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壞話
壞話
眼前少女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謝懷川神色複雜,上來便是一頓責備。
“喬喬,我之前如何跟你說的?為何今日你偏向長虞那個女人?”
偏向長虞?
謝喬不明所以,聽到他憤憤的指責,秀眉微凝,“她是我的師父,還請叔父謹言慎行。”
“喬喬,你是我的親侄女,幾日不見便如此疏離,你是在責怪我沒有替你出氣嗎?”
謝懷川察覺出少女的疏離,眼底劃過一絲明顯的慌亂,“可是我勢單力薄,那群長老怎麽會聽我的話?”
謝喬見他對自己的責備多于關心,內心生起無盡的悲涼。
少女平複自己的情緒。
重活一世,謝喬的心智早就成熟了許多。
她再也不是那個三言兩語就将心事洩露出來的傻子。
可即便如此,謝喬仍存有一絲僥幸的心理。
謝懷川霸占父母家業,是否關心過自己堂兄的唯一女兒呢?
現實總是殘酷。
謝懷川劈頭蓋臉對她一頓責備。
謝喬可笑的幻想瞬間破滅。
謝喬又成了平淡溫和的模樣,說道,“沒有,叔父多慮了。”
少女的眼神澄澈,宛如雪山純潔靜谧的水,沒有一絲雜質。
四目相對,罕見地,謝懷川竟莫名有幾分難堪。
他試圖為自己挽回幾分顏面,便道,“她若虐待你,惹你不高興,随時......”
話說到一半,謝懷川卻突然停住了。他聽命于曲聞鶴,不能自己做主。
謝喬不免覺得好笑。
虐待?
對她嗎?
上一世,衆長老對謝懷川指指點點。
他迫于壓力想要将謝喬接回自己身邊,但長虞卻不是很願意,一直不肯放手。
謝懷川便添油加醋污蔑長虞,故意挑唆謝喬與長虞的關系。
長虞對她一直很好,怪她任性妄為,聽信了讒言,将鋒利的刀刃盡數揮向疼愛自己的人。
謝喬聲音溫柔,就像一片輕盈的羽毛。
她輕輕一笑,問道,“叔父便如何?”
謝懷川還以為她将自己的想法聽進去,繼續道,“長虞如此妄為,我......”
話到嘴邊,他頓了頓,忙換了另一個說辭。
“待我......向歸真長老溝通之後,再将你接回來。”
長虞那個女人着實可惡,謝喬已過及笄之年,卻仍然寄人籬下。
衆人簡直要指着自己的脊梁骨,唾罵他是個薄情寡義之人了。
自己曾幾次委婉表示想接回她,長虞卻态度決然,不肯放心将謝喬交給她。
只要他得到了曲聞鶴的支持,聯合衆長老向長虞施壓。
他就不信長虞不放人。
今日,他本打算讓長虞當衆出醜,好讓她放棄撫養謝喬。
可是,謝喬卻并未按照事先要求的去做,反而只字不提待在逍遙峰受到的種種苦楚。
她意氣用事,竟與戚清窈那小丫頭當堂辯駁,硬生生将此事岔了過去。
他也不好意思再提,白白錯失了這個大好的機會。
謝喬沉默地聽完了他的話,卻道,“沒有,掌教待我很好,不舍得讓我受委屈,叔父不用為我操心了。”
謝懷川只覺得天方夜譚。
半個月前,謝喬還在抱怨長虞的嚴苛。
如今,她卻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将冷血的長虞誇得天花亂墜。
荒唐!
謝懷川忽然明白了什麽,說道,“喬喬,你放心,我很快便會讓你脫離魔爪的。”定是長虞那個女人從中蠱惑。
謝喬忽地想笑。
謝懷川只留下一句話。
“不要相信長虞那個女人。”他知道謝喬蠢,最容易受人蠱惑。
*
靈虛門的一切,與記憶中并無差別。
謝喬一直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清脆的聲音陡然響起,“小姐!”
“漱玉,”謝喬被她的出現吓得一愣。
小丫頭氣喘籲籲,謝喬疑惑,“你怎麽來清靜峰了?”
清靜峰,是靈虛門高階長老們研習商讨大事的地方,也是處罰叛逆弟子的地方。
謝喬跟着長虞,住在逍遙峰。
兩者的距離并不算遠,卻也并不算近。
兩峰往來至少需要一個時辰。
“小姐,我擔心你,所以便忍不住過來看看。”漱玉吐了吐舌頭,眉眼嬌俏,越發可愛。
她就像清晨樹梢的百靈鳥,活潑俏皮。
“長老們責罰小姐了嗎?”
“沒有,”謝喬心頭一暖,搖了搖頭。
她伸出雙臂,向她展示自己白嫩嫩的手腕。
“你看,我安然無恙、毫發無傷。”
漱玉打量了她一周,見她确實沒有傷,才放心。
“那就好,方才見小姐一副傷心的模樣,我還以為是出了什麽大事呢。”真是令她驚膽戰的。
她見少女雙眸空洞無神,眉目卻很哀愁。
那是一種漱玉看不透的表情。
漱玉驚心動魄,以為長老們被戚清窈糊弄,狠狠責罰了謝喬。
謝喬笑意淺淺,就像融化的冰雪一般美好。
“有勞漱玉為我擔心了,我們早些回去吧。”
雖然謝喬毫發無傷,漱玉卻仍然好奇,“難道掌教又被諸位長老針對了嗎?”
長虞身處掌教之位,高處不勝寒,需要時刻提防旁人的構陷和針對。
好在長虞言行端正,并沒有什麽瑕疵。
諸位長老便将矛頭對準了謝喬,各種責罰接二連三輪到謝喬的頭上。
小姐的叔父謝懷川,只會假惺惺說幾句關懷小姐的話,但卻無關痛癢。
實際上,他對小姐并不上心。
長虞當然不會同意,衆長老借機刁難,長虞便不顧衆怒袒護謝喬。
久而久之,長虞無形之中的聲望損失了一大截。
漱玉的話勾起了謝喬的回憶。
上一世,靈虛門人心叵測,長虞和逍遙峰處境困厄。
謝喬更是衆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一旦有哪裏不對,她的行為瞬間便被放大數百倍。
各種刁難污蔑,就跟不要錢一樣,往她身上潑。
謝喬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不會給他們為難師父的機會。”
再也不會了!
她這樣一說,等于變相承認。
漱玉知道,衆長老對很難對付。
尤其是歸真長老,與長虞掌教針鋒相對。
漱玉鼓起拳頭,憤憤道,“他們天樞峰簡直欺人太甚,蠻不講理。”
近段日子以來,靈虛門有着各種流言蜚語。
總結下來,無非就是罵謝喬心腸歹毒,殘害同門。
明明是廢柴一個,卻得到長虞掌教的偏愛。
漱玉又想起青姝趾高氣揚的模樣,登時怒火中燒。
“清窈小姐随口一句,便引得衆長老指責小姐。除了掌教,沒有一人站在小姐這邊。”
“好了,”謝喬卻不以為意,見她氣鼓鼓的模樣,打趣道,“他們針對的是我,你犯不着生氣。”
漱玉的怒氣還未消,忍不住埋怨。
“有什麽樣的師父,就有什麽樣的徒弟,天樞峰都是一群蠻不講理之輩。”
這話可不得了!
即使四周環境清幽,滿目翠然。
謝喬也是下意識捂着漱玉的嘴,笑着拉過她。
無巧不成書,無意間,謝喬瞥見濃翠竹林處,赫然有一抹白衣的少年身影。
少年長身玉立,氣質卓然。
斑駁竹葉,綠意盎然,半遮半掩,映得他頗有幾分仙人之姿。
俨然一位誤入塵世的翩翩佳公子。
少年也不隐藏,面色冰冷,笑得虛假,與她對視。
謝喬臉上的笑意迅速褪去,如同遇見了活閻王。
少女面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喉嚨幹澀,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上來氣。
少年衣束清雅,容貌昳麗,眉目無瑕。
他長一雙潋滟桃花眼,眼眸稍偏狹長。
眼尾處的一顆淚痣,更添了一絲缱绻之意。
俨然就是一位玉面小郎君,但周身卻充斥幾分陰郁的冷氣。
似乎不是太好相處。
謝喬怎麽能不認識這位少年?
淩昭钰!
他就算化成灰,自己也會認得!
漱玉也看到竹林裏的少年。
她也與謝喬一般,臉色煞白,嘴唇哆嗦。
“淩小公子?”漱玉與他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但不知為何,漱玉卻覺得這個不受寵的外門弟子有些可怕。
單是那種淡漠冰冷、拒人千裏的氣場,便讓她甚為懼怕。
謝喬在心裏安慰,他與自己隔得不算近。
沒準兒,他壓根就沒有聽清楚呢。
“你說的不錯,”淩昭钰嘴角勾起了一個頑劣的笑意。
少年故意重複她的話,“天樞峰全是一群蠻不講理之輩。”
他就是想讓謝喬難堪。
少女生得十分好看,水潤潤的雙眸藏有天真爛漫。
卻在見到他時,靈動的雙眸滲出懼意。
盡管被她掩飾得很好,淩昭钰還是能看出,少女很排斥自己。
少年面如冠玉,神色如常,漠然平淡,沒有一絲氣惱。
他語氣散漫,帶有幾分戲谑。
“蠻不講理”四個字更是被他特意強調了一遍。
謝喬極淺的笑意僵在了嘴邊。
她沒想到淩昭钰會當衆說出來。
淩昭钰這人,怎麽如此直白?
也是,淩昭钰性子乖僻。
少年素來陰晴不定,喜怒無常,讓人捉摸不透。
上一世,謝喬為了替長虞報仇,被長老閣設計,假意嫁給他。
在委身于他的一年裏,謝喬以為自己會被他用殘忍的手段殺害。
她早就做好了慘死的準備。
靈虛門做弟子之時,由于戚清窈,兩人結怨極深。
淩昭钰心胸狹隘,謝喬就沒指望自己能好受。
淩昭钰将她當做了下賤的奴婢,令她端茶倒水,極盡折辱。
謝喬也不是軟柿子。
她做着下賤的活兒,心中恨意極深。
謝喬想毒死淩昭钰。
然而,這人防備心極重。
三次下毒事情敗露,他将謝喬打入地牢。
一日三餐,衣服飾品概不虧待。
謝喬還是沒死。
謝喬注視冷漠少年,她雖不喜歡淩昭钰,但兩人的恩怨,上一世便已了結。
彼時的少年,只是一個不受寵的外門弟子。
然而,未來的修真界,卻會毀于他手。
身為修真界一份子,謝喬自是不能無動于衷。
上一世,淩昭钰對戚清窈求而不得,因愛生恨。
戚清窈喜歡林修檀,少年心氣高,為了與林修檀一較高下,不惜堕魔。
謝喬心想,只要,能阻止少年堕魔便好!
修真界或許還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