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
十五
丁家正悲暗,不想翌日傳出餘婦人小女投江的事,漁村裏傳言說是丁八死的不甘,如今正好拖着餘家小女去做那鬼鴛鴦,漸漸不知又怎麽傳出丁家不祥之語,連同許多年前的事也拔出了疑影,丁氏刑克一族之事竟翻湧出來,餘婦人尤恨丁氏,言談之間唾之以惡語,她深怪當初那一飯之恩,又動了将小女嫁作丁家婦的心,不想小女兒竟是這世間最癡最傻的,竟舍父棄母投了江,旁人不知緣由談起來皆是唏噓,餘婦人每每想來痛不欲生。
丁家雖閉門鎖戶,家門前總有人傾倒夜香,有好生事的不分晝夜在丁家門前辱罵,丁七每欲出外理論丁氏便死死拉住丁七,“莫鬧事,原是…娶媳婦的,你的心事娘知道,如今你去吧,問一問。”
丁七接着錢袋,沉甸甸的,丁氏說完話拉着丁九坐在身邊,如今丁氏掣皮顯骨更顯老态,丁七出門去,丁氏将丁九的手放在掌心裏,娘倆個手都涼,丁氏搓磨了好一陣也不見熱乎,“癡傻愚人無病無災,九兒啊,何苦呢?”
丁七抓着錢袋在打漁女家門前躊躇徘徊,夜裏的風打眼前晃過那門上挂着的避風燈嘎吱嘎吱的叫了兩聲,似嘲似諷,丁七不知何處惱火,撿起一塊石頭将避風燈擊打熄滅,這般異動引的打漁女出門來瞧,夜月照人,丁七輕聲細語的喚了聲,“姑娘。”
打漁女吓了一跳,顧及着家中垂垂老矣的祖母故而壓低了聲,“誰在裝神弄鬼?”
丁七露到打漁女眼前,“姑娘不必怕,我有兩句話說給姑娘聽。”
打漁女瞧到是丁七,依舊防備,手把在門闩上,“什麽話明兒再說吧。”
“不,不,我家如今遭難不敢出門,只是我心裏裝着姑娘要來說幾句真心實意的話,姑娘可願嫁我做妻,雖家貧不敢使姑娘受苦,此中有錢姑娘收下罷。”丁七将錢袋一股腦的塞進打漁女懷中,沉甸甸的打漁女雙手接着又退回來。
“莫要玩笑了,你快走吧。”打漁女臉上已漸浮現惱色,只覺丁七實在無禮,此時若大聲囔開竟是自己進退兩難,夜間私會男子恐遭唾沫星子淹死。
“姑娘,姑娘我誠心實意的,這錢我家攢了許久,都送與姑娘,姑娘可要想想?我等得。”
打漁女橫瞪着丁七,“你莫要再說了,我與你一不相熟二不來往,你如此無禮,休要害我做人口中□□,你快帶着你家臭銅錢離了這裏,莫說這破袋子裝了這麽幾個,便是你家有金山銀山我也落不到你家,你且借借光看看你自己罷,萬事不成仗着娘吃飯的無賴。”打漁女快語罵完便将門狠狠的帶上,門闩死死的鎖上。
屋內傳來蒼老的聲音,“什麽動靜啊。”
“奶奶我起夜呢。”
老婦人聲音低下去似睡了過去,打漁女也躺下将歇,那緊閉的大門碰的丁七心內一酸險些落下淚來,只抱着錢袋蹲下身子,“我是真心的,我以後必定都改了啊。”
在這裏賴叽了一會不敢大聲,腳麻了起身時還有些不自然,丁七原模原樣的走回家去。
打漁女家只剩個老祖母,兩人相依為命,人老了覺少又兼啰嗦,半夜也不知想了哪一出坐起來便說:“新搬來的那家不吉利,你莫要沾染。”
打漁女翻身,“知道了,快睡吧。”
老祖母又說:“那家的女娃克死父母,祖母,叔伯兄弟一個都沒有逃過,咱們家也是她克的,你父母祖父皆是受那女娃帶累,刑克一族多厲害啊,還不将那一家趕出村去,都想死了。”
“陳年舊事了,那家子早不在了,如今回來的有兒子不是你說的那家了。”雖死了一個卻還有兩個,打漁女心想起那丁家好似生了兄弟十個,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老祖母像是魇着一般,聲澀凄涼,“是她,就是她,她回來了,要來害死我了。”
打漁女只得起來哄老祖母躺下,“走了,走了,她們一家都走了,快睡吧。”
老祖母呼吸漸平靜去,打漁女披着衣服坐在床邊,這老祖母若駕鶴西去家中也只剩的一個孤女,那時豈不如老祖母口中的克星,料想那一家子不久便會離去,打漁女輕轉着腕間木镯,成色一般瞧不出什麽花樣,內環裏卻雕着連理枝。
丁氏等着丁七歸家,見他身無所失,便知曉了結果,“兒啊收拾收拾咱們走吧。”
丁七将錢袋丢在桌上,“這麽晚去哪啊?”
“咱們回家,這兒容不下咱們了。”
丁七狠狠的拉起了丁九,“還睡還睡,快走了。”丁七往丁九肩頭放了個大大的包袱,丁氏牽着丁九,丁七背着錢袋和米糧跟在後頭,母子三人連夜出了漁村,遠走到一處林間霧氣朦胧,丁氏默語相去極樂世界與丁八告別,莫怨娘留你一人在這,娘不帶你回家了,來世做富貴人家的兒孫去不受苦楚,林間清風拂來似回音似輕嗚。
回去一路草木旺盛,與幾年前大旱相去甚遠,漁村裏丁氏一走便有那好事之徒由一個青年男子領着氣勢洶洶的引去要将禍害漁村的丁氏一家趕走,待衆人攜棒帶棍的聚攏在丁家居住的家門前,領頭的青年男子一腳踹開屋門,這家早已人去屋空,餘家人未解恨打頭在屋中肆意毀壞,好容易修整的屋子又是另一番破敗,為防着丁氏去而複返,衆人合計了一番便一把火将此付諸了東流,如此漁村的安寧算是保住了。
歸來離去時機,赴夢沉沉嘆息,丁家院子還是從前的樣子,周遭看去倒是多了些生機,院落看去不像是長久無人居住沒有打掃過的,難不成有人見此無人居住私占屋院,推的院門進去,丁氏一眼便瞧出正在修葺屋頂的大兒子,“丁一…”
丁木匠轉下向望,忙起身下了梯子,“娘,七弟,九弟,你們回來了?”
丁七将身後的包袱抖落在地,“大哥啊大哥,太苦了。”扯着嗓子嚎了起來,丁氏也不勸他,自知這個兒子心中憋悶的緊,如今正好借由發散出來。
一家子稍作歇息,丁木匠買了些米糧在家,丁氏又将漁村帶出來的魚幹收拾出來做了一頓飯,一家人圍着飯桌述說衷腸,“娘,九弟何故這幅模樣了?”
丁氏嘆氣,“心病,心氣太高自己逼自己給逼成這樣了,又不見個大夫給耽誤了,也不知能不能好。”
丁七滿嘴的飯菜還想呲噠丁九兩句,丁九依舊癡癡呆呆,吃飯就吃飯也不說話,丁七見來覺得沒意思也就閉嘴只顧吃飯了,剛才嚎啕那一陣費了他不少的力氣。
丁氏也不待大兒子再問,緩緩的說來,“這兒三年不下雨大旱,一口渾水都撈不上喝,祭神祭山都不管用,山上活物也都曬死幹死,村裏人跑的跑,死的死,娘帶着你弟弟沒法子也要求生路,便帶着他們逃去從前娘來的村子,臨出發前二兒媳婦帶着丁山要去找你二弟,娘想都是逃命他們去找你二弟他們一家子也有個念想依靠,一家子便分道而走,到了那漁村才知道只是這個地界受天災,那裏的人都好活,娘就帶着你弟弟們住了下來,初時過的到都容易,你八弟臨冬打漁失手落在了江裏…”丁氏已然哽咽說不出話來。
丁木匠聞言也是一驚,更添傷感,家中兄弟癡傻有之可終歸還在人世能有團聚,可憐丁八身死外鄉,丁木匠也是眼角通紅,用大拇指拭去眼角淚痕,丁七也放下了碗筷,思及家中自丁八懂事能幹活數他最為勤苦不免也帶下淚來,母子三人傷感了一陣。
“兒啊,丁書呢?你們過的如何?”丁氏早就想問,只是左右不見丁書的行李,心中難免害怕不安強忍着到現在才發問。
“丁氏在州城一處書院讀書,我是上個月才返還家中,這兒大旱不曾聽人提起,若能早知我也能趕回家來,唉。”丁木匠真心懊悔,只是丁書在州城讀書一時半刻也離不開人,故而幾年裏都不見歸家。
丁氏聽言倒是安心不少,“書兒争氣啊,你做父親的不用自愧,家中事不要帶累了丁書才好。”
“娘,我有一事相求,不知爺走的時候可留下什麽物什沒有?如有先借來助一助丁書,将來不論丁書如何也不算虧欠了他的。”
丁氏聞言倒也不見為難,她倒沒有聽過什麽臨終遺命,這家中若說有什麽東西,她思付了一陣,“你去搬那長梯進屋靠着大門放下,上去那橫梁上摸一摸,那東西應當是不值什麽錢。”
丁木匠依言果然摸到滿面灰塵的布包,折痕依舊,丁七也擠過來看,“這就是你爺留的東西,你爹懶怠照管娘不識字就這麽混放着,也不知耽誤書兒沒有。”
丁木匠小心翼翼的打開,藍娟已經褪色上書都中丁氏族譜,書頁泛黃用不得大力,丁木匠沾了些口水在手指上慢撚翻開書頁,丁木匠認識幾個字,只見書中詳寫丁家由來,丁家太祖苦耕博讀以一甲取士得入明堂,舉家皆安居都城,此為原始,丁家烈祖承按父意讀書進官,終年得封從三品官職,丁家天祖不善讀書善兵器武力故而從軍,因而戰死得封子爵,因父戰死丁家高祖失于管教,蒙蔭過活并無官職,另有旁支記述皆無甚出彩,家譜斷記于丁家曾祖,未曾記明堂大亂,國累于黨争,四處兵閥割據棄百姓于不顧,禍延至都城丁家高祖率家小舉刀拼殺,終究不敵,高祖之英勇不敢着筆皆因明堂失威,天家暗于奸佞之惡光,起罪于丁家殺伐侵兵之罪,高祖含冤而亡,丁家遭屠以至丁家曾祖出逃,丁木匠捧着丁氏一族的過往在燭光下翻覆,丁氏倒不好奇,若是真有什麽大用,當初丁奉新就拿出來換丁木匠一個前程了。
丁七伸着頭倒好奇,“大哥寫的什麽?”
丁木匠合上書頁,他倒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了,“族譜罷了。”
“咱們家以前是做什麽的?”
“當官的。”丁七還待再問,丁木匠卻不想多言,“你帶着九弟先去歇着吧。”丁木匠大上丁七不少,一向威嚴猶如父,丁七也止住話頭拉着丁九去偏房休息了。
“娘,明日到山中祭拜家祖,我去和丁書他娘說說話。”
丁氏依言點頭,她如今才算重新有了主心骨,丁木匠月前回來便去拜過丁奉新的墓與自小疼愛自己的爺爺說了不少話,又将丁書的近況說給死去的妻子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