映襯下,少女氣質溫和淡雅,簡直像闖入俗世的蘭花仙子。
花侍暗窺謝喬,卻無端生出了一絲疑惑。
謝喬是逍遙峰最特別的存在,他們雖整日待在蘭苑,卻也是見過謝喬幾回的。
以前的謝喬,容貌便是極好,長相出衆。
即便如此,她的眉梢眼角卻藏一股怯生生的神态。
眼神飄忽,總是掩幾絲卑微膽怯,好像沒有歸屬的懵懂小鹿。
觸之即碎,讓人不忍心靠近。
但不知為何,現在的謝喬眉目舒展,張揚明媚,一雙似彎月般的眼眸水靈靈的。
少女往人群裏一站,便讓人移不開眼睛。
花侍們驚訝于她的變化,意識被哭哭啼啼的朱砂少女挽回了幾分。
他們均是幽怨地看着謝喬。
謝喬任性妄為,又在欺負自己的小師妹了!
氣氛一時間變得沉郁幾分,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謝喬自然留意到一旁的花侍們八卦、氣憤的眼神,她平淡地看向一切的始作俑者——戚清窈。
她面上簌簌落淚,雙眸微斂。
但是,謝喬卻從她的眼底捕捉到極速劃過的一絲得意。
謝喬自然看出了她是裝出來的。
前一世,自己十一歲才被接回逍遙峰,對于周圍的一切非常陌生。
也正因為如此,她修煉比同齡人晚了四年多的時間。
唯一的親人又不待見她,謝喬時刻都感受到一種卑微和疏離感。
她為了生存,開始變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
謝喬生怕哪一步不小心便狠狠摔了下去,落得粉身碎骨。
她不敢與人為敵,相處交流也是唯唯諾諾,遇事委曲求全,卻讓自己吃盡了苦頭。
不知多少次,她獨自一人躲在逍遙峰後山的一個小角落裏傷心哭泣。
而上一世,自己還未曾黑化之前,戚清窈正是拿捏了自己軟弱無能的性格,屢次栽贓陷害,惹得衆人對自己心生不滿。
謝喬沒有證據,只有無力辯解自己是冤枉的。
除了長虞等人,其餘人并不相信。
因此,她只能委屈地背上無辜罪名。
長虞對她失望,漱玉對她害怕。
就連林修檀,那個溫潤而澤的師兄,也委婉地規勸她不要再找戚清窈的麻煩。
即便重生一次,謝喬也無法忘記林修檀對她說這句話時的冷淡和疏離。
那一刻,謝喬覺得自己的心碎成了齑粉。即便拼湊,再也不能恢複成原來的模樣。
為了報複戚清窈和周圍人,她學會了主動出擊。
既然周圍人都說她任性妄為,不懂規矩,那她便成為這樣的人好了。
漸漸地,衆人眼中的謝喬,成了一個心腸惡毒,欺負師妹,修為低下的廢物垃圾。
謝喬變得越來越難受,她覺得,呆在靈虛門的每一刻,都像是極大的折磨。
後來,長虞去世,懦弱如她,終于被戚清窈排擠得待不下去了。
衆長老便亂加一個罪名,準備将她趕出靈虛門。
戚清窈雖是低聲啜泣,卻在默默觀察眼前少女的一舉一動,不肯放過她的每一個神情。
面前的少女面色微僵,嘴角緊抿。
她臉色窘迫,雙手不知如何安放,渾身散發一股束手無措的意味。
戚清窈很滿意她的這副神态,對于她的窘态并不意外。
她知道謝喬素來不喜歡與別人生惡,害怕被周圍人疏離嫌棄。
如今,這麽多雙眼睛看着,謝喬只能含淚咽下這份委屈。但一旦人走遠了,她便會找個僻靜的地方偷偷哭泣。
戚清窈想到了這裏,嘴角便略微翹起一個愉悅但并不明顯的弧度。
她甚至能想象到謝喬低三下四委屈落淚的場面了。
戚清窈心中暢快無比,但不知是不是她心急的緣故。謝喬卻并未按照先前一樣,主動向她和好,勾清一切恩怨。
戚清窈悄悄擡眸,卻見謝喬正一眼不眨地端視自己。
她神色平淡,雙眸如同一泓清水,澄澈而深邃。
少女眸色清淺,除了一閃而過的一絲憐憫,還有其他更為複雜的情緒。
簡直讓人壓根猜不透。
戚清窈心底一慌,她從未見過謝喬露出這種神情。
這不應該出現在她的身上!
說不出的荒謬詭異!
“既然戚師妹知道險些釀成大錯,那就好好修習術法,嚴格要求自己,避免此等禍患再度重演。”謝喬笑容淺淺,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
戚清窈牙都要咬碎了,自己誠心實意道歉,想要與她和好。
可是呢,謝喬非但不領情,還反過來責備自己。
即便她術法不好,也輪不到謝喬這個一問三不知的白癡來教育自己。
那一日在清靜峰的斷非殿中,當着衆多長老的面,被師父曲聞鶴和長虞掌教教誨,她的顏面盡失。
甚至,她還成了一個修為不紮實的弟子。
戚清窈的腸子都悔青了。
她萬萬沒想到,謝喬竟還留着半張殘損的生魂符!
對于謝喬,戚清窈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會真心把她當做朋友的。
當年,在她還是外門弟子的時候,便仰慕長虞掌教。
她為了得到長虞掌教的賞識,拜入逍遙峰門下,便拼了命地修煉,吃盡了無數苦楚。
但有一天,外出歷練的弟子帶回來一個瘦小的小女孩。
經過确認,原來是五味峰謝氏的唯一骨肉。長虞直接将她收為內門弟子,悉心教導。
那一年的內門弟子考核中,長虞所要的名額有限,機緣巧合之下,她只好被歸真長老曲聞鶴收入門下。
後來,她才知道自己原本能夠成為長虞掌教的弟子,一切都是因為——謝喬搶占了原本屬于自己的那個名額!
她怎麽可能忘記!!!
戚清沒想到,謝喬的性格竟然變得牙尖嘴利,哪有往日唯唯諾諾的軟柿子模樣。
自己漸漸落了下風,戚清窈心中早就憋了滿腹怨氣。
對于謝喬的詭異變化,她還真有點琢磨不透。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被她三言兩語繞開,戚清窈自覺無趣卻又無計可施。
她只好将心思放在了滿苑的蘭草上。
一株蘭草品相極好,蘭姿清秀,色澤素潔,細葉交錯。上面盈盈綴着幾朵瑩玉色的花朵,猶如含苞素荷在枝頭輕躍。
微風拂過,香氣清幽而不濃烈,沁人心脾。
戚清窈從未見過品相極好的蘭草,可惜的是,它卻偏偏長在了逍遙峰這等污濁之地。
她實在替這株蘭草痛惜!
“師姐,這株蘭草能給我嗎?”戚清窈被這株漂亮的蘭花迷了眼,聲音放軟,求道,“還請師姐賞個臉。”
“這是蓮瓣蘭,整個蘭苑......只有這一株。”花侍面上露出為難之色,婉拒道,“戚姑娘,恐怕有些困難。”
花侍心想,戚清窈可真會挑蘭草。
長虞前不久才叮囑他們悉心照料的,哪知轉頭就被戚清窈瞧上了。
蓮瓣蘭本就罕見,更何況是這株格外出挑的蘭草。
“只有這一株嗎?”謝喬也覺得驚訝,她将目光放在了這株蘭姿獨特的蘭草上,杏眸中微微露出驚豔之色。
的确是一株難得的蘭草。
花侍點頭,“喬喬小姐,是的。只有這一株,掌教也很喜歡,特意囑咐我們好生照料,所以......”
肯定不可能輕易将它送給旁人。
謝喬聽了這話,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只得替戚清窈惋惜。
一擡眸,卻見戚清窈正望着她,眼中跳動一縷亮光。
戚清窈盯着她做什麽?
謝喬心中猛然生起了一股不好的念頭。
果然,下一秒——
“喬喬師姐......”戚清窈聲音嬌軟,委屈兮兮道,“你能忍痛割愛将這株蘭草給我嗎?”
謝喬有些聽不懂她話裏的意思。
少女雙眸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清窈師妹,你是不是聽錯了什麽?這株蘭草是我師父的,不是我的,我怎麽能擅自做主?”
所以,如果戚清窈真的喜歡這株蘭草,就應該去求長虞。
而不是來向她讨要。
謝喬不信,戚清窈不會明白這麽簡單的一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