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打算
打算
記憶中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謝喬瞳孔微縮,渾身激靈。
————漱玉!
一身粉白色碎花羅裙,年齡十四五歲左右,模樣嬌俏可愛。
正是她的貼身侍女漱玉。
謝喬十一歲被撿回靈虛宗時,生性腼腆,極度自卑,并不喜歡說話。
她的師父長虞,便派這個小姑娘來陪伴自己。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按理來說感情深厚。
但在上一世,謝喬因為自己叔父謝懷川的緣故,并不喜歡長虞。
甚至将厭惡蔓延至這個天真無邪的小侍女身上。
漱玉一進門,便見到謝喬只穿着一件單薄的裏衣。
少女雙足赤\裸,站在冰涼的地面上一動不動。
漱玉哪裏見到過謝喬這般模樣,當下便提醒她小心着涼。
謝喬終于見到了重生後的第一個故人。
她內心又驚又喜,但為了避免露餡,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指,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眼底的期待,還是暴露了自己的情緒。
上一世,長虞死後,自己無依無靠,終于被逐出師門。
她冒死向靈虛門諸位長老求情,不慎觸怒了歸真長老曲聞鶴。
漱玉為護自己,被人杖斃而亡。
謝喬心裏一陣抽痛。
她注視眼前活潑可愛的小姑娘,眼眶不禁紅了。
她對不起漱玉
這輩子,一定要好好保護她。
不能再讓她為自己冒險。
漱玉從一旁的衣架上拿起一件披風披到謝喬的肩上。
她圓圓的小臉不禁皺成一團,流露出擔憂的神色。
“小姐,自從上次遇到噬魂獸以來,你的精神狀态一直很不好,整日無精打采。
不過,還好沒有出什麽意外。小姐,怎麽不再睡一會兒?”
漱玉就像一只歡快的百靈鳥,聲音甜絲絲的。
謝喬呼吸一滞,原來是遇上了噬魂獸。
她也許知道為何自己會重生了。
噬魂獸,擅長攝取人的心魂。
謝喬猜測,“自己”的魂魄被噬魂獸奪去,故而,導致近幾日精神萎靡,昏昏欲睡。
而她,這個上一世的人,正是沾了噬魂獸的便宜。
趁着這個空子,強行占取了“自己”的身體。
謝喬瞬間風中淩亂了!!!
“小姐,我聽人說過,以前不少修士遇到噬魂獸,倒黴的直接喪命,命大的撿回來又癡又傻,往事通通不記得了。”
漱玉輕輕拍着心口,仔細端詳平安無恙的謝喬,緊皺的眉頭又很快舒展。
小姑娘的語調輕快不已,由衷地為謝喬感到高興。
“還是小姐運氣好,只是昏昏沉沉了幾日,沒有那麽多糟糕的事情。”
謝喬正在喝茶,聽她這麽說,嗆得連連咳嗽。
“小姐,”漱玉不明白她為何會被嗆到,神色焦灼地替她順背。
“近來天氣陰涼,還是喝點熱水。”
謝喬無言以對,心裏默默道:漱玉,你還是太天真了。
我不僅是個冒牌貨,還知道前世所有的記憶。
——無非就是一些痛苦的記憶罷了。
謝喬微微抿唇,神色複雜。
眼前的小侍女叽叽喳喳,惹得謝喬輕輕嘆息。
算了,還是不要告訴她這個可怕的事情了!
今日天氣不好,窗外下着絲絲細雨。
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朦胧的霧色之中。
雨水順着黛青色磚瓦滴下來,淅淅瀝瀝地,透過窗棂飄進一股寒涼之氣。
謝喬雙目無神,呆呆凝視窗外。
她覺得,一切就像一場虛幻美妙、觸之即破的夢。
屋檐下的青銅風鈴叮叮作響,玉蘭花枝在雨中斜傾。
白色的花朵輕顫,傳來極淺極淡的幽香。
謝喬不禁閉上了眼睛。
重生的感覺真好。
既然上天給了她一次機會,那麽,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把握.
不能重蹈覆轍。
尤其——不要惹到淩昭钰那個煞神!
窗外雨聲淅瀝,室內一片靜谧。
很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行漸近。
兩名領事弟子和一位婢女打扮的少女推門而入——
“謝喬小姐。”
謝喬認出,那名羅衫打扮的婢女,正是戚清窈的貼身侍女——青姝。
謝喬只是愣了一下。
她自動忽略婢女眼底的幸災樂禍,轉向另外兩名面色肅然的領事弟子,問道,“怎麽了?”
“謝喬小姐,長虞長老和歸真長老在清言殿等候小姐。”
一名領事弟子正要回答,青姝卻等不及似的搶話。
随行的兩名弟子只好應聲附和。
“斷非殿?”謝喬疑惑道。
“是的,謝師妹還是快點前去為好。”
兩名領事弟子頗為艱難地點了點頭。
因為噬魂獸,歸真長老的徒兒戚清窈險些被謝喬害死。
事實上,謝喬受傷最重,半個月昏迷不醒。
雖是如此,衆長老并不相信。
他們覺得,長虞故意誇大傷勢,無非是為了偏袒謝喬。
今日,衆長老集會。
有幾位長老借機拱火,故意翻出謝喬殘害同門手足之事。
場面一度鬧得很僵。
歸真長老更是不肯放過這個機會。
他執意要為愛徒讨一個公道。
衆人借謝喬之事圍攻長虞,煽風點火,甚至,謝喬的叔父謝懷川也被扯了進來。
這可就熱鬧極了。
長虞氣極,這才派他們來請謝喬前去受審。
謝喬一時間沉默不語。
上一世,她在靈虛宗呆了十餘年,怎會不知是非殿是什麽地方?
斷非殿,這可是每名靈虛門弟子談之色變的恐怖地方。
衆位長老一般在此商議門派大事,訓誡犯事弟子。
什麽面壁思過,抄寫經書,打掃書閣,這些責罰,比起斷非殿的處罰,簡直就是小打小鬧。
輕則脫筋斷骨、卧床三月,重則廢除修為、逐出師門。
上一世,謝喬惹得衆怒,輕而易舉被押入這種好地方。
她被長老們以“目無尊長,離經叛道”的罪名痛打百杖。
要不是後來鋒镝宮的事情,只怕她早就被逐出師門了。
謝喬突然覺得自己重生就是死局。
她忍不住看了漱玉一眼。
漱玉知道謝喬性格溫吞懦弱、自卑敏感,對于這種事情肯定很害怕。
眼前如清水芙蓉般的少女,一眼不眨地凝視她。
水潤潤的眼眸微紅,帶着一絲隐隐的怯意。
漱玉無聲嘆了一口氣。
她輕聲安慰謝喬,“小姐,你不要害怕。就算歸真長老存心為難,長虞長老也一定會給你主持公道的。”
謝喬搖了搖頭,這個小姑娘誤解了自己的意思。
她只是想拜托漱玉替自己收拾好行李.
到時候,她從斷非殿拖着一身傷出來,背着包袱利索走人。
既不用擔驚受怕,也不會拖累長虞.
至少,謝喬是這麽打算的。
“漱玉,你這話說得不對,”青姝撲哧一笑,看了謝喬一眼,內心愈發得意。
“大家都知道,謝喬小姐陷害我家姑娘不成,反倒自己栽了跟頭。”
“你這人怎麽颠倒黑白!”漱玉氣極了,小臉紅彤彤的。
漱玉當下急忙為謝喬辯解,卻被青姝險些推倒在地。
“分明是我家小姐替她擋了噬魂獸,近來身體才一直抱恙。”
“青姝,”謝喬眼疾手快,将漱玉護到自己的身後。
少女眸色不禁冷了幾分,聲音卻平平淡淡,沒有什麽起伏和波瀾。
“你就如此斷定當日是我故意害清窈師妹?再說,諸位長老傳我前去,待會兒自會查明清楚。
即便你為清窈師妹打抱不平,是不是太心急了一點?”
青姝知道她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當下也不害怕。
她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說出的話也非常刺耳。
“謝喬小姐,只要有長虞掌教一人在,其餘長老哪能為難你呢?”
這句話擺明了就是在說長虞不公平。
長虞偏袒謝喬,定會颠倒黑白,到頭來,只有戚清窈一人受委屈。
另外兩名弟子忍不住皺了皺眉。
青姝的話雖然不錯,但卻不能如此直白地說出來。
更何況,青姝只是一個婢女。如此對待一個內門弟子,實在是太過嚣張。
“那按照你的意思,諸位長老很不可靠,并不能為清窈師妹讨得公道?”
謝喬柳眉倒豎,面容清麗脫俗,氣勢卻是不容抗拒。
青姝被吓得一愣,竟然無端生出了一絲懼意。
她不知何時謝喬變得如此伶牙俐齒。
青姝望着眼前面色淡漠的少女,一臉的難以置信。
畢竟,按照以往,小姑娘早就眼眶發紅,哭哭啼啼地出醜。
沒想到,軟柿子有一天也會強硬起來。
青姝急忙辯解,“不......不是,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諸位長老明察秋毫,我......我不是......”
“這裏是攬月閣,不是清窈師妹的聽雪齋。你就算想要撒野,這裏也輪不得到你放肆。”
謝喬望着青姝,扯起一個淺笑。
她打斷青姝的話,笑意卻不達眼底,讓人生寒。
“你!”青姝氣噎,面色一陣紅一陣白,難堪至極。
她憋着一口惡氣,為自己找拙劣的理由。
“我只是一時心急,害怕諸位長老等急了遷怒小姐,還望你莫怪。”
“是呀,莫要讓諸位長老等急了,”兩名弟子擦了擦額頭的虛汗。
終于輪到了他們插嘴的機會。
兩名弟子向謝喬伸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謝師妹,請吧。”
上一世,謝喬耐不住性子,三言兩語便被戚清窈激怒,闖下了無數災禍。
全靠長虞袒護才能平安無事。
這在無形之中,也為長虞樹了仇敵。
如今,斷非殿長老挑唆拱火。
按照他們的德行,不用想也知道,長虞肯定會被他們特意針對。
假若不去,後果恐怕不可設想。
謝喬欣然應允。
漱玉憂心忡忡地目送謝喬離開,青姝卻是意味深長。
“漱玉,我們還是靜候佳音吧。”
***
斷非殿內。
大堂之上,坐着十幾位長老,個個面色凝重肅然。
大殿右側的一襲青灰色的中年男子。
那人不過四十歲上下,長相清瘦,留着一绺胡須,很是仙風道骨。
衣袍上繡有雲鶴和翠松,真乃一位隐居世外的閑散高人。
只是,男子眼神漠然銳利,陡然增添了冷意。
在他對面的東側,有一位相貌端麗的女子,年齡比他稍小幾歲,表情面若冰霜。
女子秀麗的臉龐上隐隐泛怒,她冰冷地看着男子身邊的嬌弱女弟子。
那名少女相貌柔弱,如霜似雪,面色凄楚。
眉間一滴殷紅色朱砂,更是錦上添花。
“清窈,我之前便說過,”長虞眸色滲出冰霜,笑意極淺。
她注視對面的溫柔少女。
“她要是如此歹毒,按照靈虛門的戒律,殘害同門手足,理應廢除修為,逐出師門,我絕不姑息。
“所以,不會讓你受委屈。”
戚清窈的心莫名顫了顫,斂眸答謝道,“多謝掌教擡愛。”
任憑是個傻子,也能感受到殿內的氣氛不對勁。
其餘長老坐得端正,既害怕引火上身,又不想白白錯過這場好戲。
然而,該來的人卻沒來。
時間久了,不少長老沒了耐心。
他們眼神直白,竟将目光擲向偏處的白衫男子。
那名白衫男子乃是謝喬的叔父——謝懷川。
即便他位置偏遠,但他今天能坐在這裏,也算是與諸位峰主并列。
全仰仗了謝喬父母的光。
要不然,憑他修為平平,如何能在靈虛門混得順風順水,還能坐上長老之位?
衆長老忍不住腹诽:五味峰謝氏一脈好歹不弱,歷來出過不少英才。
怎麽如今,什麽阿貓阿狗都能成為一峰之主?
難不成,五味峰真的沒人了嗎?
謝懷川雖然年近四十,但長相俊逸,氣質儒雅。
他的面色尴尬不已。
似是如坐針氈,謝懷川躲避衆人鄙夷、輕蔑的目光。
大殿之內,暗流湧動,衆人各懷心思。
那名叫謝喬的小弟子,不會又想蒙混過關吧?
他們可不能白等!
空濛煙雨中,少女不過二八芳華,撐傘從雨中走來。
茶白色裙角仿佛徐徐綻開的蓮花,一步一步,輕盈又靈動。
少女身形窈窕,姿色絕佳。朦胧間,能看出當年靈虛宗首席弟子的風采。
然而,少女似是大病初愈,面色蒼白,臉上浮現幾分虛弱。
衆長老都是人精,自是時刻留意外面的動靜。
見到少女走來,黯淡無趣的眼神瞬間明亮了起來。
霎時間,衆人也紛紛提起了精神。
死氣沉沉的斷非殿,由內到外,都散發一股看熱鬧的興奮。
今天的主角,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