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
十一
丁九恍惚回家,那滿頭滿臉的血跡将丁家上下唬的不輕,待丁氏給丁九擦去血跡重新換上衣服,丁九便稱丁氏,“菩薩。”
“不不,你不是菩薩,我是菩薩,我還是神仙,都須信我,你不信?”
丁七笑他,“小九你不會廟裏待多了真當自個是神仙了吧?”
丁九不若那時端着身份,操起手邊的木碗便砸了過去,“你不信?那你信不信?”丁九紅煞半邊目光盯着丁氏,丁氏心口只顫,她那裏還能不知道,“娘信,娘信,我的兒快睡吧。”她那裏還能不知道她那智多近妖,廟中學神的兒子,瘋了。
丁氏想來丁九這幾日雖神不思屬,終歸人是好的,必然是她耳目閉塞不知丁九發生了何事,“七兒你莫要招惹小九,出去土地廟打聽打聽,尋那廟祝問問九兒何故如此?”
丁七人困口幹,也沒法子,只能聽丁氏的跑一趟,丁七歸家來抱怨不滿,“娘別使我到處跑了,如今又渴又餓,那廟燒的就剩木炭,廟祝不見蹤影,我可找不動,定是丁九不知得罪了誰,他整日只當自己是神仙轉世,說不準就是得罪了神仙也未可知。”
丁氏怎麽不知丁九的毛病,她那裏懂得那些大道理說給兒子們聽,如今這般怪得誰去,丁氏也不訓斥丁七,讓他去歇着,丁九熟睡後才出的門來。
丁二家的見他們都出來便問:“娘,九弟怎麽樣了?”
丁氏搖頭無心解釋,招手喚來丁八,“八兒今夜你看着小九,莫叫他亂跑。”
當夜丁氏未眠,丁八直挺挺的盯了丁九一整晚,丁九果然醒來便鬧,“快放了我,我往天上給你們求雨去。”丁八攔腰緊緊将他抱住,“九弟莫鬧了,娘不讓你亂跑。”
這番吵囔,一家子都起來了,往日丁山也只見丁九通身淡然,似乎什麽也不放在眼中,如今失神忘志仿若野鬼,丁氏沒有法子,如今一家人斷水絕糧那裏還經得起這般折騰,取了麻繩叫丁七丁八兩個幫忙親自将丁九綁到了床上,丁九便掙紮高喚:“菩薩好菩薩快放了我,容我去求得雨來,顯了神通叫凡人也見識真神的厲害。”
“兒啊,省下些力氣,不鬧了啊。”丁氏原是想丁九生來天殘,性子敏弱,丁九又喜待在廟中,丁氏肖想福報,未嘗想落得撒碗失酏。
丁九猶自沉浸在自己的心魔中,“呔,你也不是菩薩,你是假的,你你你害我,你你你囚我,你你你何苦生我。”丁九如那戲中癡兒唱念不休,丁氏聽來似怨似恨更添傷懷,她這些兒子個個生來搓磨她,她又往何處訴冤枉去?
丁九鬧來鬧去奄奄一息,丁氏也只能将幹糧磨碎了往他口中倒,吊着命吧,如今也沒法子尋醫問藥,且熬着吧,如今一家子還不知往何處尋出路呢。
山崩地裂不過一時,死了也就死了,這般苦熬堪入地獄。地裂河枯鄉間百姓多有渴死餓死,村中人多有進山扒樹皮嚼樹根飲生血,人有力氣進山不見得再有氣力爬出來,山中生靈早已四處逃開,逃不掉的蠢物或做人的口糧,或曝曬于山林大多發臭發爛,樹木枯死,山失靈氣矣。
村中挖井久不見回音,短短數日接連有人渴曬而死,村中人惶惶出逃或南下求生,或往府城求助,丁氏思及每人三十文的進城費,這一家子便是到了府城也不能得進,丁氏福至心靈,想從前她來的地方,路雖遠到底是一番生機,江河之大總不至于幹竭,若能過去也算尋了一番生機,丁十便讓丁七丁八将地窖中往年存住的兩壇酏酒取出,倒出兩碗一家子分了解渴,地窖裏還掩着些曬枯的瓜皮,往年是用來喂家禽的東西無人去動它,如今堪做趕路的幹糧罷,丁氏将酒壇用舊衣物團團圍在背簍中再由丁八挑着擔子,丁氏拉着瘋瘋癫癫的丁九,憑着那微末記憶夜裏便帶着一家人趕路去往漁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