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魂箓
生魂箓
少女臉色蒼白無力,眉梢間洋溢着濃重的倦色。
整個人病恹恹的,步幅輕盈卻并不算穩。
她随時都有昏倒的可能。
長老們很厭棄她。
但少女仍不卑不亢,向殿內諸位長老行禮。
“弟子謝喬,拜見諸位長老。”
從謝喬進來到現在,長虞的視線沒有從謝喬的身上移開。
留意到少女蒼白的額頭滲出虛汗,她忍不住一陣心疼,卻沒有說什麽。
衆人目光微變,這才相信了幾分謝喬病重的說辭。
原來,這半個月,謝喬真的在養傷。
“師姐......”大殿之上,另一位楚楚可憐的朱砂少女也看向她。
想到謝喬差點兒害死了戚清窈,衆人對她好不容易産生的一點兒同情,瞬間消失得無蹤無影。
謝喬喜好攀比,整日闖禍,與同輩女弟子生出嫌怨。
那日,她引噬魂獸,陷害戚清窈。
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蛇蠍心腸。
若不除去,恐怕會是一個不小的禍患!
“謝喬,你可知本長老為何傳你前來?”
青灰色的中年男人神色威嚴,淡淡掃了一眼站在大殿中間的少女。
謝喬正視高座之上的中年男子,他的雙眸犀利似刃,外表儒雅卻并不随和。
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誰能想到,這位仙風道骨一般的人,最後會被自己的弟子挑斷筋骨,化為一灘模糊的血肉,含恨而終。
“回禀長老,弟子知道。”謝喬收回目光,如實答道。
曲聞鶴驚訝于她的直接,本以為謝喬又會揣着明白裝糊塗。
但小姑娘卻并未多說廢話。
她聲音悶悶的,微垂腦袋,端端站在殿下。
他難得生出了一絲耐心,便道,“你可有什麽要說的?”
“歸真長老,”謝喬看了曲聞鶴一眼,又轉向殿內的其餘長老,語氣真誠,沒有一絲的害怕。
“我并沒有生出殘害戚師妹的邪念,這一切都另有原因。”
謝喬沒有說謊。
噬魂獸生性貪婪,但嗅覺薄弱。
一兩個人,靈力微薄,很難吸引噬魂獸的注意。
但是,戚清窈把生魂箓給了她,還騙她說這是瞬移符。
有了生魂箓的加持,活人身上的靈氣瞬間被放大數倍。
謝喬成了顯眼的活靶子。
上一世,謝喬自卑敏感、心思單純,沒有幾個人願意理會她。
然而,戚清窈卻是一個例外。
她修為高,劍法妙,相貌漂亮,性格溫柔,更是無數男弟子的夢中情人。
這麽優秀的一位弟子,能與她做朋友,謝喬甚是惶恐。
可是,兩人成為好友之後,事情逐漸變得奇怪。
謝喬與戚清窈待得越近,她的名聲就會越糟糕。
謠言愈演愈烈,謝喬被形容成一個“狹隘嫉妒”的壞弟子。
于是,謝喬想要遠離她,甚至,她會讨厭戚清窈。
然後,兩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成了死對頭。
若不是撿到了生魂箓,謝喬永遠也不會知道,原來從一開始,戚清窈就對她有如此歹毒的想法。
她對戚清窈的感激,現在想來,只覺荒謬諷刺。
“哦?”曲聞鶴不以為意,嘴角輕輕勾起一個譏诮的弧度,對于她的回答并不滿意。
“你說自己毫無幹系,可是本長老的徒兒該找誰訴苦呢?”
“諸位師叔師伯,師姐好不容易養好傷,還是不要為難了。”
戚清窈白玉般的臉龐上還挂有清淚,猶如梨花,楚楚可憐。
衆長老見她如此善解人意,看向謝喬的眼神愈加生惡。
上次遇到噬魂獸,戚清窈被謝喬陷害,被引騙至噬魂獸的地盤。
可是,兩人不是噬魂獸的對手,處境極其困厄。
危急之際,戚清窈不計前嫌,舍身護着謝喬逃離魔爪。
即使她身受重傷,修習、課業卻是頓頓不落。
相反,謝喬卻一直對外聲稱身體欠佳,半個月都不見蹤影。
對于這個說辭,長老們當然是不相信的。
當日回來,戚清窈面色慘白、渾身是血,謝喬則是昏迷不醒,被弟子背了回來。
雖然謝喬的身上也有血跡,但卻要比戚清窈輕得多。
至于昏迷不醒,想來也是被吓暈的。
長虞卻态度堅決,不肯讓衆長老審訊,只說等謝喬傷好之後一并審訊。
衆人卻是不信,分明是謝喬坑害同門的計謀敗露,自知在劫難逃,便打算拖延日子,趁機将此事壓下去。
哪會有那麽容易?
如果說,謝喬身受重傷,終日昏迷,簡直就是把他們當做三歲小孩子戲弄!
其餘人不禁嘀咕,謝喬修為低下,廢柴一個,十一歲拜入長虞門下。
如今,五年光陰,彈指一瞬,她卻還停留在築基期,與廢人何異?
直接逐出師門就好了。
“謝喬,小小年紀便心狠手辣、心術不正,竟對同門下毒手。只憑你的寥寥幾語,如何能洗清你的嫌疑?”
一位長老不悅問道,眼中充滿鄙薄。
他這麽一說,其餘幾位長老也紛紛附和,“謝喬,你的證據呢?”
重活一世,謝喬雖知道了內幕,但沒有證據,并不能改變分毫。
僅靠自己的一句話,這群老狐貍,當然不會站在自己這邊。
這次不一樣,謝喬發現自己的床縫下面,竟有一張殘損的生魂箓。
想必,這是她更換衣服時不慎掉落下來的。
上面沾有血跡和灰塵,雖然符箓殘破,但卻能依稀辨認出它正是生魂的術法。
這不失為一個有力的證據!
謝喬覺得自己還算幸運,這次終于不用再吃悶虧。
“弟子自知人微言輕,并沒有什麽說服力,但是,”謝喬面不改色,拿出袖中殘損的生魂箓。
“諸位長老,我有一個疑問。”蓮花白衫少女嗓音清脆。
戚清窈的臉色陡然發白。
她死死盯着謝喬手裏殘破的符箓,險些跌坐在地。
戚清窈自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生魂箓!
謝喬怎麽會留着那種東西?
當日引誘噬魂獸的時候,自己分明已經處理幹淨了!
她眼底閃過一絲驚慌。
“那是什麽?”曲聞鶴微眯眼睛,盯着她手裏的符箓問道。
“當時處境兇險,戚師妹心地善良,特意給我符箓保命。”謝喬神色感激,很是真誠。
“但後來,噬魂獸無緣無故緊追我們兩人不放,我百思不得其解,想向諸位長老問個明白。”
“難不成你的意思是,這張符箓有問題?招來了噬魂獸?”灰衣長老早就看不慣謝喬,譏笑不已。
“只怪你運氣不好。”
還白白扯上了戚清窈。
簡直是掃把星!
“這張符箓怎麽......那麽像生......生魂箓?”一位長老離得近,眼又尖。
他看清了符箓的紋案後,臉色登時大變。
“是生魂箓!”
一石激起千層浪!
堂堂靈虛門的弟子,怎麽會有此等陰毒之物?
整個大殿嘩然一片,紛紛注視謝喬手中的符箓。
“謝喬,拿來讓本長老看看。”曲聞鶴動作一滞。
不愧是靈虛門獨擋一面的長老,神色很快便恢複如常。
謝喬乖乖将手中的符箓遞上。
整個大殿噤若寒蟬,不知過了多久,曲聞鶴才沉聲開口,“你說這是清窈給你的?”
“是。”謝喬點頭答道。
事已至此,戚清窈只得硬着頭皮而上。
“師父,這張符箓有什麽......問題嗎?”戚清窈雙腿發軟,強撐身子,不讓自己流露出一絲破綻。
可是,眼底的羞惱,卻裝不出來。
曲聞鶴冷笑,手中的符箓很快便化作灰燼,聲音冷如冬日寒冰。
“你從哪裏得到這陰毒之物?還錯将它遞給同門,險些釀成大禍!”
戚清窈小臉發白,聞言“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少女哭得梨花帶雨。
“弟子......弟子不知它是生魂箓,只當這是瞬移符。
危難之際,我擔心謝師姐安危,才将這張符紙給了謝師姐.....弟子知罪!”
衆長老看着殿中央身子如抖篩的少女,內心皆是不忍。
聽她這麽說,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生魂箓和瞬移符,一陰一陽。
前者是高階術法,用途陰毒故而被列為禁術。
後者是中階術法,用來幫着修士逃生。
兩者作用差之千裏,形貌卻極其相似。
對于初學符箓的弟子,想要分辨清楚兩者,也是極其不容易的。
曲聞鶴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墨。
戚清窈是他的內門弟子,惹出這種難堪的事情,他的臉皮也挂不住。
一位灰衫長老當下打圓場道,“歸真師兄,清窈畢竟是一番好意。
“所幸,沒有弟子喪生,不如引以為戒,督導弟子們專心研學課業才是。”
其餘長老也是經歷過各種大風大浪,什麽場面沒見過。
現下,局面如此難堪,也應和道,“是呀,謝喬如今好端端地站在這裏,也并未發生什麽難料的壞事。”
謝喬心裏冷笑。
她對斷非殿這群老狐貍,早就失望透頂。
只會裝腔作勢罷了。
上一世,長虞無故慘死,這群長老只是勉強走了一個過場。
長老閣無一人認真查明長虞的死因,只将這一切都歸咎到了淩昭钰的身上。
但後來,謝喬以身犯險,嫁與淩昭钰準備報仇,卻發現,事實并非如此。
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仇人雖不是他,卻仍無法消除她對淩昭钰的恨意。
曲聞鶴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他冷冷盯着跪在殿中央,溫柔少女滿臉清淚。
曲聞鶴說道,“清窈,你雖是一番好心,但術法課業不夠紮實,将同門弟子置于險境,你要刻苦修習才是。”
“......多謝師父和各位長老寬宥,弟子日後一定勤加修習,再也不會惹出此等災禍。”
戚清窈忙不疊認錯,她背後早已被虛汗浸濕。
衆長老沒有看到想象中精彩至極的場面,不免覺得有些失望透頂。
但事已至此,要是再故意挑唆,那便是與曲聞鶴作對。
因此,當下誰也沒有出聲,準備各自離去。
“清窈姑娘。”一直沒有出聲的長虞突然說話。
“掌教......何事?”戚清窈目光怯怯地凝視她,內心隐隐生出一絲不安的意味。
“喬喬入門稍晚,大家與她相處甚少,全靠道聽途說,誤以為她狹隘任性、頑劣不堪。”
戚清窈清楚,長虞袒護謝喬,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衆人默默點頭,謝喬從小流落荒野,杳無蹤跡。
謝懷川為人懦弱,沒有作為,連自家流落在外的親生親侄女也是被旁人帶回來的。
五年前,在外游獵的弟子偶遇謝喬,見小女孩可憐瘦弱,不忍心将她抛棄,故而帶回靈虛門。
這才發現謝喬竟是當年首席弟子的親骨肉,十一歲的謝喬得以認祖歸宗。
當真可憐!
但是,關于謝喬的撫養問題卻産生了重大的分歧。
按理說,謝懷川是謝喬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但謝懷川卻推三阻四。
長虞不顧衆人意見,将她收為小弟子,各種用心照料,可謂關懷備至。
可惜,謝喬就是個榆木疙瘩,生得愚笨,未見當年首席弟子的半分聰慧。
“喬喬無端被衆長老指責審訊,戚姑娘難道.....沒有什麽話要說嗎?”
長虞目光犀利,宛如利刃。
整個大殿一片死寂,衆長老張目結舌。
長虞此舉,不是想讓曲聞鶴下不來臺嗎?
衆人心中嘀咕,人家親叔父坐在這裏都沒有說什麽。
你這個師父,一個外人,卻瞎摻和什麽?!
謝懷川身形呆滞,臉上的不自在之色越發遮掩不住。
但由于心虛,掌中的杯子被不斷摩挲,冰涼的釉面竟略微發燙。
頂着衆人熾熱的目光,謝懷川卻還是異常沉得住氣。
他在靈虛門能有今日,全靠曲聞鶴照料。
該站哪一方,謝懷川心中有數。
他不能背叛曲聞鶴。
所以,只能先委屈謝喬了。
謝懷川的底氣不足,“戚姑娘一片好意,若是咄咄逼人,難免令人寒心。喬喬,今日,你不是還有別的事情嗎?”
他不相信,他話說的這麽明白,謝喬會不知道該做什麽。
誰都能看出來,謝懷川并不打算為謝喬出頭。
不過,今日的重頭戲可不是這個。
誰都知道接下來謝喬會說什麽。
長虞的面色更冷。
謝喬心想,意料之中的結局。
她自動忽視一衆長老期許的目光,斂眸淡淡道,“叔父說的對,我身體尚且抱恙,還是需要休息。”
才不是這個。
少女的眼眸濕漉漉的,純淨得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讓人沉淪其中,很容易将她與林間小鹿聯想到一起。
靈動又清澈。
謝懷川氣得吐血,他懷疑,這小姑娘是不是失憶了。
先前與她叮囑得好好的,怎麽一到長老閣,什麽也不會說了呢?
戚清窈睨了一眼清麗的少女。
她面上溫和平淡,找不出一絲不悅或是生氣的痕跡。
她的叔父不向着她,她應該氣極敗壞才是!
謝喬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随即,兩人目光錯開。
戚清窈面色羞憤,她不知自己哪裏露出了馬腳,才會被這個蠢貨發現。
戚清窈暗自咬了咬牙,算她命大!
往後,她一定要向淩昭钰學習更厲害的符箓。
這次,只是意外!
曲聞鶴點頭,便道,“罷了,兩名小弟子嬉笑,今日便算了。”
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衆長老覺得無趣至極。
“喬喬——”謝喬才走出斷非殿,就聽到身後有人喊她。
謝喬眸色一冷,“叔父?”
她怎麽會不清楚,謝懷川找自己是為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