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學官
學官
整個學齋,烏泱泱坐着十餘名弟子,只有西邊靠窗的位置空着,那便是她的座位。
謝喬徑直走到了自己的位置,桌面卻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待擦拭幹淨座位,側目一瞧,卻發現淩昭钰竟坐在自己的左邊。
隔着一條幾尺寬的過道。
謝喬內心大呼不妙,面上卻尴尬一笑。
不料,少年眸色冷冷,不理不睬,直接撇開了她的示好。
謝喬忍不住吐槽,真是無巧不成書。
昨日,背後說壞話當衆被人聽到,謝喬羞得臉燥。
按理說,避着他都還來不及,怎麽會願意與他坐得這般近?
上一世,謝喬與戚清窈不甚對付,身為戚清窈的師弟,淩昭钰自然不會放過謝喬。
謝喬還殘留前不久墜崖的陰影,盡管兩人的座位隔得不算太近,謝喬還是往裏挪了挪。
學堂的過廊足有三尺寬。
謝喬想,三尺寬,真是一個安全放心的距離。
否則,以這人冷冰冰的性格,自己定會被凍得瑟瑟發抖!
好在只是片刻的騷動,很快便恢複了沉默,衆弟子專心看着課本,開始修習。
扶松在臺上滔滔不絕地講授複雜深奧的內容,臺下弟子坐姿端方。
一切如同謝喬記憶中的模樣。
前世,謝喬性子倔強,出言頂撞學官,受罰抄書、面壁思過更是家常便飯。
扶松對她極有意見,甚至學堂想要将她勸退,全憑長虞一人将她拉了回來。
謝喬提起精神,翻開嶄新的課本,聽扶松授課。
靈虛門弟子需要修習的課業頗多,明經策律,算術射箭,類似此等尋常的課程不必多說。
尤其是符箓術法,主要傳授弟子辮識靈獸妖邪、掌握畫符布陣之法,方便保命,極為實用。
是一門難度極大的重要課程。
當然,也是惹得衆弟子怨聲載道的罪魁禍首,不少弟子已經重修了一次,更有甚者,竟達三年之久。
臨近扶松學官的結業考試,難度愈來愈大,衆弟子鉚足了勁聽,授課內容卻入不了耳,進不了腦。
衆弟子也不想如此堕落,但無奈課程實在乏味透頂,任憑扶松說得天花亂墜,臺下的衆弟子卻是昏昏欲睡。
扶松生性嚴厲,上一世,謝喬不知被他打過多少次手心,悄悄抹了無數次不甘的眼淚。
蘇如柳略微側目,卻見謝喬坐得端正,模樣認真,不過是裝樣子罷了。
謝喬逃得課實在太多,僅僅一炷香的功夫,她便腦殼發疼,如聽天書一般痛苦不堪。
好不容易熬到了結束,一聽扶松說“下學”,謝喬立馬清醒了許多,連忙挺直了脊背,坐得端端正正。
扶松見少女坐得規矩,模樣認真,清淺的雙眸充滿警戒,找不出一絲懈怠。
與周圍收拾書本準備走人的弟子相比,謝喬顯得格格不入。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補充道,“謝喬,上次我讓你将《符聞錄》抄寫三遍,你何時交給我?”
???
有這回事嗎?
謝喬頭腦一片空白,她并不記得了。
其餘弟子偷笑,扶松對于諸如弟子違謝的事情,向來記性極好。
上一次,謝喬功課偷懶,被扶松學官提問卻結結巴巴,半天都回答不上來。
扶松便罰她抄寫三遍《符聞錄》。
謝喬動作一滞,“唰”地擡頭看向扶松,本想問他“有這回事嗎?”。
卻見他目光冷如粹冰,滿是威嚴,硬生生将這句話咽回肚子裏,聲音極小,“......尚未抄完。”
扶松像是預料到一般,忽然大發慈悲,不與她計較,笑得和藹可親,“無妨,只要明日交給我,一切便既往不咎。”
謝喬一聽這話,小臉垮了下來,慘兮兮如同苦瓜。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就當她完成前世欠下的債。
戚清窈眼底劃過一絲幸災樂禍。
《符聞錄》極長,生僻古怪的字頗多,抄一遍便痛苦不堪、手指酸痛,而她竟要在一天之內完成三遍的罰抄。
豈不是要蛻掉一層皮?
蘇如柳則是撅了噘嘴,對于謝喬這種自讨苦吃的行為懶得理會。
蘇如柳甚至能預見後面的畫面:謝喬被學官責罰,回到逍遙峰便哭哭啼啼,甚為煩人。
長虞肯定會詢問自己是何種原因,待蘇如柳說出真相後,真正的大戲才剛剛開始——
長虞心疼,漱玉安慰,只有蘇如柳一人,冷眼旁觀。
屆時,謝喬哭得累了,只需要一晚的功夫。
第二天起來,便将罰抄的事情抛之腦後,又開始不務正業、貪玩逃課了。
長此以往,周而複始,無窮無盡。
蘇如柳這個旁人,看得都有些倦了!
***
夜晚降臨,暮色四合,繁星低垂,閃爍着朦胧昏黃的光暈。
逍遙峰攬月閣內,暖黃色的燈光搖曳,一片溫馨。
面容姣好的少女正挑燈苦學,她面前已經堆了一沓厚厚的紙。
上面的墨跡未幹,應該是才寫好不久。
但她仍沒有停下,繼續伏在桌案上埋頭抄寫經書,時不時傳來一陣微弱“沙沙”聲。
在寂靜的夜裏,這聲音極為明顯。
一旁的侍女正無比同情地凝視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難道小姐今日惹學官生氣了嗎?
她怎麽又被罰抄了?
漱玉擡眼望了眼窗外,天幕黑沉沉的,夜風吹來,驅散了朦胧的睡意。
漱玉為謝喬披上了一件外衣,見窗外似有動靜,便忍不住起身出去。
“掌......掌教,”漱玉傻了眼,呆呆望着已經走到門口的端麗女子,“天色......”
女子一臉疲态,顯然是才處理完堆積如山的卷宗,她豎起食指,示意漱玉小聲一點。
其實漱玉也不用問,這麽晚不睡覺,專門來了攬月閣一趟。
肯定是為了謝喬。
冷豔女子望向室內,隔着一盞屏風,燭光搖曳,映出了裏面少女的
少女正伏在桌案上飛速抄寫着什麽,模樣認真,絲毫沒有察覺到外面有人。
長虞看了許久,無奈扶額,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長虞與五味峰謝氏并無交集,她與謝喬父母也不是什麽好友。
在她拜入靈虛門之時,謝喬父母早已響徹整個修真界。
五味峰謝氏,名聲極盛。
每逢修真弟子大比,五味峰謝氏一脈的弟子總是拔得頭籌,實力強悍,羨煞旁人。
後來,靈虛門與萬劍宗的即墨襄等人合力斬殺鋒镝宮魔尊之時,謝氏夫妻身受重傷而亡。
唯一的骨肉也流落在外,不知所蹤。
所幸,靈虛門弟子歷練途中,帶回了一名瘦弱伶仃的小女孩,而那人正是謝喬!
本是一件好事,謝懷川卻推三阻四,謝喬的容身之所還沒有定下,仿佛又成了無處安身的可憐蟲。
小女孩極其懂事,自然覺察出了周圍人對她的嫌棄。
尤其那個所謂的“親人”。
小女孩不哭也不鬧,只是睜着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們,純潔無瑕,仿佛世間最純淨的湖水。
長虞于心不忍,一氣之下便收留了謝喬,将她撫養在逍遙峰。
“又被罰了?”長虞問道。
漱玉點了點頭。
接下來,兩人又是相對無言。
小姑娘平日裏分明一股機靈樣,哪裏愚笨了
但為何就是一個榆木疙瘩,隔三差五便被學官責罰
謝喬對于聽學和修為極不感興趣,反而将心思用在了旁門左道。
十幾歲的小姑娘極好貪玩,逃課犯困,跑到後山撲蜻蜓,清水泉捉魚。
除了,學堂和試煉場,其餘地方總有一抹靈俏活潑的身影。
甚至,她經常纏着林修檀,托大師兄從山下捎來蜜餞和各種稀奇玩意兒。
本以為林修檀會不喜這種瑣事,誰成想,一向端雅疏冷的大弟子竟沒有拒絕。
長虞沉默了良久,附耳叮囑漱玉幾句便離開。
漱玉回屋,關上了門,神色複雜地看着犯困卻仍舊堅持的謝喬,不禁回味起了長虞方才叮囑的內容。
小姐一向聰明伶俐,難道真的要補腦嗎?
日子轉瞬即逝,走得飛快。
衆人起初認為,謝喬肯定堅持不了多久,一直抱着看戲的态度。
沒想到,她竟然待了将近十日,每次聽課,坐姿挺直,模樣認真,似乎真有悔過之意。
一時間,衆人對她刮目相看。
學堂內燃有崖柏香,長青竹柏的味道盈滿整個房間,夾雜山林朝露的氣息,溫和又清新,充分融入到學堂裏,絲毫不顯得突兀。
室內的書卷氣續續浮現,配上扶松輕緩的聲音,效果堪比催眠,人不想犯困都不行,簡直是極好的睡覺地方。
每晚熬夜挑燈,謝喬自然沒有睡好,眼底一片烏青。
扶松正講解如何獵殺大妖的方法,相比之前內容,更加枯燥乏味。
謝喬一直強撐着眼皮,但沒過多久,她便頭腦昏昏。
不要犯困!
不要犯困!!
不要犯困!!!
謝喬尚且存留着一絲清醒,她在心中努力告誡自己:難道又想被撫松學官責罰嗎?
很快,她的眼皮無意識地閉合,腦中昏昏沉沉,聽不清學官在說什麽,視線也愈發模糊。
恍惚之間,謝喬又回到了前世————
她因為投毒失敗,被淩昭钰關進了地牢。
地牢裏陰暗潮濕,氛圍陰森可怖。
一滴滴豆大的血珠順着牆面往下墜落,噗嗒噗嗒地,在死氣沉沉的監獄裏顯得極為刺耳,狠狠砸在地面。
濺起一朵朵詭谲瑰麗卻又爛漫無比的黑紅色血花。
血腥之氣随之而來,越發濃烈,在壓抑的牢獄中蔓延,令人作嘔。
謝喬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模樣,渾身沾滿血污。
她的手指關節隐隐傳來一陣異樣,又痛又癢,斷斷續續。
謝喬低頭一瞧,瞬間被吓得魂飛魄散。
她顫顫巍巍地擡起手,手指被蛇蟲噬咬,血肉消失得一幹二淨,露出了森森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