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墜崖
墜崖
崎岖山道上,一位年輕女子竭盡奔逃。
她面容平平,無甚姿色,一雙眼眸卻漂亮如星。
女人身姿窈窕,卻過于清瘦,衣衫被路上的荊棘刮得破爛。
但她顧不上這些,不敢有片刻放松,仍忍着疲累前行。
附近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
謝喬惶恐地四下張望。
再三确認沒有人的蹤跡之後,謝喬緊懸的心才稍稍放了下來。
一路上,她謹慎之至。
一旦聽到有半點兒風吹草動,謝喬便躲藏到岩洞草坑裏。
她很害怕,自己會被那群賤人捉回去。
“站住,謝喬!”
這一次,謝喬又以為是自己餓出了幻覺。
她聞聲下意識回頭。
謝喬身後竟跟着一大群人!
來者皆是清一色的黑衣勁裝,一衆人馬,揚起無邊灰塵。
鋒镝宮的人竟然這麽快便追了上來!!!
謝喬趕忙從地上爬了起來。
然而,她耗盡全身力氣,卻并不能拉開距離。
很快,那群人向她揚起了弓箭。
“前面就是葬靈崖!難道你想跳下去嗎?”
為首的暗衛眼神冷硬無情,就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蟻。
謝喬低頭,崖底深不見底。
腳邊有幾顆石礫,直直滾落下去,讓人不禁頭皮生寒。
倘若,掉下去的是人,就算摔得粉身碎骨,怕是也揚不起半點響聲......
“我有何不敢?”謝喬忐忑不已。
她故作鎮定,冷冷迎上一衆黑衣人。
年輕女人杏眸濕漉漉的,将自己的害怕暴露無遺。
甚至,連聲音也帶上了幾分輕顫。
“謝喬,回頭是岸,你貪生怕死,何必要搞這一出?
萬一葬送了自己的命,到時候後悔的可是你。”
這個女人私自出逃,連累他們找了許久。
主上雖然恨透了這個壞女人,卻又下令,将人毫發無傷帶回。
這比将人直接殺死還難!
黑衣暗衛神色陰鸷,只想将這女人抓回去交差。
誰也沒有耐心再陪她苦耗。
“別裝了,你們這樣惺惺作态,無非就是想将我捉回去,然後繼續折磨我。”
謝喬想起半年來,她在地牢裏遭受的虐待,一陣陣恨意湧上心頭。
女人圓潤的杏眸竟浮現絲絲毒怨,讓她無端多了幾分刻薄。
“你三番五次向主上下毒,若不是宮主寬宏大量,饒你一命,哪還能留你到今日?”
黑衣暗衛不屑一笑,話語間帶了深深的厭惡。
主上能讓她茍活幾日,就是莫大的賞賜。
這個壞女人還不知足?
這話實在荒謬可笑。
謝喬不由得冷冷笑出聲來:“我真後悔,沒有毒死他。”
淩昭钰的防備心極重,好幾次下毒,都沒有成功。
“你——”為首的黑衣暗衛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侍衛狠狠瞪着她,沉默半響,只化作一句咬牙切齒的譴責。
“你真是木石心腸的毒女!”
謝喬不以為意,連面色都沒有改動分毫。
此時,“嗖嗖”聲傳來,附近的山谷裏突然間飛出無數枝羽箭。
長箭穿林而過,帶起獵獵冷風。
謝喬的衣袖也被灌進冷風。
她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崖邊實在太冷!
“你們這群無惡不作的魔頭,今天一個都別想跑!”
青衣弟子義憤填膺,說着便揚起了手中的弓箭。
謝喬沒想到在臨死之前,竟能看到這一出好戲。
搭上鋒镝宮這群家夥的狗命,她死得也不冤屈。
謝喬原本低沉壓抑的心,油然而生一股愉悅之感。
謝喬好奇不已,誰會這麽替天行道?
她嘴角噙着極淡的笑意,循着來人望去。
一衆青衣弟子手持弓箭,年輕男子從其身後徐徐走來。
謝喬唇邊頑劣的笑意瞬間僵住。
那人約莫二十六七歲。
一身玄冰色長袍,繡有銀蛟紋,頭佩銀冠,氣質清冷出塵。
男人分明是溫潤雅致的相貌,卻散發出一絲冷氣。
年輕男人面無表情,眼底淡漠。
仿佛,這世間沒有什麽事情值得他放在心上。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昔日的同門同師的親師兄。
靈虛門的新任掌門——林修檀。
謝喬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
下一刻,她迅速移開目光,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現在易了容,林修檀應該發現不了。
謝喬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突然出現一群不速之客,黑衣暗衛只是一愣。
對面只有十餘人,雙方人數不相上下。
暗衛對自己的身手很自信,這樣一行修士,根本不足為據。
為首的黑衣侍指着謝喬,嘴角譏諷。
他沒有将眼前的一切放在眼裏。
“這人是你們掌門的小師妹,難不成貴派對于自己人也要痛下殺手?”
為首的暗衛胸有成竹。
他們有這麽一個重要的把柄在自己手裏,他們犯不着害怕。
謝喬發誓,如果她的修為還在,她一定要把這名多嘴讨厭的暗衛打下馬!
對面的人,卻不像他們一般輕松。
青衣弟子聞言呼吸一滞。
探究、打量、懷疑、記恨等複雜的眼光,猶如一柄柄利刃,毫不留情擲向那名粗衣爛布的女子。
???
那位言行粗鄙、被人追殺的年輕女子是謝喬?
謝喬面色白如死灰,一股難為情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立刻背過身去,刻意避開身後那群人的目光。
即便如此,謝喬卻仍覺如芒在背。
青衣弟子心想,掌門的小師妹,一年前嫁給鋒镝宮的魔頭。
從此,她與靈虛門不通往來,在衆修士的眼中與妖女無異。
謝喬在靈虛門當弟子之時,便是個陰險狹隘、惹人生厭的主兒。
全仗着長虞掌教偏愛,才能在靈虛宗順風順水。
不然,就憑她低下的修為,即便成為靈虛宗的外門弟子,也是污人耳目。
靈虛門的一衆人瞬間沒了主意,齊刷刷向身後的年輕男人尋求意見。
那名年輕男子沒有一絲猶豫。
他面不改色,薄唇冷冷地吐出兩個冰冷的字。
“放箭。”
周圍人倒抽一口冷氣。
傳聞中,掌門不是最心疼這位小師妹了嗎?
弟子們不相信,林修檀竟然會下令,讓他們殺了謝喬。
随行弟子愣在了原地,手中的弓箭沒有絲毫動作。
“愣着做什麽?”
林修檀蹙眉,聲音猶如玉石相擊,宛如仙音。
只是,男人語調冰冷,不夾雜一絲感情。
一衆持箭的青衣弟子,很快便回過神來。
數千發利箭,向謝喬和黑衣暗衛射|去。
密密麻麻,讓人毫無容身之地。
也對,謝喬離經叛道,叛離師門,與心狠手辣的魔頭淩昭钰茍且。
早就傷透了林掌門的心。
如今,謝喬名聲惡臭。
在各個修真門派眼中,她就是一名滋生禍水的妖女。
即便林修檀再疼愛往日的小師妹,但也不得不顧全大局!
謝喬猶豫不決,崖底空蕩蕩的。
只是随意看一眼便讓人膽顫。
她不敢去看林修檀是何種表情,害怕他的臉上是失落,陌生或是————厭惡。
謝喬心底一涼,知道自己沒有了回頭路。
她望着崖底,時不時傳來一陣凄厲哀怨的啼叫。
謝喬咬了咬牙,雙腿止不住地顫抖。
忽然之間,一只羽箭正中她的心口。
謝喬疼得吐出了一口血,身子不受控制,順着崖壁往下墜落。
一衆人傻了眼,黑衣暗衛更是面如死灰。
謝喬墜崖了!!!
這可如何交代?
葬靈崖,顧名思義,埋葬一切生靈。
一旦墜崖,絕無生還的可能。
運氣稍好一點兒,留一具粉碎的屍骨。
更別提謝喬這個築基期的廢物。
她絕對必死無疑!
可來之前,主子特意強調過。
不僅要帶回活人,更是要求不能傷她一分一毫。
如今,謝喬被靈虛門的人射.傷墜崖。
局面不受控制,暗衛們方寸大亂。
主上一定會要了他們的命。
“喬喬!”
林修檀那雙如死水般沉寂的眸,終于映出一絲錯愕。
從見面到現在,男人臉上淡漠冰冷的面具終于破裂。
他飛奔向前,伸手去抓那一抹殘影。
可惜,晚了一步。
他只能眼睜睜地,目睹那抹清瘦的倩影,慢悠悠、輕飄飄地,墜入不見底的深淵......
謝喬終于閉上了眼睛。
***
“砰!”謝喬直挺挺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腦袋後一陣若有若無的眩痛,她疼得龇牙咧嘴。
謝喬有些慶幸。
自己還真是命大,沒想到,竟能從葬靈崖活着出來。
鬼門關走了一遭,謝喬決定,她要珍惜來之不易的半條命。
當下,她需要找個村子養傷。
但是————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毫不猶豫跳崖。
那日,淩昭钰和林修檀這兩撥人夾擊。
可以稱得上“前有狼後有虎”。
無論那日被誰帶回去,結局都很兇險。
謝喬不想被淩昭钰折辱,也不知如何面對昔日的大師兄。
兩個人,都是她永遠也不想再見到的人。
反正難逃一死,不如跳崖來得幹脆。
謝喬回過神來,終于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她的身體,既沒有想象中血淋淋的傷口,也沒有各種撕心裂肺的疼痛。
謝喬有些疑惑。
自己不是已經墜崖了嗎?
為何傷口好得這麽快嗎?
謝喬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掌,不痛也不癢。
————她難道失去痛覺了?
眼前的這雙手,潔白纖細,是當之無愧的纖纖玉指。
謝喬不知盯了多久,她的眼眸終于露出了一絲疑惑。
自從被囚禁在鋒镝宮,她的生活,可謂卑賤到了極點。
淩昭钰那個賤人,對自己頤指氣使,什麽端茶倒水,打掃房間的下賤事情,全都讓她去做。
謝喬一雙手,早就傷痕累累,哪能像現在這樣纖細無瑕?
謝喬身上還穿着白色裏衣,她的柳眉微蹙。
這衣服,壓根就不是自己跳崖之前的那身粗布麻衣!
區區一件裏衣,布料柔軟光滑,竟能奢侈到采用上好的綢緞。
不用想也知道這家主人生性奢靡,喜好鋪張浪費。
謝喬隐隐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着屋內陳設雅致。
這個房間,處處彰顯閨閣女兒家的無邪爛漫,淡淡的熏香彌漫整個房間。
謝喬越看越覺得眼熟————
這不是上一世自己的閨房嗎???
難道————
謝喬心中不安的思緒愈加強烈。
她來到梳妝鏡前,鏡中的少女膚色白皙如凝脂。
一雙濕漉漉的眼眸,藏有朦胧的水霧。
只是,眉宇間籠罩着一股淡淡的病恙,惹人無端生出憐惜之意。
謝喬如遭雷擊,這分明是十六歲的自己!!!
誰能想到,跳個崖竟然重生了?
謝喬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她的大腦一片昏沉。
“小姐——”來人的聲音清脆悅耳,宛如黃莺出谷。
“你衣衫單薄,站在那裏小心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