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七
十七
四處隐隐都是讀書聲猶如老僧念經,丁書手中的書本被汗浸濕,他左右瞧去這些人手捧聖人言翻覆之間似滾瓜爛熟,丁書也翻開書頁字如蚊蠅一個也看不進去,他又反複擡頭去看書院古拙的大門,想來憑借東風之力自己應當能入其中讀書,便又穩了穩神
書院力士将中門大開,書院山長親至,端得文風斐然一派先賢大師風派,黑須寸許着簡單黑袍覆手站立于門前,“今歲開考為擇賢才,諸位已初顯恒之一字,我今請賢入甕。”山長讓于一側,諸位學子自成一隊魚貫而入皆拱手向山長問候。
入內後場內無遮無蔽,四周平闊寬餘百丈平地寸草不生,待數百學子皆進門內,書院力士便合力關上大門,山長向東行去穿過學子隊伍直達東面樓臺,群石壘築數米之高再由數十根大圓木柱橫鋪,粗略幾根木頭搭起了一座茅草亭,上未題匾,只有一桌一蒲團,山長登石而上,擡手高聲道:“問一,何為農?”
有學子下意識找筆墨翻書,不時便有書院力士前來将這些學子請出,于隊列中站出一灰袍男子,年近不惑常年在外行走面上留着風霜與短須,彎腰拱手,“學生作答,農為民本。”一番粗淺論義,山長擡手道:“善。”于是力士将其請上石臺站于山長之後。
“問二,何為民?”
立刻有人行禮應聲:“學生作答,民如無思之物,當以節制方有民生。”年輕學子一番高談闊論,山長斂眉複問:“汝為何者?”年輕學子複答:“願為砥柱,執志不衰。”高遠的志向,得宜的談吐已遠非這些千裏奔波而來的讀書人可以比拟,何況山長府中宴飲之間早已會面,借得幾分蔭澤大別于善營營者。
山長高聲贊來,“善。”書院力士将其領至山長身側。
今次來考學子達六百十四人,丁書站立期間一言未發,山長身後站立不過十位學子,然山長覆手站立不再提問,久久的靜候,學子們開始不耐竊竊私語變至嘩聲側問,書院力士再次将幾位隐有領頭之勢的學子帶出,“學生不服,為何棄我?”
“爾等當知禮尊師,俯首而問,狹側引問視為不端。”
學子們仰着頭,高臺還是如同巍峨的雄峰,有學子行禮追問:“請山長出題。”
山長複曰:“可擇題而答。”
思來,一問為農,二問為民,三問為己,餘下的想不起了,學子答農,背了一篇聖人曰農,山長複,“善。”
再有人做答無甚出彩,有學前者背書一字不差,有學子直抒胸臆,也有學子答非所問,山長卻不再收容,站在山長身後的學子依舊不多。
丁書站在人群裏,始終一言不發,反觀山長十問實則不難,似丁書這樣的學子很多很多站在人群中默不作聲,看他人或走或留,因這樣的沉默得以留到最後觀看完整場考試,山長看向疲憊的學子,最後一問:“因何到此?”
人群依舊寂靜,書院力士已将燈籠挂起,立在這裏的學子依舊很多,多到丁書數不清,丁書想再等有人答了這題,自己在随後做答,終于有學子行禮答來,答案冠冕堂皇說的極高極大,不能算錯,山長卻不取。
丁書正想出列答題,卻聽山長言說:“諸位幸苦,今入學二十又五人。”
書院力士打開大門,門外諸家皆來人等候,丁書向後看去高臺上的山長在向學生說話,而後學生山長深深下拜,丁書回過神,丁木匠已在門口等候多時,見他出來便迎了上去,“如何?”
丁書不語,回想那些個題目好似都不甚難,甚至他覺得站在高臺上的那些學子答得不如他心中所想,但他一語未發,同出的學子皆是垂頭喪氣,書院力士出來将得錄學子名姓張貼在書院告示牆,雖天黑人卻不散,丁書也呆呆的立在人群中借着燈火看着張貼的藍榜,丁木匠擠到前頭看完方才死心。
“許是題目太難,今次不入,明年再考罷。”丁木匠拉走了兒子,回店內迅速的收拾好了行李,牽走了老驢,拉着丁書前往南城,夜雖晚燈火光明,一路去丁書不問不聞,丁木匠帶着丁書找了處面館待丁書暖了五髒,丁木匠怕丁書灰了心志不曾露出半點惱意,原就是千裏迢迢風塵仆仆丁書失常實在不怪。
棄去被騙的十兩銀錢,丁木匠手中還有些積蓄,“書兒爹租起南城一家門戶,這一年你安心學習,如今已有了經驗,來年你必能上。”
丁書心緒不高嘴上應了丁木匠,南城販夫走卒旅居之地,丁木匠花費最後的銀兩付了一年的租子,居遙城大不易,丁木匠操起舊業入了一家木工坊做活,平素丁書一應起居由房主代為照管,丁木匠每月另付銀錢,還要另算供應的丁書開銷,實比那門前老驢還要勞碌。
遙州南城木工坊數十家,供養的木匠不計數,手藝精湛的木匠更不稀奇,木工坊老師傅們都身懷不外傳的絕技,丁木匠的雕工本是不夠看的,但遙州城的木匠老師傅都有一個通性便是嫌棄做棺椁晦氣,丁木匠因願意打棺木得以入供一家木工坊,丁木匠做活細致又肯鑽研,平素除卻做工便淫磨雕工,丁木匠戛戛獨造竟想出圍着棺身鋪刻《天宮祥游記》、《諸佛功德禮拜圖》、《祥雲仙鶴舞》等宜于往生祥瑞的圖譜,遙州城大丁木匠的名聲也在南城傳的大,雖這裏都偏嫌棺木匠,丁木匠卻因這份工得以供養丁書的一切開銷,故而丁木匠心裏是極為感恩的。
木坊老板人情練達,祖輩傳承至今朝已是三代餘,木坊老板借祖輩積累的財富在遙州城各界行走,以至誠至信之禮得以在大同書院挂職監院,得以抛開商販木工之身不再委身下九流之列。
木坊老板原已聘了兩位管事幫着照管木坊鮮少再到抛頭露面,如今一連幾日都在木坊流連,且時不時就往那半成棺木面前一看就是好一陣,“丁大匠這棺身畫你可還會別的?”
丁木匠正細磨刻紋聞言便直起身子道:“還有五六種樣畫,不如這些常刻的。”木坊中有專門做畫樣子的畫匠,以便客人能多樣選用,木坊老板自去翻看了厚紙畫板,翻來翻去皆不滿意,“我在這裏看了幾日,丁大匠這刻畫的手藝着實令人嘆服,只要有畫樣子都能刻來?”
丁木匠不明所以,老實道:“仔細觀摩數日,在那廢木料上些許着雕可以雕成九分。”
木坊老板深點了幾下頭,一撩長衫便走了,此後一個月都不曾現身,丁木匠将新發的工錢都交與了丁書,只囑咐他莫要不舍吃穿,“爹,兒在這裏聽聞有那大同書院的講師受人之邀時不五常會在城郊湖岸授課,兒想去聽聽看。”
“這是自然要去的。”
丁書低頭看向書本,“需有人引薦,卻并無門路。”
丁木匠讷讷無言,“怪爹無用。”
“爹你不要整日辛苦,如今已然好很多了。”
丁木匠感懷兒子懂事,“你莫要太過儉省,可多買些有用之書,雖無名師指點終究有益。”
丁木匠自發的更用功來,手藝越發精湛不說,只人生人往皆是常事,普通百姓多草席一領,富貴人家來請好工耗時,丁木匠泡在木頭裏也無能為丁書掙來奇珍異寶打動人心。
木坊老板面帶喜色,果真有好事,“丁大匠你來看看這幅圖。”白絹展開滿鋪桌幾,上繪冠者如雲,面朝于東做側耳傾聽之狀,面有陶醉如聞仙音,此間賢者躬身行禮發問,先聖師端坐在東白發蒼髯長袍随風鼓動,唇口微動解諸疑惑。
木坊老板神色自得,“這是請諸多畫匠一同連造,名曰《諸賢問聖》,将此圖刻于松木老房之側,丁大匠可行?當然了,這報酬自然豐厚。”
丁木匠仔細看過,這圖幹系過大,“不知是為誰家所造?若是要刻也須我再琢磨體意半月。”
“我既然來問自然是德配此圖的人家要用,你不必擔憂,若你願意這是老房的樣式,頂上刻安樂堂三字,頭頂福壽腳踩祥雲,東為此圖,西刻瑞鶴獻壽,面向仙山,六面皆刷赤漆再以金箔修飾,如何?”
丁木匠掐着手,“這樣算來須半年之期 。”
木坊老板從胸前夾袋中掏出一張銀票,“此為定禮,不過只有三月之期,且需你于暗室獨自操刀,飲食起居我叫人安排。”
“如此一來我恐不能顧及家人,也怕禍及己身。”丁木匠推卻木坊老板遞來的銀票。
“你必然另有所求,你直說就是,妄自推脫錯過這樣的機會可沒有下次,能工巧匠不止你一人,雖難找也不過多費時日,你仔細想明白再回話。”木坊老板将手中銀票放到了桌面。
丁木匠此時已經拱手彎腰,“不敢,不敢,我有…想求東家為近日大同書院城郊授課做引薦。”
“只是這樣的事?”木坊老板不耐聽丁木匠的家事,得丁木匠的準話後,次日就讓人送來了邀名帖,交代丁木匠一日準備便要身入暗室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