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長命鎖
長命鎖
下學後,謝喬來到了她的處罰地點——雜役房。
淩昭钰早就站在雜役房門口等候。
少年樣貌清隽,換上了天樞峰的尋常弟子衣服。
一襲翩翩白衫,衣尾則是零零星星點綴幾朵墨蘭和細葉,腰身颀長,宛如修竹,腰間系着一條銀白色的束帶。
如果忽略他淡漠的神情和冰冷的氣場,當真是一位玉樹臨風的鄰家溫良少年。
此時,一位面色稍黑的領事弟子走了過來。
那弟子笑着向兩人打招呼,眼中閃爍着欽佩,“久仰久仰,謝喬師姐,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畢竟,謝喬的名聲,在逍遙峰,哦,不對,靈虛門可是聲名遠揚!
謝喬:......
直覺告訴她,這人說的話絕對不會是什麽好話。
“這位是?”領事弟子指着淩昭钰,神色猶豫。
這少年長着一張俊臉,怎麽擺出一副別人欠了他八百兩的模樣?
“哈哈哈......”謝喬笑得一臉尴尬,自作熟稔地介紹道,“這是我的師弟,淩昭钰。”
領事弟子瞬間便知道了,這是當年被謝懷川拒絕,卻被曲聞鶴收為門下的小弟子!
一衆粗衣短打,身形利落的雜役弟子正在進進出出地搬着東西。個個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她和淩昭钰,等會兒也要像他們一樣搬那麽重的東西嗎?
謝喬開始思考自己能搬一張桌子還是兩個木椅,反正那鼎煉丹爐她肯定是搬不動的。
“謝師姐,那是我們的工作,”領事弟子瞧出了謝喬的擔心,笑得爽朗,“你們兩個要是幹這個,我們還做什麽呢?”
靈虛門弟子犯錯,一旦被罰到這裏,主要目的是督導思過,并不是真的想讓他們做苦累差事。
早在謝喬和淩昭钰來之前,便有專門弟子為他們安排好了任務。
領事弟子領着謝喬和淩昭钰來到了一個偏殿,殿內堆放的東西并不向其餘殿內那般雜亂,只是落滿了灰塵。
兩人的工作就是擺放淩亂的東西,并将殿內打掃幹淨。
謝喬和淩昭钰兩人,一進入這間偏殿便主動拉開了距離。
一個在北,一個在南,隔得遠遠的,誰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這間偏殿不算大,有的東西卻堆放得極高。
謝喬仰頭望着放在最高處的花瓶,腦殼嗡嗡作響。
領事弟子說過了,要把整個殿內大大小小的東西擦拭一遍。
當然也不能放過邊角的地方。
到底是誰,把一只花瓶放得那麽高?
謝喬踮起了腳尖,身高不夠,廢了半天勁兒,伸長胳膊也并不能夠到。
她靈機一動,搬來靠近窗戶的一張木椅,便踩了上去。
待謝喬擦拭完花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之時,花瓶卻搖搖晃晃,想要摔倒。
這怎麽能行?
謝喬費力找了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輕手輕腳地放上了花瓶。
終于,花瓶不再晃動。
謝喬擡袖擦去額頭的虛汗,她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卻還不放心地握着花瓶的瓶頸,嘴裏喃喃道,“……不要掉,千萬可不要再掉了。”
誰料,木椅年久失修,已經腐爛。
“咔”地一聲。
整張木椅從中間四分五裂!
謝喬自認倒黴,身子不由控制,向後一仰。
“淩昭钰!!!”謝喬終于想起來,這間偏殿裏還有一個人——淩昭钰。
“咚”地一聲,不是花瓶破碎的聲音,反而是謝喬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淩昭钰不知何時站到了身後,牢牢接住了下墜的花瓶!
“還好花瓶沒事。”淩昭钰輕輕地将細長的花瓶放到了另一個安全的桌子上。
然後,淩昭钰轉身,一臉驚訝,黑曜石般的眼眸泛出極淺極淡的疑惑。
少年嗓音清冷,俯視跌坐在地上的謝喬,“謝師姐,你怎麽坐在地上”
很好!
明知故問!
淩昭钰性子惡劣,喜怒無常,以戲弄別人為樂。
謝喬早就清楚他的脾性。
謝喬懶得與他計較。
“需要我扶你嗎?”少年微微彎腰前傾,極有禮貌地征詢謝喬的同意。
他此刻收斂了幾分頑劣,倒像一位純良無害的仙家弟子。
才不要!
謝喬果斷拒絕,“不用了,多謝淩師弟好意。”
淩昭钰一臉遺憾,只好自動會退兩步,不去礙謝喬的眼。
謝喬捂着屁股,盡可能控制面部表情,卻還是呲牙咧嘴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嘁,裝模作樣!
謝喬瞥了一眼淩昭钰,卻見他正彎腰撿起落在腳邊的一條極為小巧精致的長命鎖。
少年将其放在手心裏仔細端詳,輕輕拭去上面沾染的灰塵。
那條長命鎖上面刻有鳳凰、螭、鹞、狐貍、蝴蝶和星月,中間鑲着一枚圓月形的殷紅色瑪瑙,下面墜着三串極小的桃花型鈴铛,鈴铛上也雕刻有同樣精美繁瑣的紋案,看起來費了很大一番功夫。
別具一格,不落俗套。
整個長命鎖的邊緣又被細致地描了層金紋,被一條細長的銀鏈小心翼翼串起,遠看泛出一圈淡淡的茶色白金光暈。
謝喬面色一僵,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那是她的長命鎖!
謝喬從小到大都佩戴着這個長命鎖,見它落在外人手裏,就像被人奪走了珍愛的東西,語調不知不覺染上了幾分急意,
“淩師弟,你......”
淩昭钰正低頭端詳手裏精致的長命鎖,被謝喬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他微微蹙眉,漂亮的桃花眼帶有銳利的冷意,看得謝喬心裏一涼。
“......那是我的長命鎖。”謝喬的聲音很快弱了下來,但對于他冷不丁的變臉,心裏頗有怨言。
我要回自己的長命鎖,有什麽問題?
淩昭钰動作一滞,摩挲着手中的長命鎖,走到了謝喬跟前,将它輕輕放在了謝喬的手心。
謝喬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淩昭钰微涼的指尖觸碰到了自己的掌心,與此同時,一個沉甸甸的東西落在了她的手裏。
長命鎖表面似乎還殘留一絲溫熱,很快,卻又變得冰涼無比。
謝喬的心仍是跳個不停,她攥緊了手裏的長命鎖。看向淩昭钰的眼神仍是充滿戒備,生怕他趁自己不注意搶走了長命鎖。
好在後來,相安無事。
謝喬對于淩昭钰,除了深植于心的恐懼,其實還有着一絲絲的好奇。
她始終想不明白,一個好好的修真弟子,他的修為絕佳,師父德高望重,怎麽最後反倒成了一位十惡不赦、弑殺親師的魔頭?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熾熱,淩昭钰劍眉微揚,疑惑地瞥了她一眼。
謝喬覺得,淩昭钰的眼神極好,怎麽每次偷偷瞄他一眼都會被發現?
謝喬做賊心虛一般飛速移開了視線,淩昭钰便繼續整理手頭上的事情。
***
謝喬路過蘭苑,裏面種植着品相各異、香味清雅的蘭草。
蘭苑四面青山綠水,雲霧缭繞,空氣中泛着一層淡淡的蘭香。
這裏位于清靜峰、逍遙峰和天樞峰的交界處,卻是隸屬于逍遙峰管轄。
一般人不敢随意出入。
蘭苑的花侍正穿梭在蘭花香海之中,打點無窮無盡的珍奇蘭花。
謝喬想起漱玉喜歡蘭花,恰好她今日路過這裏,正好可以帶一盆蘭草回去。
蘭苑本是長虞掌管,謝喬在逍遙峰無人不知。
花侍見是她,便客客氣氣請她進來賞花。
正值四月初旬,暮春時節,逍遙峰風水極好,靈氣充盈。
原本不屬于這個季節的蘭花也競相開放,各色的蘭花開得正盛。
蝴蝶在花叢翩翩飛舞,一派佳景。
戚清窈停在了蘭苑門口,見到裏面的蘭花看得正盛。一位妙齡少女流連花叢,秀眉微凝,似乎在比較面前的幾株蘭花哪個更好。
戚清窈美目裏不禁浮現幾分鄙夷之色,謝喬那笨手笨腳的模樣,壓根就不像是賞蘭的。
倒像是比較哪株蘭花更重一些。
戚清窈不忍直視,沒想到天底下竟真的會有人這般賞蘭花。
但她很快意識到了事情有些不對勁。
唉,不對啊!
謝喬怎麽在蘭苑
她不是應該在雜役房打掃嗎
“想不到謝師姐竟有閑情雅致在這裏賞蘭。”一道嬌柔的女聲響起。
謝喬的動作一滞,轉身便看到戚清窈笑吟吟走來。
少女身着一襲飄飄白裙,眉心間一滴殷紅朱砂,鮮豔欲滴,面如桃李,不可方物。
這衣服與淩昭钰的款式相同,衣角也散綴素雅的蘭花和碎葉,身姿輕盈,白色裙擺宛若梨花,搖曳生姿。
謝喬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歸真長老曲聞鶴愛蘭成癡,因為他的緣故,一衆弟子也漸受熏陶,喜愛蘭花。
天樞峰內處處都植有蘭草,每日派有弟子施肥松土,勤加打理。
但令人遺憾的是,如此大費周折,得到的蘭草品相卻并不佳,散發着一股俗氣。
無獨有偶,逍遙峰蘭苑也種有蘭草,管理卻極為松散。
只需除草澆水,不甚用心,可蘭苑裏長出的蘭草卻千姿百态、頗具靈氣。
真可謂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上一世,清高倨傲如曲聞鶴,竟也拉得下臉面,向長虞讨了幾株姿色絕佳的蘭草。
“蘭苑的蘭草生長得極好,我也是仰仗了師姐的福氣,才能在掌教心愛的蘭苑裏賞花。”戚清窈掃了一眼周圍的蘭草。
她瞥了眼身旁動作笨拙的少女,目露輕蔑之色。
蘭草高潔典雅,獨居幽谷,乃是花中君子。
如今,蘭草生長在逍遙峰這片污濁之地,又有謝喬等人不懂得欣賞。
白白糟蹋了這片靈性的蘭草!
令人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