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八
十八
“書兒,這是五十兩的銀票此後三月你的開支在這裏,這是邀名帖你填上姓名就能參加書院授課,好生聽課多思量,我要往外出工幾月不歸莫要擔憂。”
丁書還待問丁木匠如何得來名帖與銀票,丁木匠卻擺擺手不叫他多問,父子倆吃過一頓飯,丁木匠收了一個小包袱便去向木坊老板報道。
木坊老板将其帶往一處偏院,僻靜少人卻還在遙州城中,丁木匠稍稍安心,木坊老板似看出他的疑慮解釋道:“這是我名下一處院落,你安心在此幹活,我也不限制你出入,只要你在九月前做完讓我滿意,我更有厚報。”
丁木匠道謝,進院子後這裏一應工具齊全,碩大的松木板應有盡有,似乎已經準備多時,“你可先用木料試試手。”木坊老板另安排了小厮為丁木匠送飯送水。
此一處便只留了丁木匠一人,先時丁木匠眼觀圖譜一筆一畫描于一方松木板上,待到松木板鋪刻完又反複裁度未能精細之處,重選了四方極為合适的松木合而為一,其餘三面皆是老圖,丁木匠已然娴熟便先于完工,到東面這方重刻時成竹在胸,一日日丁木匠吃睡皆在刨木屑上,待到木坊老板送來金箔,順便查看做工。
“好,好,妙哇!”赤漆已陰幹兩遍,上繪人物、山水、鳥獸、吉文皆有靈有氣,反觀丁木匠木坊老板卻有些不敢認,兩月未見好須子參差不齊胡亂長着,每日好飯好菜的送來,這人竟是熬精瀝血的瘦去大半,簡直一個皮包骨眼睛都已摳摟了,“丁大匠這還剩二十日罷了,你再趕趕工,如今我是極滿意的,此後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提。”
丁木匠因久不與人語此時有些含糊,依舊點了頭,此時正當上第三遍赤漆,丁木匠緊記着工期一刻不敢耽誤,赤漆待陰幹之期,便将金箔、朱砂、赤漆攪在一處捶打,而後分份捶打,如此反複打磨上色,夜月能見其輝光,盛日難掩其華貴。
夜雨綿綿,此間依湖而建,九曲廊臺水榭星布,賓客圍坐其間,主人所在不系舟樓閣輝煌巧奪天工正對戲臺青衣巧行袖舞翻飛,微風拂來更添意境,今夜乃是大同書院山長祖父耄耋之壽,其家已掌大同書院數代,如今這般喜事自然慶賀,其府占地之大謂廣廈千間,處處亮如白晝,拔步之間景致皆有不同,亭臺樓榭更不勝枚數,府中仆色溫恭,慢聲知禮,慶賀之典未以紅綢點綴,各處燈盞照明之物上繪彩圖或山水或瑞獸,形态材料不一,無一處相同,賓客往來走斝飛觥,各處照管得宜,是以賓至如歸,滿堂歡宜,山長祖輩經營到如今已是登峰造極。
八旬老者精神奕奕,身着寶藍松柏五福藤壽暗紋長袍,稀疏白發以同色巾冠包裹長須落懷,端坐主位之上,先時各房子侄由山長帶領向老者拜壽,山長之父早去,如今他為席首叩頭三拜,老者笑露龈柴,而後往來賓客獻禮,比之往年無甚不同,故受禮之時也無甚意趣。
戲臺換去青衣,青衿登臺齊聲誦來山長所做《壽賦》,老者倒也高興贊山長用心,終究年老夜晚昏昏欲睡,木坊老板今日以監院之便得以入府,眼見老者将要離去休憩,便湊上席首,“老山長,喜壽吉祥。”跪在堂上蒲團上行了禮。
老者如何認識他,山長起身往老者耳邊耳語了幾句,老者擡手讓他起身,“後生多禮了。”便有意不再理會。
木坊老板怎肯放過機會,“老山長我今有一寶獻與,只是寶物體大所以安置在側院,勞動您一
觀。”
老者耳倒不背,看他故弄玄虛勉強拿出一絲興致,“大?多少人不夠你使?”
老者無心挪動,木坊老板便請府中仆人幫忙擡将上來,其動靜之大引得賓客側目,也引得老者好奇,堂中空地紅綢一揭,木坊老板站立其側,然老房赤光輝煌夜色難掩,老者起身踱步近前相看,他倒不覺此物不吉利,遙州城常有人家備此物以求沖喜延壽。
老者身旁婢子遞上水晶鏡,待細看來便問道:“這是什麽畫?”
木坊老板心中自得,“此乃我尋遍畫匠獨創,名曰諸賢問聖。”
老者由婢子攙扶,行動間竟露出一些激動,堂中賓客皆聞老者聲吐一字,“好。”
木坊老板心知獻寶搔到了癢處,更将其間奧妙一一說來,“我以此寶為老山長添壽,其體為山中生長千年的松木之王,松柏素來暗含長壽之意,老山長得此寶必然更得延年益壽,其上安樂堂便是所謂的生于安樂,身處安樂,意為老山長一世安樂,世世安樂,又兼吉言瑞獸相伴百邪不侵,另有全福繡娘為老山長虔心繡得延年益壽百子千孫獻壽圖,桃李成林枕,賀老山長千秋,願老山長後代子孫,步步高升。”
老山長此時已經樂而出聲,“你倒妙,此間最妙。”
山長見祖父喜樂也覺滿意,大約身處高位又是端方書禮之家也無甚取樂,偏愛一些雅俗共賞的東西,他這監院本就多主意,難為竟肯如此用心,家府中原也有備下老房,不過老者一向不悲不喜,如今替換下來,叫人擡至偏閣存放。
夜深,席散人歸,老者竟無意睡覺,叫人掌燈将存放老房的閣樓照的通亮,取來水晶鏡幹瘦的手指撫摸着刻畫的《諸賢問聖》圖,此圖得巧匠篆刻,形神明了細節之處毛須皆顯,他此生最得意的事就是為人師表培育賢德,如今有人将他刻畫,心中如何能不激蕩。
果然壽宴後,木坊老板得了山長的傳信,其在書院就讀的兒子今歲可得推薦,或可職一府之官,木坊老板自然喜不自勝,走路帶風,山長卻還有一言,“雖書院有教無類,為官者卻不能出身有瑕,你切莫再經商俗,不若讓其入我門庭做我義子,也好為将來打算。”
言盡于此木坊老板如何不應,自是歡喜應承,書院之中不過一二寒門子弟用來掩人耳目,餘者身世皆有大學問,旁人看不清罷了,如今自己的兒子得了大造化,木坊老板也感念丁木匠之功。
木坊老板已不再現身木坊,故叫人請丁木匠到一處雅居喝茶,“丁大匠手藝精湛令人折服,有何要求盡管提來。”
丁木匠聞言立時站起,但他也知自己所求頗大,拱手屈身道:“我有一子讀書多年,蓋因我身份地位拖累,不得名師教導,書院也難考取,如今年歲漸長,恐他荒廢時光,故想求您想想法子叫他進學書院,也能另得出路。”丁木匠言辭懇切,他所言如何不是木坊老板的寫照。
木坊老板端着茶杯輕呷一口,“那名帖也是為你兒所求?”
丁木匠不敢隐瞞,“正是,當日不敢言明,恐耽誤我兒。”
木坊老板故作沉吟,茶盞熱氣虛浮,終是丁木匠沉不住氣,“我願為東家牛馬,求您成全。”身已低入微塵。
受足請求,木坊老板才松口,“你既篤定我能辦,此事雖難也可一試,只是一點書院雖有教無類,但汝之身份何其卑微,即便入學也恐受人排擠,我有一法,你兒可入我門庭做我義子,正巧我兒也在書院進學或可互為幫扶,你意下如何?”
丁木匠只為丁書前途,無所不應,“多謝東家想法子。”
丁木匠行卑心誠極大的取悅了木坊老板,“哈哈,算你慧眼求對了人,待你兒将來得了官,你這貧賤時的身份都可抛開改換門庭。”
“是,是。”丁木匠附聲應和。
一朝志得意滿,一朝得償所願。
彼時丁書得木坊老板助益得以入大同書院進學,丁木匠依舊靠手藝吃飯,書院每隔半旬休沐一日,丁木匠便趁此日将自己所賺全都交給丁書,課業繁重丁書也只是匆匆接過匆匆而去。
“書兒,你要潛心修學…”
“是。”
父子二人已無語多時。
幾年間,丁木匠在木坊供職,不論丁木匠的手藝如何的精進,始終矮人一等,在木坊的工匠也大都不愛沾染這些晦氣的人或物,丁木匠愈發的沉默。
丁書于學中求學,這與他心中理想之地相去甚遠,師長教誨不過照本宣科,他所學依舊是聖人言,但卻耳聞山長親授的學子能聽到許多不為人知的秘辛,書院之中也自成三六九等,似他這般沒有跟腳的學子只能忝為末流。
丁書也識的木坊老板的兒子,只是打過照面,其人并不熱衷與丁書交友,丁書所在并非書院根本,書院中常能聽聞某位同窗一飛沖天,更別于末流之輩,久而久之丁書也明白腳下的路,非是苦勞心志能改,本就是命中注定家世淵源,藍本族譜已破舊複舊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