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十二
夜色緊,流空白照,丁二家的牽着丁山跟在丁氏身後走着,稍時便看見因無人氣已見破敗的房子,丁二家的寡婦娘前年便去世了,一時有些擱置在深處的記憶翻湧上來,猶豫了許久,丁二家的叫住了丁氏,“娘,我不和你們一道走了。”
丁氏聞言停住腳步,“咋了?不走咱們可沒有活路啊。”
丁二家的抓緊了丁山,“娘我帶山兒去找二哥,原是要等他回來的,如今為了活命外逃,将來還不知怎樣,丁二哥孤身在外,如有一日能回來家卻不見了我如何對得起他。”當年丁二救她一命,丁二家的早想好了這輩子酬身以還。
丁山原是沉悶性子,長這麽大他也聽聞過不少風言風語,小來常有村人逗他,問他爹是那個,答來丁二,村人便哈哈大笑,小時不覺有什麽,再懂事些心裏大約明白為什麽事,丁山也不與人争辯,愛問的他也只答丁二,往後問的人少了,丁山卻知道若不是丁二他和他娘都沒有活路,“奶,我願和娘一塊去找爹。”
丁氏不知這一去是福是禍,丁氏左右為難,一媳一孫她放心不下,手中麻繩那端的丁九,擔着竹簍的丁八,無精打采昏昏欲睡的丁七,丁氏讓丁八卸下一邊竹簍,“山兒你背着這竹簍,娘倆個路上也能支應一陣,來日若是能回來咱們還往這兒團圓。”
丁二家的潸然掩面,“知道,娘。”拉着丁山給丁氏磕頭,丁二家的感念丁氏未曾拿她的錯處苛待于她,丁氏便也落下淚來攙扶她娘倆起來,“趁夜色快走吧,天一亮便曬人了。”
就此分別後,丁氏往來時路走去,一壇酏半包瓜皮死撐到了半路,野草樹皮也只得嚼碎了逼自個咽下去,丁七抱怨丁氏分給丁二家的東西多了,按說只應該給半罐,丁氏沒力氣搭理他,丁八左邊扶着丁氏,右邊拉着丁九,四人一行仿佛覺得前路漫漫,丁七往路邊一坐,“娘你記錯路了沒有,可別是記錯了路,咱們都會被害死的。”
丁氏無力道:“快起來再走遠些就到了。”
晝歇夜行,一家子拖着爬着,瓜皮吃盡,空竹簍也棄去了,丁八忽的放開丁九往前快走了兩步,“娘,沒走錯,這兒有野草。”青色野草堆堆蔥蔥,有綠野便有水啊,丁八扯了些便往丁九嘴裏塞,給丁氏和丁七拿了去,自己坐下細細嚼着,丁七抱怨草苦到底沒舍得吐了。
終不負路遠求生,漁村近在咫尺,丁氏踏進漁村地界回憶中的惴惴惶惶便映照而來,然時光久遠,山水易變何況一村乎,丁氏如今也漸老了,終究水鏡簪花少年時,等閑煙火塗染滿頭青絲。
漁村已不似丁氏記憶中蕭條冷清,在丁氏現在看來漁村透着些祥和,家戶門上挂着紅燈籠,道路寬整,往來臉上皆帶着笑,見他一家四人衣履破爛口舌幹燥成殼,皆投來探詢的目光,路邊閑話家常的婦人便直問丁氏:“你們可是來走親訪友的?”
丁氏還不及回話,丁七瞧見那婦人身旁的矮桌擺着茶水,四步化作兩步撈起茶水便往口中灌去,一時三兩個婦人驚呼,在旁蹲坐的兩個漢子站起身來防備,丁氏忙作揖告訴,“我原也是這村裏人,數十年前嫁去了別村,如今那邊遭了旱災一路逃過來已經有幾日不曾吃喝了,還請原諒。”
衆人聞言皆驚,這漁村好似世外桃源,不曾遭遇過天災,如今聽丁氏所言還有些不敢相信,那問話的婦人與蹲坐在地的漢子是一家,姓于,聞言自去端來一大盆的茶水,還拿了些剩飯魚幹出來,“即是逃難來的,先吃些東西吧。”
餘婦人委實是看這幾人搖搖欲墜,不忍他們倒在眼前,丁氏感恩道謝,丁七已手抓去狼吞進腹,丁氏将丁九牽過,讓丁八先吃,丁八還想相讓,丁氏便說:“你先吃了好看顧你弟弟。”丁八才先喝了水去吃剩飯,丁氏将水碗內泡上飯一口一口喂給丁九,丁九便囫囵吞下,口中濕潤後便高聲道:“好,好食。”
餘婦人見丁九有異,丁氏一家正進食不好詳問,另一戶婦人見這幾人不夠吃的也往家中去端了些魚糜和面做的餅出來供食,待一家都吃盡了,丁氏疊聲道謝,餘婦人便問:“那你們是哪家的可還記得?我引你們前去。”
丁十道:“還記得,家中已無人在世,我們自去吧,多謝救命恩德。”
丁氏憑着記憶要往南頭去,餘婦人見丁八用麻繩捆住丁九雙手拖着前行,便追問,“這是何故?”
丁七才活了過來,快嘴道:“我這弟弟傷了腦子,神志不清,一時看不住就要跑,多謝大娘的飯食,改日相報。”丁七覺得這地方真好,心內又怪丁氏沒有早些帶他過來。
餘婦人見她們行往南頭,憶起村中老人常說南頭有一戶極晦氣,餘婦人倒未曾想到丁氏身上去,老人家多有經年故事說與後人,漁村中人因江河之利多有發跡,多有舉家搬遷,知曉丁氏過去的人也多有老死,故如今已無人知曉往事。
丁七看漁村哪裏都好,“娘知道這麽個好地方也不說早些帶我們過來,平白吃了這麽些苦。”
丁氏只當聽不見,行至漁村南頭住戶比之東頭要少許多,丁氏記得那是一處獨門院落,鐵鎖落環,木門已被雨水漚爛上下殘缺,院牆半倒丁氏從懷裏掏出布包将裏頭保存極好的鑰匙竟能将鏽跡斑斑的門鎖打開,院中破敗一覽無餘,一字排開三間屋所坍塌大半,另有兩間左右各一成合圍之勢,卻全然坍塌,遍地雜草,丁七一腳踏入,“這怎麽能住人?”
“七哥你牽着九弟,我來收拾,娘你先歇歇。”
“娘和你一塊,先收拾一塊地方咱們能住下。”
丁七不情願的接過丁九,将丁九帶着到門口兩人坐着,勞累不堪的身子飽腹後很快睡了過去,丁氏與丁八找來一根木頭将破瓦爛木攏到一邊,拔去雜草,忽聞人聲,“我聽得餘家說來了舊時遠客,竟是真的。”
丁氏直起身子,朝門外看去并不認識這婦人,“喲,喲這就睡着了,可見遠道而來。”門口睡着的丁七丁九悠悠轉醒,讓出了進院子的路。
“一路逃難而來,還未收拾妥帖,怠慢了。”丁氏迎了出來。
“我家裏姓朱的,就住在南頭與你家不遠,咱們比鄰而居以後互相關照些,我也是前兩年随夫家搬來這裏住,這屋子可難收拾,我去取鐮刀鋤頭來也好快些。”朱婦人為人爽利,不止取了用具,自己也在這院子裏幫忙。
丁氏又是一番感謝,只是自己現今無法答謝一切只在心裏記着,“我與八兒收拾就好,怎好勞動你?”
朱婦人不在意的擺手,“都是鄰裏,幫忙也是應該,八兒?你生了兄弟八個?”
丁氏揮着鐮刀斬草,“兄弟十個,這個是丁八,那邊兩個是他七哥和九弟,九兒得了病不清醒,餘的都各自逃命去了。”
朱婦人聽丁氏講來更覺她一家可憐,“怎遇上那樣的天災,丁大姐你既然歸家了安心修養,兒孫有福自然都會團圓的。”朱婦人唏噓不已,幫忙至夜晚又邀丁家去自己家中用飯。
“多謝,多謝,我們身上塵土未去恐弄髒了你家。”丁氏那裏好意思領着一家再去叨擾鄰居,連連推拒。
朱婦人看他四人實在窘迫,做了飯菜勻出許多給丁氏一家送來,“吃吧,吃吧,吃飽了好幹活呀,丁大姐,我看你這院牆不用砌了,索性不留了只把屋頂修修,再補補牆洞,如此也省時省力。”
“是,正是這樣想的,我家貧四白不知怎麽感激你們,不若打漁時帶上我家丁八給你家幫幫忙可好?”
朱婦人倒大方,“這如何不好,丁八又勤快,我家正缺幫手的。”這話倒不是客套,朱婦人家三兒兩女,兩個女兒皆已經外嫁,夫家三個兒子都在這裏打漁為生,漁村的賣魚都會往市集或更遠的鎮子裏去,她家男人帶着兩個兒子正帶着活魚,腌魚幹出去賣,“明日丁八就跟着我小兒子一起去打漁。”