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四
十四
秋日去冬日臨,一家半戶團圓,今冬得在高火爐子前圍坐吃着魚鍋,丁氏總忍着思念,她夢中的馬車總是不停歇的奔向她的孩子,歸來車廂卻總是空空,丁氏也跟着空懷如斯。
丁七于家中取走熏魚幹,成年男子手臂長的一條魚幹丁七放在打漁女家門前,揣着手蹲在一處牆角,直到姑娘出門看見魚幹,左右無人打漁女便收進了院中,原是想過路村人所丢,發覺了便會來尋,便高高的晾在院中支的竹竿上,丁七看了那魚幹好幾日也不見姑娘弄去吃,終于敲了姑娘家的院門,歇冬打漁女正在家中,聞聲過來開門,“你有什麽事?”
“姑娘家那熏魚好生眼熟。”
打漁女上下打量丁七一圈,“你丢的?何時丢的?”
丁七假意算算日子,“大約兩日前,我正路過呢。”丁家與這戶并不順路,打漁女雖疑惑卻也将熏魚取了下來,這東西雖大在漁村卻不稀罕,“給你,下回可提好了。”
丁七連連點頭,“姑娘真是好人,不如收下吃吧。”
打漁女心想你既巴巴的尋來想是舍不得,“不了,你家去吧。”将東西放到了丁七腳邊,便關上了院門。
打漁女家祖母問:“誰啊?”
“懶漢罷了。”
“莫搭理他,沒得叫人欺負了你。”
“知道了,祖母。”
丁七拖着魚回家,丁氏見了也不問,丁七将魚重重的挂回去,“娘,來年掙的銀子我和八弟一人一半。”
再開漁時丁七竟肯多出力,搖槳網魚皆與丁八幫手,朱家小兒子上收去丁家漁獲時與丁八說:“這時節漁肥,多幸苦幾日,可得這個數。”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丁八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每日早早起或随朱家一同出漁,朱家休歇時他不休,丁七抱怨,“你就是騾馬釘錘也要該休息休息,不去不去,你自己去吧。”
丁氏也勸丁八歇一歇日子,錢袋如今實打實的要滿了,丁氏将一年稅錢交出後,一貫錢只差上一些了,“八兒啊你便歇幾日,天也不好,要入冬的時節了莫叫娘懸心。”
“就讓七哥歇着,江岸無風,娘不必擔心。”丁氏勸不動只得将今年新做的棉衣給兒子穿好,“那你早些回家來,咱們還吃鍋子。”
“诶,曉得了娘。”
天早,只見微光,丁八搖着船槳,想着他七哥看打漁女的樣子,又想着餘家姑娘那一笑,竟哼出一段自編的調子,船槳越搖越遠間漁村甩在身後化作一點星,丁八撒下魚罾在魚蓬裏等到黃昏,丁八裹了裹身上的棉衣奮力去拉網,這可太滿了,漁獲滿船蹦跳間有小魚跳下江河,丁八渾不在意,正要搖槳歸家,目光所及的遠處,一二只極肥碩的魚躍出水面,看去竟有半人高,丁八搖槳跟去,便再揮一魚罾罷。
丁八如何能快過游魚,天将暗,丁八将魚罾奮力揮去,不想水中暗漩攪的船搖人晃,丁八只得搖槳穩住船身,他已心生退意,那漩渦卻死死咬住船頭左右不得,傾覆之間堕入寒潭,七竅如灌鉛生死不能左右,死死攀附船頭的大手筋脈鼓現,湖水湧進新做的棉衣緊緊的貼在身上,雙腿不停蹬着水,便是這樣活着也不許了嗎?漩渦吞進丁八身軀奪走他的呼吸,奪走他的意志,奪走他的靈魂,奪走娘的兒子,奪走姑娘敬候的情郎,奪走了一切,傾翻的船頭掉落了些許木屑說着逝去的不甘。
“七哥兒,娘難受,不好受啊,你去看看八兒怎麽還沒回來。”
“哎呀,再過會子就回來,這都變天了,冷啊。”
“是啊,冷啊。”丁氏取了夾襖夾在腋下,自己出門去尋丁八,天色暗沉不可窺探,丁氏行至丁八收船的地方卻未見漁船在此,丁氏不妨腳下一滑摔跪了下去,又快快的爬起來,急急忙忙跑去了朱家,急急的敲開門,“我兒還未歸啊,不見船啊,幫我找找吧。”
朱婦人舉着蠟臺,“丁大姐你莫急莫急,天晚了許是看不清路,你再等等就回來了,丁八行船又穩不會出事的。”朱家人正圍着吃鍋子,裏頭催促着朱婦人取餅子。
丁氏不好再求,只身跑去岸邊接兒子歸家。
“誰啊?”
“丁家的,說丁八還未回來求着找呢。”
“哪有夜晚行船的。”燭光火光照得這間屋子暖烘烘,家人間相互夾菜,魚腹嫩肉喂給小兒,人間親情莫過如此。
丁氏沿着岸邊喊啊,“八兒啊,回家了。”
“八兒啊,歸家來。”
雪花好似那白缦,漸漸的鋪滿整個岸邊,丁氏走過的路沒有腳印,漫天的雪壓在丁氏肩頭,“兒啊,兒啊回家吧。”
月色如刀,丁氏沿岸喊了一夜不聞丁八應聲,“兒啊,天寒,歸家吧。”丁氏已是滿頭白發,弱不可聞的聲音響徹天地之間,她該記得這地方吃人啊,那逐漸隐去的記憶死而複生,如今又帶走了她的兒子,“娘,悔啊,兒啊,娘悔啊。”
丁七尋到丁氏時,丁氏僵跪在岸邊,丁七來背着她歸家,漁村人皆來看望,朱家送來魚湯,“丁大姐,如今冰封河岸,行船不得,待天暖大家夥一塊去尋丁八啊?”丁氏始終一言不發,只剩骨頭撐着人,那枯瘦的手朱家婦始終未敢握住。
衆人都以為丁氏會死,丁氏卻拖着身子日日坐在丁八停船出,日出坐到日落,丁七勸她,“娘你別去了,求你別去了,會死的,會死的,求你別去了,我去我去守着,等着八弟回來。”
丁氏只做不聞,依舊每日去坐,去等,雪化春來,冰河解封,丁氏如同木雕看着江河水面波動,江波緩緩東歸,送來娘的兒子,娘的兒子穿着新襖,丁氏下河拖着腫脹不堪的丁八上岸,“兒啊,娘帶你回家。”
丁氏背起丁八,小時也是這樣背,“八兒啊,冷啊,不要娘了,娘拖累你啊。”
丁氏将丁八帶回家中,擦幹淨身子換上烘暖的衣服,“七兒啊,随娘去。”丁氏背着丁八,丁七抱着厚厚的被子扛着鋤頭,丁九跟在身後嗚嗚咽咽的哭,悲切如哀歌,漁村人皆避諱這樣的晦氣,不吉利,無人來送。
丁氏帶着兒子到了砍杉木的樹林裏,“七兒挖深些罷,莫叫八兒再受風雨。”
丁七揮着鋤頭痛哭出聲,丁九跪在地上瞧着丁七又笑,稚兒一般抓握着泥土又松開手任由濕土滾入坑中,丁氏墊好了棉被和丁七兩個擡着丁八入土。
林間蟲鳥不鳴,此潮湧去行人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